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兩天兩夜，任參沒合過眼，除了不可控制的大腸運動，每分每秒都在拼時間趕進度。龍騰給得時間不可謂不緊，她大可以先碼出個梗概扔給對方，但是龍騰的態度讓任參不自覺的多了份認真。

等到第三天清晨四點，任參終於從床上伸了個懶腰，沈浸在故事情節裏的興奮勁兒一過，一個挺屍倒在床上，一覺睡到下午兩點。

任參洗了把臉，瞅著鏡子裏跟四川臥龍大熊貓似的黑眼圈，慘兮兮地笑了兩聲。

孫蘭提著幾樣清粥小菜進了屋，任參把電腦往她面前一攤，一個人自顧自地呲流起來。

孫蘭盯著電腦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轉過頭望向任參雙眼放光表情呆滯，

“參啊，直到今天我才意識到，原來你真是一編劇！你終於肯放棄荼毒我們國家冉冉升起的青壯年了，終於把眼光放得更高更遠，打算開辟疆土把你肚子裏那點兒腥＊臊的唾液吐到國內外了。”

任參嚼著蘿蔔幹兒，瞧著孫蘭的模樣，嘿嘿一陣猖狂自戀的笑聲：“怎麽樣？”

孫蘭眨眨眼，放下電腦，擡眼望著窗外一片鍋底灰似的天空，幽幽道：“我感覺我要火呀！”

“……”

給龍騰打了個電話，帶著孫蘭到了段毅鈞的辦公室，這就是段毅鈞的電影發行公司了，任參估計龍騰跟他是合夥人，這不他就坐在擺著董事長牌子的辦公桌後麽。

幾天沒見，龍騰依舊沒什麽變化，就是夏天到了，身上也不裹著外套了，穿著個白襯衫，明明辦公室裏空調開的挺低，他身上的汗還是跟下小雨似的，順著脖子淌到胸口，敞著的衣領露出汗涔涔的鎖骨，胸前蔭濕了一小塊兒，緊貼著胸脯。

任參看著這畫面，忍不住回想起那晚上在八大胡同路口他站在路燈下的模樣，猛然想起他褲襠下面鼓囊囊的一塊，老臉一紅。

龍騰看了一會兒劇本，眼睛也不看她，盯著屏幕：“這劇本兒不行。”

任參一怔，還沒來得及開口，孫蘭已經有點兒急了：“怎麽不行？”

龍騰合上屏幕，老板椅一搖，正面她們：“審核那邊兒過不了。”

任參腦袋裏突然斷了根弦兒，三秒鐘之後迅速接上，一拍大腿：“操！忘了廣電那孫子了。”

這可怎麽辦？這片子要是宣傳，那點肯定是那些又黃又暴力的畫面，不然她一無名小導演，領著一幫無名演員，誰能花錢看？

任參大腦飛速轉動，“可以改，但不能改太多。最多把最後那段兒暴力場景刪了，其他的不能動。”

龍騰靠在椅子上，手指嗒嗒的扣在桌面上，靜了片刻，“不用改，審核的時候把最後那段兒刪掉，拍的時候先不要刪。國內上映可以上刪減版，到了國外就上全版。等下了院線，網上就可以傳完整版，參展也有優勢。”

一席話說得任參跟孫蘭瞬間醍醐灌頂般精神，五臟六腑立時暢通無比，任參的小心臟砰砰歡快的跳動著，“可以有啊，這個可以有啊！”

龍騰看著她這樣子笑了，隨即翹起二郎腿，“那麽任導，除了這個劇本，你還有什麽值得我投資的？”

任參跟孫蘭對視一眼，孫蘭自負地揚起脖頸，從善如流：“三少，劇本您看了，故事肯定沒問題。我們的班底您那天也見到了，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我們在圈子裏混了這麽久，片子紅不紅另說，但質量一定可以保證。”

龍騰搖搖頭，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還不夠，空口無憑，你們就這麽點兒本錢，打算套我多少呢？”

任參盯著地面，好半餉突兀一笑，擡頭望向他，“三少，實話實說，我拍的成本最大的片子，也不過兩百萬不到。投多少錢，那是您的權利。我如今能拿得出手的資本，就只有我這個人。您那天說得很對，我自負不凡，除了這個故事，我可以保證的，只有電影拍攝過程中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班底，演員。

電影完成之後，不論是宣傳還是票房，我都無法向你做出承諾。只能請你堵一把，所謂投資，當然都是有風險的。我跟你一樣，相信自己，也希望你相信自己的眼光。”

龍騰高深莫測的望著任參，跟著露出個洞悉世事的笑：“我已經相信了。”

龍騰大手一揮，沒撥太多，前期投資只有五百萬。任參生平頭一次揣著這麽大一筆錢，雖說臉上沒表現的太興奮，心裏卻激動的不行。

臨走到門口，任參突然想起個問題，她轉過身問：“我能問問，你為什麽挑中我麽？”

龍騰手裏的筆一頓，盯著桌面的眼睛一瞬間閃了閃，勾起唇，“《阿部定》”

任參點點頭，若有所思的出了門。

一路都不作聲發著呆，孫蘭興奮的難以自持，坐在出租車上，看著她發呆的模樣，推了推：“想什麽呢？樂傻了？”

她搖搖頭，“我就覺得吧，有種走在人堆裏腦袋上被鳥屎砸中的感覺。”

孫蘭聽著她這形容，惡心地撇了撇嘴：“會不會說話，你這是被餡餅砸了，怎麽換成鳥屎了？”

任參轉過身一臉嚴肅地望著她：“你想啊，這圈子裏大大小小的導演一堆，看他那架勢，給誰扔錢誰不得樂呵呵的接著，為什麽偏選中我呢？咱跟他也沒有過交集啊。這跟走在人堆裏，天上飛過一只鳥兒，拉了屎為什麽不掉在別人腦袋上，偏偏掉在我腦袋上，這是一樣的道理啊！”

孫蘭被她這神邏輯弄得說不出話，無語望車頂，好一會兒咽了咽口水：“你就別想這麽多了，咱說說這片子吧！”

……......

