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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0 第六夜: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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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山桓在房門口說話的那一瞬間,姚璐璐有一種談戀愛和對象在家裏親熱被家人撞見的窘迫感。她趕緊把上衣給曹生展開,逼著他快點把衣服穿上。好像他不穿上,她就難以證明自己剛剛其實什麽都沒幹,除了內心有點小躁動。

“噢喲,你們倆卿卿我我的,我又不是沒看見咯。”陳山桓看透了姚璐璐的小心思,他雙手插兜,看曹生狀態還行,不免誇讚一句說:“當過兵的就是不一樣啊,身體素質不錯。”

曹生不是第一次見陳山桓,早在廣慈醫院的時候就和他有過簡短的交流。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他是姚璐璐在1937的表哥,現在再次相見,他就把他也當自己的表哥看待吧。除了當表哥,他還真不想給對方按別的身份。“今天多謝陳醫生的幫助,不然璐璐手忙腳亂,真是讓我不放心。”說話間,他將衣服套好,並且看了一眼姚璐璐,握上她的手。

陳山桓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邊框眼鏡兒,瞥到曹生的小動作,回想剛剛那句聽著有點宣誓主權意思的感謝語。他看破不說破,輕笑一聲,像是仿佛沒聽到一樣兒和房間裏的倆人說:“吃飯吧,我買了水晶蝦仁、糖醋裏脊、香菇炒青菜,還有一碗肉絲炒面。”他擡起左手看看了眼時間,搖頭說:“都晚上八點了,你們就當是吃夜宵吧。”說完,他就去廚房把碗筷和菜都擺好,等著人來吃。

姚璐璐一邊收拾房間裏的洗臉盆和毛巾,一邊低聲問曹生:“你剛剛和表哥說我幹嘛。你要謝謝他,你就說謝謝,彎彎繞繞的不好。”她感覺到曹生似乎是在吃醋,只是不是很確定。

曹生閉眼揉了揉太陽穴,心中暗想姚璐璐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女人。“你表哥和你走的近,我吃味不行嗎?”他側頭看著她擰毛巾,低聲說道。要是真的喜歡一個女人,沒有一個男人會無所謂自己的對象和別的異性走的近的。這可能就是男性最原始的性格,俗稱占有欲。

“你吃哪門子的醋?鎮江的還是山西的?“姚璐璐端起洗臉盆,她沖曹生吐了吐舌頭,嗔怪說:“我和你說,要是沒有我表哥及時給你來兩針抗生素,你現在還在床上躺著昏睡呢。你真得好好謝謝他。別說那些有的沒的,讓人覺得你這人小心眼。”

曹生無所謂,況且姚璐璐這維護的樣子讓他更是吃味。“他不是你表哥,他是1937年的姚璐璐的表哥。”有必要提醒她,別一口一個‘表哥’,親熱的讓他心裏不舒服。

這哪裏是一個經歷過生死的男人?分明就是一個小孩啊。姚璐璐憋著笑,連連點頭回應:“是是是,不是我表哥,我叫錯了。下回,我就尊稱陳醫生,行吧。”她擡了擡手裏的臉盆,叮囑他,“我先去把水倒了,一會兒回來再扶你去廚房吃飯。”

“他還沒出來呢?這是要把飯菜端進去吃的意思?”陳山桓看見姚璐璐從臥室裏出來,便轉頭問。他看她手裏端著洗臉盆,便催促說:“別理了,先來吃飯。一會兒吃飽了再收拾也不遲。”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容易生胃病。

姚璐璐聽見後,笑著回答說:“出來吃的。這不,我先理幹凈臥室。”她往盥洗室走,她扭頭看向廚房那邊,瞧見陳山桓在給排骨焯水。她驚訝地問:“不是有菜嘛,表哥還做排骨湯幹嘛?”

