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沈默著回到家，任參平靜的進了門，隨即從床底拉出皮箱，然後淡定的，有條不紊的，一樣樣收拾自己的東西往皮箱裏擺。

“任參，”孫蘭輕輕開口，音調有她沒察覺的顫抖，“今天其實…其實…我就去找陳胖子談談，談談我們的劇本，我想，我們的劇本這麽出色，說不定再說一說，他就可以再給我們投錢呢！我們什麽都沒發生，真的！我不會讓他對我做什麽，我…我都知道的，你別生氣。”

“哦。”任參頭也不擡，撓了撓頭，“奇怪，你看到我的襯衫了麽？就是上次定做的那件，嘖，是不是又落在蔣傑實那兒了。”

你看，她一點兒反應一點兒脾氣也沒有。

孫蘭在原地手足無措，喉嚨湧上一陣酸澀，像硫酸一樣腐蝕著她的聲音，癢癢麻麻的，“任參，你…你別這樣，你…你要幹嘛呢？”

任參不理她，抖了抖衣服開始一板一眼的疊。

孫蘭閉上眼，壓住眼眶中的淚水，“任參！”她吼出一聲：“你別用這套來對付我！你有什麽脾氣，有什麽話，你沖我說，你吼出來！你…你這樣算怎麽回事兒？我怎麽你了？我…我做錯了，你就罵我呀，你說話呀！你收拾東西幹嘛？你要去哪兒？”

孫蘭看著任參走來走去，從洗手間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裝進箱子，她一把拉住任參的手，對著她吼：“你幹什麽？你去哪兒？”

任參垂眼看了下拉在手臂上的那只手，孫蘭立刻條件反射的松開，被她眼睛裏的冷淡刺得一跳，“任參，”孫蘭穩了穩音調，“我這麽做，不是為了我自己呀！”

任參將衣服往皮箱裏一撇，她突然笑起來，轉頭望著孫蘭：“那你這麽做是為了什麽？為了我？”歪過頭皺起眉，帶著不可置信的笑：“為了劇組？為了夢想？”

孫蘭被任參一連串的疑問問得說不出話，任參點了根煙，那只手跟她的脾氣一點兒不像，蒼白又纖細，卻配極了她的眉眼，精致而張揚。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偉大？”吐出個煙圈，“走進那個房間的那一刻，你心裏是不是想著，為了劇組，為了這個，為了那個，覺得自己這種做法特別值得我們尊敬，特別值得我們憐憫？”

“我沒有！”孫蘭握著拳頭開始顫抖，跟任參的雲淡風輕形成強烈的反差，而任參越是從容不迫，越是了然於胸，她就越害怕，說不出是憤怒多一點還是羞愧多一點。

“你有，”任參肯定道：“你就是這麽想的。你覺得你去找他，被人睡，被人像母豬一樣XXXX，這是一件特別高尚的事兒！因為你不是為了你自己呀，”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被人睡了之後能改變什麽呢？陳胖子會給我們錢？這片子可以繼續拍完？這片子拍完了對我們有什麽改變麽？我來告訴你，這片子拍完了，我們照樣還是現在的我們，什麽也沒變！除了一點，除了你被睡過的這點。

陳胖子睡了你一次，也許還沒嘗夠，覺得你滋味特別迷人，睡完了第一次還會想睡第二次。反正你出賣的只是身體，又不是靈魂。

但是何必呢？自己騙自己，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靈魂還能往哪兒放呢！我告訴你，孫蘭，”任參彈掉煙灰，

“我拍電影，不是為了錢，你今天給我弄來這筆錢，這電影拍完了，你、我，還有跟著我們的任何人，還是今天的模樣。你今天弄不來這筆錢，這片子拍不了，我們依舊跟現在過的一樣，死不了，餓不著，大不了換個地方換個片子繼續拍。你不知道這個道理麽？你知道。

你只想著你為了我，為了你口中的友情，但你沒想過，你給的友情，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你把這個施舍的恩惠強加給我，我會感恩戴德？我不會，我會瞧不起你。

