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2 第六夜:同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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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的晚上,夏風吹的讓人很安寧。曹生從樓梯上小心地走下來,他生怕打擾到這裏已經睡下的其他住戶。可老舊的樓梯經歷過太多的歲月侵蝕,就算他有意放輕腳步也不免要惹起一陣‘吱呀’聲。

“曹家少爺今天是住這裏不走了嗎?”小媳婦把衣服都洗完了,她正在院子裏的空地上晾衣服。聽見身後的樓梯上有腳步聲,她一邊把衣服抖開一邊回頭看著人問。

曹生沒想到那個洗衣服的婦女還在樓下,他看向她,對上她略帶好奇的笑意,淺笑點頭輕聲回應:“啊,是啊。我下來洗衣服。”走到水池邊,上頭有好多個水龍頭,他不知道應該用哪一個。

小媳婦看出來這位少爺應該是沒有用過這種小老百姓的東西,她把沾了水的手往衣服下擺上擦,小跑過去指了指最裏面的一個水龍頭,說:“喏,這個是璐璐的。”

“哦,謝謝。”曹生側頭看向對方,微笑著表示感謝。

小媳婦不走,她站在邊上看他斯斯文文、一副好說話的樣子很有意思。她瞧對方傻頭傻腦地將水龍頭擰開,然後忽然笑了出來,問:“你洗衣服帶肥皂了伐?你是不是第一次做這個事情啊?”她原先以為經常來這裏的陳醫生是姚璐璐的對象,沒想到樓上的這個小姑娘本事那麽好,弄來一個老實巴交的小少爺。她不免暗暗誇讚姚璐璐是個很會撿皮夾子的小姑娘。

被這麽一‘提醒’,曹生意識到還真沒有帶肥皂下來。他略帶尷尬地側頭對上一直打量他的婦人,很是不好意思地問:“不知,能否問你借用一下?”肥皂在普通老百姓家裏不是個便宜的東西,他開口之時倍感窘迫,生怕給人帶來困擾。

“可以的呀,你真的是老實的不得了哦。”小媳婦就等他開口問她要,她爽快地把自己用過的肥皂給他拿來,而且還有意問:“洗衣服你會伐?要先洗領子和袖口的,這兩個地方搓幹凈然後再攏起來搓洗,曉得伐?”

說是肥皂,不如說是一塊曬得又幹又糙的肥皂頭。曹生接過它,心中很感激,可又覺得辛酸。照著小媳婦的指導,他將肥皂擦拭在已經被浸濕的衣領上。大概是肥皂太幹,也有可能是質量太差,用力擦拭之下還是沒有打上肥皂沫。他不好再多用,因為這塊肥皂頭是別人賺辛苦錢的工具,草草搓了兩下衣袖後他就還給了對方。“謝謝。”他能說的也就只有‘謝謝’。謝謝她的熱情,謝謝她的慷慨,謝謝她就算在這樣不好的世道裏依然可以滿懷熱情地面對生活。這對於他來說,不僅僅只是一塊肥皂,而是給了他繼續打下去的支持。

小媳婦看他說話客氣,人還禮貌,一點兒也沒有租界裏的那些有錢人家趾高氣昂的姿態。她笑瞇瞇地接過肥皂,說:“讀過大學吧,一看你就有文化,璐璐找你做對象蠻好的。她脾氣有點冷清,倒是你為人很親切,兩個人互補過日子很般配的。”她一邊說一邊將肥皂放回一個鐵盒子裏,小心地蓋緊。她將小鐵盒放回自己家,然後回到水龍頭下將手洗幹凈,繼續去晾衣服。

這是市井生活,充滿了家長裏短的煙火氣。雖然對方就是在明晃晃地打探你,可也沒有壞心思,僅僅只是好奇而已。曹生覺得這裏或許並沒有他想的那麽不好,至少這個鄰居很不錯。他把衣服簡單揉搓幾下,草草過了兩三遍水就擰幹了。拿著洗好的衣服褲子,他看了一圈此地,不知道哪兒可以晾曬。

“過來呀,我這裏好晾衣服的。”小媳婦把衣服全部晾曬好後,她指著晾衣繩最裏面的一個位置說。見對方沒聽懂,她直接走到他身旁,把他手裏的衣服拿來抖開,“你這件襯衫料子很好的嘛。我幫你鋪開來晾。”大概是地方不夠,她把自己剛剛晾起來的衣服往裏推了推,勻出來一個稍微大點的空擋。她把襯衫展開掛在晾衣繩上,一邊調整一邊說:“照理來講這樣子曬也不好,腰和衣袖中間會有一道杠。不過,其他的地方,尤其是衣領不會有褶皺,穿起來還是很有樣子的。襯衫嘛,最重要就是衣領要好看,肩膀這個地方要順。”她又將他的褲子拿過來,找了兩個夾子夾在褲子腰上吊起來掛。她蹲下來抖了抖褲腳,把褲子中線給折好,“褲子這樣曬穿起來就像是燙過一樣的。不相信你明天早上來收衣服,看看我說的對不對。”

曹生從來沒有註意過這種細節,在家裏都是傭人幫他弄,在軍中更是大老爺們一堆,誰都不比誰幹凈,況且都穿軍裝呢,沒有那麽多的講究。“這些我以前都沒有註意過,真是受教不少。”他笑著與她說,心中暗嘆真是各行各業都有各自的門道。