陳山桓把焯過蔥姜水的排骨瀝出後擺入事先準備好的砂鍋內,“家裏沒有冰櫃,現在天氣還是偏熱,排骨今天不做的話就怕是放不住。正好你們倆來了,請你們吃排骨湯。”他一邊說一邊往砂鍋裏擱料酒蔥姜。

原來這個時代不但沒有煤氣竈連冰櫃也不常見,姚璐璐的知識庫又增加了一條。她將水倒了,沖洗幹凈洗臉盆後,將它放置在角落裏的置物架上。從盥洗室出來,她看見陳山桓的砂鍋已經上了煤球爐,而煤球爐被擺到了窗口的位置。“表哥這是要燉煮多久?夜裏用煤球爐會不會不安全?”她擔心會有室內一氧化碳中毒。

被熱氣熏了眼鏡片,陳山桓把眼鏡摘下,放到自來水龍頭下沖洗。“不會,我看著呢。我估計等我們吃完飯,排骨湯應該差不多好了。”沖幹凈後,他走到客廳,從桌上拿了一塊方巾擦拭鏡片。他擡頭瞇著眼看姚璐璐問:“要我幫你去扶他出來嗎?快八點半了,再不吃可就真成夜宵了。”

“不用,我去扶就行。表哥你先過去吃,我和曹生一會兒就來。”姚璐璐可不敢叫陳山桓進去幫忙,萬一裏頭的醋王又吃味可怎麽辦喲。想到此,她抿著唇心中偷笑,看來一本正經的曹排長不過是個紙老虎。

走到床頭,她把從客廳玄關處拿來的拖鞋放在床下。掀開被子,與曹生說:“我扶你起來吃飯去,你當心肩胛骨別磕著碰著。”

曹生倒也不是不能自己動,他現在精神狀態恢覆的還行,便搖頭,打算自己起來。“起個床而已,我自己來吧。”

姚璐璐不放心,她抓著他的手臂,皺眉說:“你今天發了高燒呢,頭肯定暈,還是我扶你出去比較好。”她知道他脾氣,倔的很。

曹生被姚璐璐攙扶著出來,陳山桓看人出來後替他拉開椅子,“曹二少爺,我這些家常便飯比不得曹公館的夥食,你今晚將就著吃一點。”

這話說的,陳山桓這兒要是家常便飯,姚璐璐當初請曹生吃的那是什麽?豬食?她拿過曹生的碗給他夾了一碗肉絲炒面,又添了兩塊糖醋裏脊在上頭。“表哥說的這是什麽話,今天菜色很不錯的。況且,曹生他不挑食。“

“喲,人家挑食不挑食你都清楚,你倆認識多久了?”陳山桓看姚璐璐的心思是全部都撲在了曹生身上,他不免要向曹生發出靈魂拷問:“你和我們家璐璐在一塊兒處對象,不知道曹老板是什麽看法?”他作為姚璐璐的親眷,總是要問問對方家裏人是不是接納,別是富家少爺吃慣了肉,閑來無事嘗點素的。

曹生舀了一勺水晶蝦仁給姚璐璐,他對上陳山桓打量的眼神,心中坦蕩自然說出的話非常有底氣。“我與璐璐相識多時,不好用尋常年歲來計量。我們倆之間的事情與我大哥無關,所以不需要問過他的意見。當然,日後成婚,也不會是無媒茍合,說起來就是時下流行的‘自由戀愛’。陳醫生放心,曹家的家譜上會寫上璐璐的名字,我不是不知輕重的紈絝。”

“這樣倒也是挺好的,看來曹二少爺對我家璐璐很是喜歡啊。”陳山桓還真沒想到曹生是來真格的。富貴人家的少奶奶,以後吃穿用度定然是不缺的。算是姚璐璐撿了一個皮夾子,運氣還算不錯。作為表哥的他,心中甚是欣慰。

不過,他轉念一想,曹生畢竟是個打仗的,就算是真情實意,要是以後一個不小心給敵軍幹掉了,這算什麽事兒?他把目光落到悶頭吃飯,完全沒有危機意識的小表妹身上,不知道她有沒有預習過如何做一位優秀的寡婦?他看向對方的肩胛位置,忍不住又問:“不知曹二少爺何時歸隊?淞滬戰事吃緊,據我所知,你的部隊盡墨,日後何去何從你可有準備?”曹生的肩胛得養上幾年,要是就此跟著他大哥做生意倒也算是平安,可這一位是愛國志士,就怕他說他要回戰場。

這個問題姚璐璐也好奇,她咽下嘴裏的食物,看向曹生問:“表哥問的也是我想問的,你什麽時候歸隊?你的部隊人都沒了,你的領導對你有新的安排嗎?”

