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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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任參掐滅了煙,盤著腿開始繪聲繪色的講起來,

“咱們小時候,誒就是我小時候,家裏不是都有茅樓麽?茅樓你見過吧?就是那種房子後面兒的空地上,搭著一個小木頭房兒的那種,裏面鋪著兩塊兒板兒,下面兒是空的。拉了屎就掉在坑兒裏,攢到一定程度,就有人過來收,收完了就拿去澆菜園子。怎麽說得我自己這麽惡心呢!”

任參擰著眉,聽到那端若有若無的笑,繼續道:

“然後有一天,大概在我五歲左右的時候吧,我媽給我買了新衣服新褲子,我就套上了。本來說是我的生日禮物,要等到生日那天才能穿的。但是我試了一下,挺漂亮的,還有一雙小涼鞋,透明的,紫色,塑膠的。一踩還帶響兒,我就穿上了,一個勁兒跺腳,聽到那響聲特開心。

然後我媽就揍了我一頓,說照我這麽折騰,這鞋子穿不了幾天就得壞。她就把我那身兒新衣服新鞋子擼下來了,擼下來還不夠,她還給藏起來了。

我就不樂意,咧著嘴追著我媽屁股後面就開哭,給我媽煩的,回頭照著我屁股又揍了我一頓。揍完了我媽就去我姥兒家了,然後我看著我媽的確走遠了,她每次去我姥兒家都得個大半天。

我就翻箱倒櫃的找衣服,到最後,你別說,還真讓我給找著了。我媽挺有才,你猜她藏哪兒了?”

“藏哪兒了?”龍騰禁不住問。

“藏在我放零花錢的箱子裏了,那錢都是我偷來的你知道麽?我媽不是開理發店麽,我沒事兒就往那兒跑,然後順手從抽屜裏偷幾個鋼镚。我偷了肯定不能都花光了呀,我也得找個地方藏起來呀。我就把錢放到個紙殼箱兒裏,然後塞到倉房裏面兒。我自認為藏的挺好,沒想到竟然讓我媽給找到了。”

龍騰幻想著任參揮舞著小胳膊小腿兒,頂著一張娃娃臉賊兮兮的模樣,給他笑的不行,他靜靜聽著,跟著她的話語在腦海裏勾勒著那個場景。

“然後我不是找到衣服了麽,找到的時候我心裏還一驚,就想著完了,我要是把衣服穿出去,讓我媽看到,不定怎麽削我呢。

但是人小鬼大,狗膽包天。我對新衣服的喜愛終究還是勝過對我媽的恐懼,我就穿著衣服出去了,我心想,穿一會兒又不打緊。過一個小時我就換回來。

然後我的小夥伴兒們就來我家玩兒,他們看到我新衣服都特別羨慕。我又特別愛顯擺,穿著衣服踩著鞋子一個勁兒蹦達,後來我就想上廁所。問題我覺得時間寶貴,不能浪費在這種小事兒上。我就憋啊,憋啊,憋啊。

憋到最後憋不住了,一路狂奔茅樓,打開門我就開始蹲,蹲著的時候我看著我那新鞋子,心裏還是特別美,就在那裏擠吧擠吧弄著響兒,不知不覺,蹲的時間就有點兒長。”

任參講到這段兒,自己也覺得特別好笑,也跟著憋不住地笑出聲來,一邊兒笑一邊兒講,

“然後蹲完了,我一站起來,腿就有點兒打哆嗦,這時候,我突然聽到我媽的聲音,這給我嚇的,趕緊提上褲子,剛想跑,結果一推門兒我媽就看見我了。她就沖著我吼:任參你個小崽子,你又偷著穿新衣服,你看我不扒下你一層皮來。

我就一個哆嗦,往後一蹦,腳底下一空。”任參話音一頓,哀嘆道:“我就掉茅坑兒裏了。”

龍騰在電話那端止不住地哈哈笑起來,任參聽著那笑聲,心情頓時跟窗外叫著的知了一樣歡快。

“然後我媽把我從茅坑裏拉出來,扒下了我的衣服,拿著水管子給我從頭澆到腳,一邊兒澆一邊兒罵我,一邊兒罵我還一邊兒揍我!這給我憋屈的呀,你說我得罪誰了,媽蛋一天挨了好幾頓揍!挨揍不說,從那以後我再穿那身兒衣服,我的小夥伴兒們就離我遠兒遠兒的,特別嫌棄我,都不肯跟我玩兒了。

你說,這算不算我人生裏的第一大災難?”

龍騰在那端只是不停笑,笑聲由高到低,由深到淺,直到最後沒了笑意,任參卻依然能感受到他的鼻息,甚至可以想象出他此刻斂著眼彎著唇的模樣。

任參頓時覺得自己魔障了,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那為什麽說咱們見面的那一晚是你的第二大災難?”

她有點兒痛恨龍騰的聲音,那麽沈靜卻又那麽悠遠。她打算避開這個話題,開始找茬兒,

“誒你告訴我,你小時候掉沒掉過茅坑?”

“沒有。”

“怎麽可能?別不好意思啊,我不會說出去的。”

龍騰卻依舊堅定道:“沒有,你當誰都像你那麽高智商,上個廁所還能掉裏面兒。”

任參撇撇嘴:“太失敗了,沒掉過茅坑的童年不算童年啊!那你跟我說說,你最出糗的事兒吧。”

龍騰想了想,“出糗?”