你把我當朋友麽？你沒有，你要是真把我當朋友，你就不會這麽做。因為你沒想過，你這麽做，會讓我特別瞧不起我自己。你今天沒把你的臉甩在地上，你是把我的尊嚴狠狠的踩在了你的腳下。我任參今天沒能耐，竟然要靠犧牲我副導演來上位，我他媽該死，我窩囊。

所以，為了不讓我自己瞧不起我自己，那這個朋友就沒必要繼續做下去。”任參站起身，拍拍褲腿，“好自為之。”

她合上箱子，拉上拉鏈，拎著就往門口走，路過孫蘭身旁，隨後拉開門走出去。

孫蘭呆呆的立在原地，門在身後落鎖的那一刻整顆心終於擰得跟破抹布一樣，稀稀拉拉的滴著臟水，這臟水不是任參潑給她的，是她自己潑給自己的。她蹲在地上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得太大聲，任參說得都對，每一句，都對！因為全部都正確，所以才讓她更加無地自容。

任參惆悵地望著烏漆麻黑的夜空，北京很少能看到星星，她突然很想念北方那個每晚涼風習習滿面青草香的小鎮。她擡頭望著二樓熟悉的窗口亮著橘黃色的燈，突然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點兒多，應該把前面那段全部刪掉，就留下最後那好自為之四個字，這樣才能彰顯出她的灑脫來。

正擡頭做文藝狀遙望天空呢，突然一個王八蛋從樓頂兜頭倒了一盆水下來，直接澆在任參揚起的臉上，給她澆了個措手不及。任參心想，還好沒有一擡頭就張嘴的習慣，不然萬一這是一盆洗腳水，那他媽就得用洗腳水刷牙了！

所以說，不僅裝逼遭雷劈，連裝文藝都得遭刷鍋水潑。

“操！”任參笑罵出聲，垂下頭，睫毛上沾了水珠，滑過眼角，滴下來流到路邊的水溝裏。

早上七點，任參早早地到了劇組，劇組人挺全，估計都接到大咪說有投資商的消息，大家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曉翠臉上三道口子雖說不那麽嚇人了，但還是挺刺眼，紅紅的印子遮也沒法遮。

“任導，我知道我這模樣沒法兒再拍戲了，你給我安排個小角色就行，哪怕掃垃圾的大媽也可以，求你別趕我走。”

任參靠在窗戶邊，淡金色的朝陽打在曉翠那張鵝蛋臉上，兩頰因為咬著唇而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來，她期盼又小心地望著自己，那雙眼睛在朝陽的註視下露出淺淺的咖色，清澈又透明。

任參的心被這雙眼睛望的即酸澀又柔軟，曾幾何時，在她還小的時候，也有這樣的眼神。她勾起唇慢慢笑出來，音色溫柔而篤定：“不換人，拍完這部，我捧你，讓你紅！”

曉翠便笑了，大大的杏眼落下兩滴晶瑩的淚，任參擡手輕輕拂掉那顆淚珠，她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再強硬一些，可以庇護身邊的人。

人很快到齊了，孫蘭眼睛一直落在任參身上，任參恍若不見，站在人群中央，“今天我們先用攝像機拍一次，就拍第二十三場。大家好好準備，拿出專業的範兒來，拍好了，咱們就有著落了。不用擔心，別給我緊張，別給我掉鏈子。”

準備好，片子就開拍了，任參先拍個兩條試試感覺，怎麽著等未來老板到了也得給人端出個架子不是。結果老板沒等來，倒是把仇人給等來了。

陳胖子在莉莉的帶領下第一次踏進了這間屋子，身後零零散散跟著四五個穿著黑西裝的打手。在拉著窗簾的屋子裏盡職盡責的戴著大墨鏡裝瞎子，一進屋，陳胖子胳膊上挎著莉莉的手直奔任參走過來。劇組裏的人立刻瞪起了眼睛，一個繃直了身體畏懼又憤恨地盯著他們。

任參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裏攤著劇本，從容淡定地望著陳胖子。

“呵，”陳胖子冷哼：“怎麽著任導，拍戲呢？繼續呀，別停，繼續。”