提起這茬,曹生心裏猶如翻江倒一般,他沈默了一會兒,回答說:“不會太久,等傷好的差不多了我就會歸隊。”曹彥讓上峰將他剔除,他不會就這麽走的。且不說他沒有死,就算他的隊伍只剩一個人,第33旅就還是在。

姚璐璐聽到他這句話的時候,她挺不開心的。但是他是軍人,這是他的信仰和責任,因此她只能把擔心和不樂意藏在心裏。她夾了一塊青菜放到他碗裏,只有一句‘多吃點素的’留給他。

氣氛好像就從曹生那句話開始變的凝重,陳山桓吃了一口面,他看對面倆人都不說話。實在憋的慌,他打破沈默說:“曹二少爺的愛國之心,我很是敬佩。實不相瞞,我已遞交了隨軍的申請,這不今天我就收到了消息,被批準了。”他看他倆張嘴驚訝的表情,便解釋說:“就是給曹二少爺拿抗生素的時候得來的消息。”

“去哪兒?”姚璐璐大概是和陳山桓熟了,聽聞他要上戰場,她心裏一陣不安。“這麽快就下了批準書,家裏人那邊你就真的要我去說?”她記得他之前和她說的,如果他做了軍醫,就在他出發後再告訴他父親。

曹生沒有想到陳山桓會去做軍醫,原以為對方會揪著他歸隊而大做文章,就像他大哥曹彥那樣。大概是對他有了新的看法,他對陳山桓不免高看許多,“戰局緊張,時局不利,陳醫生能拋下安穩奔赴戰場,我也很是敬佩你。”

“嗐,敬佩什麽呀。這不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嗎?”陳山桓表現的就像是做了一個普通的決定,他夾了一塊糖醋裏脊,一邊吃一邊回答姚璐璐的問題:“我被安排去第23師,說軍隊裏的醫療兵不夠用,急需支援。去的不遠,就在寶山那邊。其實你也不用太擔心,等上海守住後我講不定還能回家自己和我父母說。”他說的語氣很輕松,但是他知道這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他看對面倆人的面色凝重,原本打算拉回氣氛的想法終於是泡湯了。

“第23師裏有不少川軍,他們是走南闖北的軍隊,打過的戰役太多,英雄事跡數不勝數。陳醫生能與他們並肩作戰,是無上的光榮。”曹生心裏有數,能那麽快下批準書的原因除了前線打的慘烈之外,就是陳山桓應該是入了川軍,只有川軍才是最缺裝備和醫療支援的。若是入了川軍,此戰役結束後他未必能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回家報平安,恐怕日後相見不知會在何處,也不知何年何月。

陳山桓聽出曹生話中隱藏的意思,他知道對方清楚他即將面對的是隨軍漂泊的生活。不過,他並不在意,因著中華興亡,他應當出一份力。“可惜你不能喝酒,不然還真得和你來一杯。果然啊,唯有烈酒才能配沙場豪情,曹二少爺看來是懂我之人。”他夾了一塊糖醋裏脊放到曹生碗裏,連連喊道:“以肉代酒,表我心意。”

姚璐璐不懂這裏面的玄機,她只能理解他們對話裏的表層意思,以為陳山桓很快就能回來。想到此,她便天真地問:“照著表哥說的,過年之前應該能回來吧?”

這個問題曹生代替陳山桓給了回應,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到姚璐璐的碗裏,說:“讓陳醫生自己去處理吧,你先顧好自己。”這是一個永遠給不出答案的問題,因為誰都不知道子彈會在哪一天射向胸口,鮮血最終會流在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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