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了，任參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這一百平米在她生命裏只是很不起眼的一個體積，一個到過微微停留就忘記的地方。

但是任參在這個地方跌倒了，她不知道自己還爬不爬的起來。

她的夢想就如同那架摔的支離破碎的攝影機，縱然堅硬冰冷，但輕輕一碰就有了裂痕。摔成了這個鳥兒樣！

孫蘭本來要帶著曉翠去醫院，走下樓梯卻再也邁不出步子。跟了任參這麽久，她多少了解任參是什麽脾氣，心裏難過。曉翠倒是挺有眼力見兒，拉了拉她的胳膊：“咱上去看看。”

這是一棟老樓，位置有點兒偏，但是從這棟樓的窗戶裏望出去，就能看到外面一幢幢恢宏林立的大廈，還有與這裏格格不入的擁擠人潮，像有一層蒸騰的憋悶的氣息籠罩在那裏，頗有點隔岸觀火的味道。

孫蘭跟曉翠特意放輕了腳步，剛走到拐角，還沒到門口，就看到任參蹲在地上，瘦削的後背上可以看出一個個凸出的脊椎骨，單薄的肩膀在T恤下支起淩厲的棱角。手臂輕輕撫摸著箱子裏的攝影機，黑色的機身上那只手格外蒼白。

像一塊被壓到極限的木板，雖然單薄，卻依舊不肯折斷。她一向隨性灑脫，沒有架子，每天張口閉口的葷段子，跟眾人打成一片。可是突然之間，她身上那股沒心沒肺裏透出一種疏離淡漠，有些逆來順受，卻依舊撐起她的背頸。

有那麽一瞬間，曉翠望著那個背影，心裏也升起絲絲縷縷的酸，酸澀中還帶著一點敬佩。

任參可是導演，就算拍三*級片，好賴不濟，她也是個導演。

一個導演，就得殺伐決斷，震得住場，所以她不能在劇組裏露怯，她一怯了，那其他人呢？還不得人走茶涼各奔東西？

何況這些人本就沒有那麽勢力，他們合作已久，早已有感情。

任參清楚的知道現在沒時間感傷，她得跑，得為了這個劇組奔波。

當即想到陳胖子，他知不知道莉莉今天做的事？莉莉有沒有跟他說什麽？他是投資商，大錢掌握在他手裏，只要他肯繼續撥款，那就還有希望。

任參拎著箱子先去了攝影器材店，到了那兒找到老板。老板一看到機器，再擡頭看她的眼神兒就有點兒不對味，任參知道自己理虧。

“咋搞的？你跟我說說。”老板是任參老鄉，四十多歲，一個閃亮的大光頭，胳膊上紋著青龍，叼著根煙，有點兒黑社會的味道。

“砸的，得罪人了，沒處理好。咋辦？能修麽？”

老板看著任參，半餉噴了口煙：“實話跟你實說，修，可以。錢，我也不會要你太高。但是以後，你就不用再來我這兒租機器了。”

任參胸口像塞了坨棉花，一口氣憋在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她想解釋什麽，可是她又什麽都說不出，解釋就等於掩飾，解釋等於推脫。這的確是她的責任。

她點點頭，聲音沈靜“多少錢？”

老板不再看她，把機器輕放到地上，再直起身子，挺著像五個月身孕的肚子，一雙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等到修完了再說！”聲音倏然響亮氣憤：“你也是個導演，你知不知道機器就是導演的命？你的命你都不珍惜，能他媽讓人說砸就砸麽？這，就這，”老板伸手指著機器：“這他媽是我的命根子你知不知道？你找我的時候怎麽說的？你說片子有沒有價值是一回事，但是這片子得有質量！你話說得多他媽好聽啊，你看看你辦的這事兒！以後別讓我看到你，”

老板指著任參的鼻子：“滾蛋！”

任參栽了，從出道到現在，她就沒栽得這麽狠過。她有預感，陳胖子那邊兒，估計也好不到哪兒去。

一路往陳胖子那走，一路掂量自己那點兒存款，要是陳胖子不扔錢，那這片子肯定拍不下去了。但是劇組那些人的工錢她得結了，還有這筆體檢費，醫藥費。還有曉翠，那張臉，肯定得留疤。一個女演員臉上留疤，那是天大的事兒。裏裏外外算下來，沒有個十來萬，根本解決不了。