洗好衣服後,曹生擡頭看了一眼樓上,瞧見姚璐璐剛剛提著燒好的熱水進房間,他便繼續坐在樓下等。小媳婦把自家門口的地都收拾幹凈後,她捧起大盆子要回去了。進門前她還特地指著水池邊的水井說:“你洗澡了伐?現在天氣熱,院子裏的男人都在水井邊上沖涼。你直接去就行,我們這裏不講究的。”

曹生是不能當眾洗澡的,他身上的傷口和疤痕還有肩胛的繃帶讓人看見,估計得害怕。他看對方熱情,不好拒絕便含糊地點頭,說:“多謝,你早點休息。”

這裏條件是真的差,姚璐璐用微燙的水擦拭一番後換上寬松的睡衣就打算將就將就睡了。她把用過的水端出去,出門的時候看到曹生坐在院子裏發呆,便隔著欄桿,向下低喊:“上來吧,我好了。”

“好。”聽見她叫他,他當即就上樓去。

曹生站在房門口等姚璐璐倒好水回來,他看她將空水盆放在欄桿邊上的架子上,可架子高低腳,水盆就一直放不住。“我來,你先進去。”他尋了一塊小石頭墊在架子下讓架子穩住,隨後他便就將水盆擺上去。

“都快十二點了,這是我來這裏睡得最晚的一天。”進屋後,姚璐璐坐在桌邊對著鏡子抹雪花膏。雖然現在條件苛刻,但皮膚保養是一個女人的必修功課。“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日子實在是太健康了!睡覺就是睡覺,我不會躺在被窩裏還刷手機到半夜。黑眼圈也不長了,化妝只要壓一層粉,畫個眉毛刷個口紅就完事。”她不會承認1937年的姚璐璐就是比她皮膚好。

曹生斜靠在墻上看著鏡子裏的姚璐璐,他回想起她在2018年每天早上打仗一樣地洗漱化妝,不免失笑說:“你的世界太豐富,睡得晚可能和環境有關系。”

姚璐璐點頭表示認同。她把鏡子收起來,挑了一點雪花膏抹在手背上,蓋上雪花膏,將它放到抽屜裏。“今晚我打地鋪吧,你睡床。”她揉搓著雪花膏,讓雙手被膏體滋潤透徹。

一股濃郁的玫瑰花香從姚璐璐身上散發出來,曹生聞著有些醉人。他看她打算去櫃子裏拿被褥,便攔住她。“你睡床,我打地鋪。我在軍營裏睡戰壕都是家常便飯,你不用太讓著我的。”其實,只要給他一個枕頭,或許連枕頭都不要,只要是個安全的地方,他就可以睡。

“不行的,你是病人。我不能讓病人打地鋪,這不符合人道主義精神。”姚璐璐是肯定不同意讓曹生睡地上的。

曹生也是肯定不同意讓姚璐璐睡地上,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僵持之下,他提了一個很具有建設性的意見。“要不,我們都睡床吧。”說完,他就覺得這句話若是想的多一些,那就是下流。他也不知道怎麽解釋他的想法,腦子混亂,心中嘆息也許他就是存了不一樣的心思吧。

姚璐璐看他面孔一陣青,一陣白,然後憋得像關公。她從櫃子裏拿了一個枕頭出來,憋著笑去整理床鋪,“好啊。”

快樂,不,意外來的太突然,曹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楞地站在一旁,結結巴巴地說:“其實……我的意思不是那種……我……我不是那樣的人。”這解釋說出來真是顯得蒼白又無力,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可信。

“我知道啊,你在想什麽?”姚璐璐坐到裏面,她將外床留給他,“我睡裏面,你睡外面。”說完,她還大方地分半條被子給他。

這下弄的曹生不知所措,他又是撓頭又是踱步,不知道是該坐還是該躺。最後,他選擇‘妥協’。“我沒有想什麽,就是怕你覺得不合適。”他睡到靠外的那半邊,喏喏地,很沒有底氣地小小解釋說。

姚璐璐側躺著,她支著腦袋看著像小媳婦一樣的曹生,戳了戳他的手臂,提醒他:“你睡覺穿外褲進被窩?9月還沒有那麽涼吧。”她看他的耳朵都燒成了蝦子,翻了個身背過去,輕笑說:“你別忘了關燈。”

燈被拉斷電源,然後就是一陣淅淅索索的聲音。曹生處理好睡前工作,他躺下來將被子蓋上。身旁一股又一股的玫瑰香傳來,攪和地讓他怎麽都睡不著。明明現在已經很晚了,明明他很累。

“你睡了嗎?”姚璐璐睡不著,她聽見身旁的人呼吸勻稱,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睡不著。

“沒睡呢。”原來她也沒睡,曹生呼出一口氣,他覺得他應該打地鋪。

姚璐璐轉過身,她側躺著看著曹生,然後大膽地抱著他的手臂,嬌嬌糯糯地問:“你在想什麽?”

‘轟’,曹生的腦子裏好像是打了一個驚雷。那香香暖暖的觸感讓他渾身僵著不敢動,他睜著眼看著黑夜中的天花扳,思緒良久後將手從姚璐璐的懷中抽出。他翻過身,背對著她,嘆氣說:“璐璐,你乖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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