“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恰巧這時候，遠處傳來了大太監的聲音，皇甫宸的腳步一下子頓在了產房門前。

他回頭看著不遠處那明黃的龍輦，咬牙轉回身來，擡步朝那個方向迎了上去，“見過父皇，母後。”

此時他的心裏竟沒有一絲對自己剛才行為被皇帝看到的擔驚受怕，甚至有些煎熬。

他想去親眼看看盛清越究竟怎麽了，不想一個人在門外傻等，他怕等到不想聽的消息。

他想沖進去告訴那些盛清越，孩子沒了就沒了，只要她在，孩子還會有的，他只想讓她好好的出來見他。

滿心不定，皇甫宸面上仍是看不出幾許，皇帝見他如此，還以為他並不像傳言中那樣獨寵盛清越，不然怎麽會如此緊急的關頭都不動聲色？

他來的路上可是聽過了，盛清越已經在產房裏呆了幾個時辰，定是不好的了。

皇帝嘴上未提，心裏卻是讚賞的，太子是將來要登基為帝的，借三宮六院來掌控朝廷，如何能被一個女人左右，對一個動了真心？

“起來吧，太子妃怎麽樣了？”皇帝問道。

“兒臣……不知。”皇甫宸起來，仍低著頭，他快掩藏不住自己沖進去的沖動了，皇帝問的問題只心不在焉的回答著。

突然一聲嬰孩的啼哭傳了出來，霎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那產房門上。

“是個男孩！”

產房裏，幾個產婆眼中發光，爭著去抱那孩子，這男孩抱出去給太子看了，定然有賞啊！

其中一個手疾眼快將孩子抱了過來，沖出了門去，其他人心有不滿，也只能繼續幫盛清越止血。

盛清越聽到孩子的哭聲，終於是咬碎了那人參，安心的閉上了眼睛，意識快速沈入了黑暗裏，眾人瞬間皆驚。

“太子妃，不能睡啊！”

“殿下！”那產婆沖出來，抱著孩子滿臉喜氣，正要說話，看到皇帝一下子大驚失色，跪了下去，“奴婢失禮，見過皇上！”

皇甫宸盡量讓自己冷靜的走過去，“怎麽樣了？”

“回殿下的話，太子妃生了個小太子給您！您快看看！”產婆忙邀功似的把孩子遞到他的面前。

皇甫宸接過孩子，卻笑不出來，看向她的身後，“怎麽只有你出來了，太子妃如何了？”

產婆變了臉色，支支吾吾，“太子妃她，難產了，孩子是生出來了，但還沒結束……”

皇甫宸盯著產婆，眼裏夜色逐漸化作無邊深淵，仿佛能將人粉身碎骨，“她難產了，你不在裏面，反倒跑出來跟本宮邀功？”

產婆的臉一下子白了，這和想象的不一樣啊，太子看到自己的血脈，怎麽一點都不見高興的樣子？

她又跪了下去，“奴婢該死，奴婢這就……”

“不用了，”皇甫宸冷冷道，“直接把她給本宮拉下去打二十板子驅逐出宮，這等不顧人命急功近利之人，宮裏留不得！”

“還有，太子妃難產，傳太醫！”

皇帝和皇後在後面看著，也默許了他的做法。

他說的的確對，這產婆的確有錯，也聽不出其他的意思，讓人挑不出錯來。

只有跟在皇甫宸身邊許久的人才能發現，從產婆說出盛清越的情況，皇甫宸的氣息就亂了。

他如今隱藏自己情緒的功夫爐火純青，連皇後也沒看出什麽端倪。

小小的嬰兒在皇甫宸的懷裏乖了不少，仿佛是感覺到爹爹在為自己的娘親擔心，不哭不鬧的。

聽到是個男孩，皇帝皇後頓時大喜，這可是下一代的皇家血脈啊！

然而皇後上前，仔細一看，卻發覺這孩子有些身形過於嬌小了，她忍不住皺眉看向皇甫宸，卻發現他心思根本不在孩子身上，一雙眼直直的盯著產房。

這時有太醫匆匆趕到，皇後叫住一個，將孩子抱過來讓太醫順便給看看。

然而太醫診了脈，便變了臉色，“皇後娘娘，這孩子的身子非常虛弱，恐怕，難以養活！”

皇後震驚的睜大了眼睛，皇帝自然也聽到了，眼裏的驚喜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難掩失望之意。

幫盛清越止血的大夫很快便處理完她的傷口，止住了血，出來卻不敢討賞，“殿下，太子妃的性命已然保住，但身子這次幾乎被這次的難產折騰空了，恐怕往後……很難再有身孕了！”