她哪裏來的十來萬？把家底兒掏空，滿打滿算也就不到四萬塊錢。借？找誰借？這年頭兒誰願意借錢，寬且任參能說的話上的人也就那麽幾個，都比她好不了多少。就算她借到錢，她怎麽還？這事兒一出，只要陳胖子不掏錢，這個片子拍不了是小，怕就怕這幫人背後使絆子，那她以後也拍不了片子。

咋辦？去找唐磊？那不就等於給她大表哥打臉麽！這事兒不能讓別人知道。

到了陳胖子那兒，前臺小姐一見到她，立刻就說陳總不在公司，讓她改天再來。

任參挺執著，臉皮挺厚，立即跑到小沙發那兒一坐，笑嘻嘻地說：“來杯白開水唄！我知道陳總不在，我也不打擾你，在這兒等著就行。”

前臺小姐見她這樣兒，有點兒尷尬：“陳總今天不回公司了。你還是回去吧，等他回來我通知他，到時咱們再約。”

“沒事兒，”任參揮揮手，裝著大尾巴狼，沒聽出人家趕人的話外音：“我就在這兒等，今天等不來，明天繼續。”

前臺小姐也不再說什麽，倒是也沒怠慢任參，給她倒了杯比白開水檔次高點兒的飲料，該幹嘛幹嘛。

任參挺有耐心，隨手翻了張報紙，還是她看不懂的財經報。她沒有玩手機的習慣，她那手機還是N年前就落伍的諾基亞，除了一貪吃蛇和俄羅斯方塊，啥游戲也沒有。盯著報紙，她心裏打定主意，陳胖子這是收到風聲了，故意避開她。但是不要緊，她就坐在這裏等，不信等不到。

陳胖子這公司其實就是一商品房改裝的辦公室，這公司攏共不過十個人，當然，除了這十個人有多少下屬就不知道了。那前臺小姐，說白了也算是陳胖子的秘書，陳胖子那點兒錢，在北京還真不算多，撐死也就一外圍暴發戶，表面看起來大方又豪爽，實際摳得很。但是任參沒錢，沒錢，就沒本事得罪人家。

任參又等了兩個小時不到，那邊兒那個前臺小姐就走過來了：“陳總請你進去。”

任參趕忙站起身挺感激的笑笑，“好。”說著就往裏面那間辦公室走，任參心裏有底了，這是故意晾她呢！行，他只要還晾著，就說明這事兒還有戲。

任參敲敲門走進去，陳胖子坐在老板臺後，擡頭看了她一眼：“誒呦不好意思啊，剛才秘書打電話說你來了，我說你怎麽不讓任導進來呢。這幫小年輕，做事兒就是不靠譜，你說我一大活人坐辦公室一天了，她楞是沒看到我！對不住啊任導，等久了吧？”

任參理解地笑笑，“沒有，陳總是辦大事兒的人，我們這點兒小事兒，來麻煩陳總，實在過意不去。”

陳胖子點點頭，挺著肚子往椅子上一靠，本來就胖得跟豬似的身體立時一點兒曲線也沒有，像被人拍扁了的蛤蟆，一張大嘴恨不得咧到耳根子，牙倒是齊，就是牙齒縫隙裏有常年吃喝煙酒的黑色汙垢。看得任參有點兒牙疼。

“莉莉都跟我說了，這事兒的確是她不對。但是話說回來，任導，你可能瞧不起我。覺得我就是一土大款，這沒關系，很多人瞧不起我。可是我看人，一向很準。就拿你這個片子，你自己也說你拍的是黃*片兒，你說既然是黃*片兒，什麽樣的女演員能吸引人？那肯定是莉莉這種，你雖然是導演，可是真正能吸引觀眾的那是演員。你現在把演員給換了，說都沒跟我說一聲，你說這怎麽辦？你讓我再怎麽給你投資？任參啊，你還是太年輕。”