任參沖一旁的場記點點頭，敲下板兒，繼續拍。

小四眼兒受了影響，出戲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做什麽。任參皺起兩道淩厲的眉，“哢，怎麽回事兒？臺詞給他，重來。”

莉莉擱一旁不屑的嗤笑出聲，“女主角臉都花了，什麽人能演的下去硬的起來啊。陳總你說對不？”

任參眉峰一挑，從椅子上站起身。今天為了表現出對投資商的尊重，她特意穿的比較正式，白襯衫小黑領，一條西褲襯得一雙腿又長又直，腳下踩著啞光小皮鞋咯噠咯噠敲在瓷磚上。

陳胖子看著任參愈發修長纖細的身形，心裏那點兒見不得光的心思更蠢蠢欲動了。任參鼻梁上駕著銀邊眼睛，犀利的五官變得禁欲又斯文。她走到他們面前，在一屋子人提心吊膽劍拔弩張的氣氛下，筆直地站到陳胖子身前，突地，彎下腰去，竟然行了個九十度的大禮。

隨後在一片目瞪口呆中，任參直起腰板，毫不變色，平靜道：“陳總，對於我還有我們劇組對您的失禮和給您造成的負擔，我在這兒給您道歉。您要是有什麽要求，提出來。能解決我一定解決，片子拍到這兒，咱們買賣不成仁義在。我會把您的錢如數退給您，外加百分之二十的補償費。望您看在往日的情面上，高擡貴手，放我們一馬。”

滿屋子人呆楞地看著任參這一番作態，莉莉瞪圓了眼睛，挽著陳胖子的手臂，楞楞道：“這…這…這誰啊？”

陳胖子最先回過神來，倏然哈哈大笑三聲：“任參啊任參，我真是小瞧了你！一直當你是屁事兒不懂的黃毛丫頭，沒想到，”陳胖子一雙眼裏翻著錯綜覆雜的眼神，感嘆地搖著頭：“你可真是...寵辱不驚啊！”隨即又點點頭，下定了什麽決心般，

“行，簡單，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咱都是新時代有頭有臉的人物，我不為難你。其他人跟我沒關系，只要你，”陳胖子伸手指著任參，

“只要你陪我一次就行。”

任參直視陳胖子，鏡片後的目光沒有了往日的盛氣淩人，一片陰郁，“您說話算話？我賠你一次，咱就哪兒說哪兒了？”

“當然。”陳胖子滿臉淫光。

話音一落，孫蘭突然從人群裏沖出來，站到任參身邊，一雙眼紅得像要滴下血來，拼死一搏般死死盯著他，“陳總，我們任導不懂事兒，您有什麽需要，您說，我來滿足你！”

“滾開！”任參轉頭看也不看孫蘭，聲音無波無瀾，低低說到。

“行，陳總稍等片刻。”隨後任參轉過身，直直走向屋子中央的大床邊，從床頭櫃上拎起一個喝了一半的啤酒瓶，然後再轉過身，漫不經心地走向陳胖子。

陳胖子望著她這姿勢登時一驚，怒喝道：“你幹什麽？”

任參走到他面前，“陳總說的，我賠你一次，當然，您說了說話算話，我自然滿足您的要求。”

隨即手一翻，瓶口朝下，瀝瀝拉拉地倒出啤酒。淋到瓷磚上的啤酒泛起白色的泡沫，在一屋子噤若寒蟬中嘶嘶作響。

所有人都不眨眼的盯著她的動作，老杜甚至抽出三腳架，手中攥緊了準備任參一動手就跟著沖上去。

任參清空了酒瓶，陳胖子身後的保鏢隨即跟著站到她身前，她淡淡勾起唇角，冷哼一聲。接著擡起手臂將酒瓶揚到半空，隨即電光火石之間，一個揮手“咵嚓”一下狠狠砸下來，正正砸在了自己的腦門中央。

酒瓶應聲而碎，任參頂著一頭玻璃碎渣，挺胸昂首，在一片抽氣聲中舉起那半個支著淩厲棱角的酒瓶，暈黃的燈光中閃著尖銳的光，用那半個酒瓶指著驚呆了的陳胖子，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夠不夠？不夠，我再賠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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