皇甫宸眸色動了動，心裏卻是安頓了一些，他不能接受最壞的結果，除此之外，都有法子補救。

他還有護著她的機會。

皇後聽到太醫的話，臉色一下子變的難看起來，看看懷裏的孩子，嘆了口氣，將孩子遞給一旁的宮女，轉身回去了。

皇帝也失望至極，轉身拂袖而去。

太子妃若是不能給皇家延續血脈了，那她也不必是太子妃了。

皇帝和皇後一離開院子，皇甫宸直接就進了產房，一眼就看到了那安安靜靜躺在床上，連呼吸都微弱了的人兒。

她比這個孩子看起來更脆弱。

“清越。”皇甫宸輕輕開口，在床邊坐下，對那滿床觸目驚心的血跡視若不見，只是輕聲笑著喚她，“你要不要看看我們的孩子？”

盛清越睫毛動了動，費力的睜開了眼，看了眼那孩子，她費力的伸手碰了下他的小臉，看著他黑色的眼珠轉向自己，忍不住笑了下，扯動了傷口又有些疼。

“你別動，”皇甫宸將手指壓在她的嘴唇上，眨了眨眼睛，“太醫說了，你身子弱著呢，得好好調養了。”

“你不介意嗎？”盛清越看著他，沒有力氣，聲音小如蚊吶，但皇甫宸聽見了。

他認真的撫開她額前濕成縷的發，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握住她的手，“你還在，我介意什麽？”

“謝謝你，撐下來，給我兌現自己諾言的機會。”

“你……”盛清越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有些哽咽，說不出話來了。

剛剛皇帝他們在外面的談話，她止血後已經被太醫叫醒，自然聽的一清二楚。

按理說太子有了嫡子，皇帝無論如何也是該疼愛的，若是好好的，賞賜和恩寵就該像雨一樣落滿這院子了，可惜不是。

“你莫不是覺得自己連累了我？”皇甫宸一眼洞察她的心思，索性直接挑破了。

盛清越擡眼看他，目光撞進他溫柔的註視裏，“聽著，你沒有。”

盛清越一顆七上八下不安分的心，突然就在他的目光裏平靜了下來，她莞爾，“得夫如此，妾覆何求？”

心裏安頓了下來，盛清越這才有勇氣看向這個孩子。

太醫的意思，是這個孩子很有可能夭折，她該接受這個結果嗎？這是她護了十個月的骨肉，在懷上他的時候，她也設想過無數他長大了的場景。

“我從來沒想過，他也許不會長大了。”盛清越低聲道。

“他一定能活下去的，”皇甫宸的話很堅定，一臉嚴肅，“他爹爹可是未來的皇帝，他是未來的太子，他還敢有什麽不滿意的要離開？”

盛清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心頭陰雲散開。

“我們現在就給他起個名字吧。”皇甫宸提議。

指望他父皇賜個名字明顯不可能了，在皇帝眼裏，如此脆弱的小東西就算不夭折，怕也不能擔什麽重任了。

帝王家無情，沒了價值的，就會被拋棄。

盛清越想過各種好名字，還為此惦記過翻看《楚辭》，但當孩子真的在她面前，她只想讓他平安長大，這就夠了，什麽威不威風有無詩意都不重要了。

“就叫長安吧，好不好？”

長安，常安。

他的爹娘，不盼榮華富貴落在他的肩上，只盼他年年歲歲都常安。

“好，皇甫長安，我皇甫宸的長子！”皇甫宸將她和孩子一起摟在懷裏，嘴角的笑容明亮溫暖的驅散了滿屋的血腥。

流言的速度是飛快的，關註著盛清越肚子的人不少，太子妃生下個短命孩子的事情，自然也流傳到了許多人耳中。

皇甫宸並不在意，皇後倒是暗地裏幫著控制了下。

畢竟是皇家的顏面。

然而在三日後，這消息就徹底瞞不住了。

雖然皇帝不重視這孩子，但該有的儀式不能少，就在宮裏忙碌著為小長安準備洗三的儀式的時候，太子妃那邊卻傳來消息——小長安發了高燒一直不退，不能來了。

皇帝大怒，若不是太醫親自去看了回來稟報情況屬實，他都要忍不住降罪了。

洗三雖然只是個儀式，但是為了給孩子祈福消災避難，洗去汙穢的，若孩子正常也就罷了，可偏偏……

因為這儀式邀請了些人，這下流言是越傳越兇了，一時間說什麽的都有。

“你聽說了嗎，太子妃生下的嫡長子是個病秧子！”

“何止，聽說啊，那孩子已經快不行了！”

“怎麽會這樣，那可是太子的嫡長子啊，長子夭折可是天大的晦氣……”

一時之間京城裏流言四起，尤其在這些貴人圈子裏，都成了茶餘飯後的閑話，關於太子要絕後的說法也是五花八門，甚至對朝堂上都有些影響了。

這樣的流言，在盛清越的附近尤其多。

“小姐，你別聽外面那些人胡說！”衾兒一邊幫盛清越洗漱一邊念叨，“都是些風言風語，咱們小太子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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