有錢的滋味兒果然美哉，但是任參跟孫蘭細細掰扯一番，才憂傷的發現這點兒錢放在拍電影上，還真就只能說個前期投資。

首先，演員片酬怎麽辦，有名的演員肯定請不了，任參也沒把握能震的住她們。接著，他們現在人手不夠，再招人，差不多點兒的底子，少說得四五十人，這麽一大幫人，來回吃喝拉撒就得不少錢。而且任參這片子取景地定在浙江一個小城市，這就意味著他們這幫人全部得住旅店。

更別提租機器和膠片的錢了，裏裏外外算下來，完了，五百萬，整整五百萬啊，毛都沒剩下一根兒，還他媽不夠花！

任參屬於行動派，想不通的事兒就不去想，她深信車到橋頭自有路這句話，當天就開始張羅選角兒的事兒。

女主角定了，就是曉翠，任參寫這故事，有一半兒原因出在曉翠身上，人家姑娘的臉都交待在她手上了，本來就對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定她了。

但是男主角就難辦了，這故事需要兩個男主角。兩個人戲份一樣多，且對演技有很高要求，任參跟孫蘭倆人搜腸刮肚，死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

想不出怎麽辦？選啊，任參把消息散出去，前期攤子迅速鋪開，所有有過經驗的人通通可以試鏡。

試鏡當天龍騰也來坐鎮，頂著那張高深莫測的面癱臉，跟著一眾主創坐在桌子前，攝影機開起來，試鏡就開始了。

連著兩天，任參在凳子上從早坐到晚，面對各色各樣良莠不齊的男人，她臉上的表情跟她肚子裏的大腸一樣，彎彎繞繞凝成一團，拉不出屎來。

“你這叫演戲？我們廣場扭秧歌的大媽都比你會演，下一個！”

“這位男同胞，我要求你演出變態的感覺，不是讓你演一個眼神兒近視半身不遂的殘疾人。”

“你是來大姨媽月經不調麽？臺詞兒背得陰陽怪調，我叫你表達出欲求不滿，不是讓你表演擼*管兒擼到一半兒手抽筋兒。”

蔣傑實彈了彈煙灰：“擼管兒擼到一半兒就是欲求不滿，他這是擼了半天硬不起來，有想＊射的心，沒射得出的底子。”

任參癱坐在椅子上，就差仰天長嘯了。

來得要不就是沒什麽經驗的理論派學子，要不就是當過一兩次群演的大叔小夥兒，自認為是可塑之才，往攝影機面前一站，沒等開拍，先看到龍騰那張死人臉就怵了一半兒，臺詞都背不下來。

任參的臉色漸漸變得跟龍騰一樣臭，人一進門，還沒等開始，倆人射出去的目光就跟對方是殺父仇人不共戴天似的。

劇組一片愁雲慘淡，龍騰面上不顯聲色，實際心裏卻有點兒暗爽，任參比他想像的還要“有才”，罵人的嗑兒從來不帶重覆的。饒是這樣，他也有點兒沈不住氣了。

這天下午，孫蘭風風火火的闖進屋，一路直奔任參，貼著她耳邊說了兩句話，任參聽得直皺眉：“韓國棒子？行麽？”

“你先試試，我看了，他經驗挺豐富，拍了十幾部片子了。”

“你讓他進來。”

任參心裏不抱太大希望，接著孫蘭走出去，跟著就進來一個看不出年齡的男人。

任參看到這人，立刻眼前一亮，這人長得...太有特點，放在人堆裏，你絕對不會看他第二眼，可是細看，就發現他那要雙不雙的小眼睛特別有特色。

“我是河盛佑，你們好。”他鞠躬，但臉上卻不卑不亢。

眾人等著任參發話，任參卻盯著他一言不發。他沒化妝，但是看穿著就知道他仔細研究過劇本，衣著跟劇本裏的男主角一模一樣。

普普通通，個頭兒挺高，臉上坑坑窪窪，鼻梁不高不矮，臉型不錯，最出色的是那雙眼睛，略微有些腫，雙眼皮痕跡不深，有些三角眼，卻又有丹鳳眼的神態。關鍵是他站在那裏，看著任參的眼神，眨巴眨巴，躲躲閃閃，有點兒無辜，可是望著任參片刻之後忽然微微一笑，扯起嘴角，一張笑臉無辜到讓人發怵。

任參忽然開口：“說實話，你真把那些姑娘賣了？”

他笑出聲，不可置信地皺起眉：“瘋了麽？沒有，”他撓撓頭，輕聲不經意道“我只是把她們殺了而已。”

不算地道的普通話，帶著點兒鼻音，說出來的感覺卻一點兒沒有咬文嚼字的吃力。只這一句，就這一句臺詞，他便把哀愁了兩天的任參揪了起來。任參一雙眼又亮又直，儼然一幅發現了寶藏的樣子，在眾人百思不解的時候，任參脫口而出一句雷到一片的話：“脫衣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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