“對啊,比方說上上自習一片沙沙作響的筆聲中突然放了個響屁,比方說跑跑步突然左腳拌上了右腳摔個狗吃屎,再比方說男生之間互相打鬧掏對方褲襠結果不小心掉了褲子,等等等啊。”

龍騰認真的點點頭,“我突然發現,跟你一比,不僅我的童年不算童年,我的人生都不能算人生了,這輩子簡直白活了。”

“對吧,我也這麽覺得。”任參倒在床上,翻了個身,趴著翹起了兩條腿,“誒,你打電話有事兒?”

龍騰無語,“沒什麽。聽說你賣了《阿部定》的版權,應該小賺了一筆吧?咱們也算是合作夥伴了,你之前還欠我一頓飯,什麽時候請?”

任參皺起眉,呵呵冷笑兩聲,“您這消息夠快的呀!下午談妥的事兒,晚上你就知道了。”

龍騰忽略掉她話中的諷刺,“這個片子,就算你不賣,我也會讓它重新發行。現在,劇組進度不管如何,宣傳上卻已經落後了。法國電影展馬上開幕,這個時候要是能獲獎,不管大還是小,都可以作個噱頭。給你打電話,是讓你做好準備。

《阿部定》參展以後,各路小道消息,好的壞的肯定會炒一陣兒。你跟劇組裏知會一聲兒,讓他們心裏也有個數,宣傳方面,段毅鈞會負責。”

“嘖,聽你這麽說,好像這片子已經得獎了一樣。”

龍騰自得一笑,賣了個關子,“你說法國什麽類型的電影最受歡迎?”

任參立時眼睛一亮,“對啊!這麽說還有戲?”坐起身子,嘿嘿笑了一陣,“對了,你跟唐朝有過節?”

那端傳來一聲冷哼,“他,還不配。”

“……”一個比一個自大,有錢了不起?

不管《阿部定》會不會獲獎,任參的心思依舊全部放在片場,孫蘭跟段毅鈞已經在商量宣傳的事情。這方面不用她操心,就是片子拍了三分之一不到,錢就花光了。

任參畢竟第一次正式拍正規電影,用錢雖然一省再省,但是膠片燒得實在厲害,後期又全是外景,光群演就要花掉不少。這片子人物很多,不能所有角色都是無名演員,請了兩個在圈裏略有名聲的實力派演員,裏裏外外不算後期宣傳,龍騰又撥了一千萬給她。

過手的錢看起來是很大一筆,實際任參真正摸到的一分沒有,全都派出去了。這時候,她才算真正認識到拍電影就是燒金窟這個道理。

浙江算是全國數一數二的高溫城市,進入七月,接連兩天的高溫作戰讓全劇組人苦不堪言,老金最倒黴,大中午穿著襯衫長褲,頂著毒日頭,在大街上狂奔幾百米,一條不過接著重拍,到最後真絲襯衫一大片全是汗印子,還不許擦,跑得他哈喇子眼淚狂流。

一幫群演架著他,跟瘋了似的嘶吼,嗓子都冒煙兒了。

“以後,”老金喘著氣灌了大半瓶冰水,“再不接你的戲了,太他媽遭罪!”

任參紮著頭發,臉上的汗淌的整個衣領跟水裏撈出來一樣,“別這麽說,我已經構思好第二部劇本兒了,為你量身打造。”

老金一楞,他知道任參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就是說不出來什麽滋味兒,又悲又喜的,“我怕我給你演砸了,這部片子能火。拍完了,你想請什麽演員請不到。”

任參合上分鏡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老金,”有點兒苦口婆心的意思,“我選角兒,不看交情。上次去延邊,我心裏就有個想法。好歹我骨子裏還有四分之一的朝族血脈,朝鮮族的地位,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有多尷尬。你再看看河盛佑,當他知道你是朝鮮族的那一刻,他那眼神兒,”任參嘆了口氣,

“你看著心裏不難受麽?哼,”她自嘲地笑了下,“說好聽點兒,大家管韓國人叫韓國棒子,朝鮮族呢,在東北那個地兒,不也叫高麗棒子麽。你以為棒子棒子的,是什麽褒獎呢!不管《影埋》火不火,下一部片子,我都拍定了。你別懷疑自己,好好積累經驗。人生苦短啊,咱都卯足了勁兒,搏這一把。”

法國電影節如火如荼地展開了,唐朝跟任參通過電話,任參得趕進度,對於參加什麽頒獎典禮,她還真沒那個雅興。

問題是無心栽柳柳成蔭,《阿部定》還真就獲獎了。獎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評委會特別獎。消息傳回國內,對於任參這個一直默默無聞卻突然在電影節上竄出來的小導演,群眾們給出的回應就是好奇。

必須好奇啊,一個女導演,拍的全是三級片,這不算什麽,問題她拍的三級片竟然能在法國獲獎,這就值得爭議了。

但是任參沒時間理會那些傳聞,她現在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兒,那就是——她有錢了!

唐朝在上次收購版權以後,又額外給了她一筆獎金。兩筆加起來,雖說離百萬富翁還有一定距離,問題她也是個有存款的人了啊!配上她導演的身份,她決定買車。

買什麽車她早就想好了,駕照考了兩年了,問題真正還沒開過幾次,因為技術關系,她打算買輛二手車。

買車當天心情別提有少美了,連龍騰的電話都聽起來很舒爽悅耳。當天哼著小曲兒,還特意帶了張崔健的帶子,奔著二手車市場就去了。

問題是吧,她這車開回來的時候,所有見到這輛車的人,包括片場送盒飯的大媽,看到以後,那表情真是...跟任參她媽當年把她從茅坑裏提溜出來時一個模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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