任參垂眼盯著辦公桌上的擺件，一個碩大的金色蟾蜍，嘴裏銜著個金幣，滿身凹凸不平的疙瘩。

“陳總，這事兒是我的不是，我應該提前給您打聲招呼。但像您說的，演員是吸引觀眾的第一要素，莉莉跟我有些小矛盾，她這段時間身體不好，又沒辦法拍戲。您說，您賺錢，也不容易。甭管是不是土大款，只要能賺到錢，那就沒人敢瞧不起您，這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投資電影，一個是您本身就有藝術細胞，願意為藝術獻身。再有，那也得賺錢啊，不能說獻身把自己這心血搭進去。所以我換了演員，也是為了更有效率地回報您給我的投資。

咱們合作也算有段時間了，我什麽水平您也清楚。大錢沒賺著，但是好歹也是只賺不虧，您再考慮考慮，您提什麽條件都行，我一定改正，下不為例，保證咱們這片子賺個盆體滿缽！”

陳胖子低著頭略微思索了一陣，看了看手上的金表，“那行，這樣吧，時間也不早了。也到了吃飯的點兒，咱一邊兒吃一邊兒談。哦，你得把孫蘭叫上，好久沒聚了，我也挺想她，晚上咱們一起聚聚，再商量商量。”

任參的臉色當時就有點兒掛不住，她瞇起眼，話說的漂亮，實際什麽意思她可能聽不明白麽？潛規則，呵，怎麽著？今天潛到她頭上了？想動她的人，為了那麽幾個臭錢把自己朋友搭進去？她任參再怎麽混蛋也他媽做不出這種事兒！

陳胖子不做聲色的打量著任參，要說任參，第一眼看到她，腦袋裏反應的第一個詞兒肯定不是漂亮，但是看久了，就發現這姑娘長得挺有特點。

最突出的特點，就是任參的眉毛，細長的眉尾尖細淩厲，一直延到太陽穴，墨黑墨黑，像把出鞘的劍，修的極其精致，壓在漂亮的眉骨上，襯得整張臉都靈動起來。眉毛下面的那雙眼，遮在濃密的睫毛下，又濃又密的睫毛並不卷翹，直直垂在眼瞼，微微斂著，沈思的時候透著點兒冷漠和狡猾。

任參長得不女相，臉型也不圓潤，身材跟沒長開的少年差不多，長腿小細腰，單薄瘦弱。但是細看，她的五官就有點兒張揚。

陳胖子盯著這張臉心裏癢癢，他可沒嘗過這個類型的姑娘，都說越瘦的人床上就越蕩，先不提任參床上能不能蕩起來，只要能給她壓在身底下，要是能看著這張冷漠的臉透出一點兒跟平常不一樣的表情，嘖，那場景想想就心動。

陳胖子有點兒疑惑了，他怎麽以前沒發現任參長得這麽張揚？想想辦法，先睡一把試試。

“任參啊，”

“陳總，”任參打斷陳胖子的話，“我該說的也都說了，具體怎麽辦您自己斟酌。孫蘭呢，模樣您也看見了，但是這麽俏的模樣她沒去好好利用當個演員，反而天天朝九晚五拼死巴活的做導演跑幕後，除了那點兒大家心裏都明鏡兒的事兒，不外乎就是為了自己的喜好。”說著擡起眼定定望著他，墨黑的瞳閃閃發亮，面上帶著笑，眼睛裏卻透著一股子陰狠，跟個怒發沖冠的小狼兒似的，陳胖子給她這犀利的眼神兒盯得有點兒楞。

“她不是那些急著上位不入流的演員，好賴不計，她在我這兒，也是個導演，您要是對她有什麽心思，最好想清楚了再動。我們這幫人一窮二白的，無牽無掛，您就不一樣了，您是有身份的，要是真上火了，您跟我說，八大胡同裏，我認識不少漂亮姑娘，回頭給您介紹一個拜拜火。”

說著站起身，挺直了腰板兒邁著四方步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還沖著呆楞的陳胖子頗為優雅地一笑，“打擾了，告辭。”

出了他們公司的門，任參的優雅就無影無蹤了，擡腿就給旁邊兒無辜的垃圾桶一腳，“媽了個蛋！”

暗暗罵道，任參知道今天這梁子算是結下了，話說的這麽明白，陳胖子要是腦袋沒摔壞，肯定不會再給他們投錢。任參知道這會兒得動用點兒人脈了，得想辦法弄錢啊。先借點兒再說，任參想到借錢就止不住嘆氣，想她混京城混了五六年頭一次給逼到借錢的份上。

不管了，先去八大胡同把電瓶車提出來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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