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6 第六天:破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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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一聽是說曹公館的事情,他趕緊低頭,不做聲響。姚璐璐很義氣地沒有提及阿平,她瞥了眼曹生,想了想回答說:“臺長,還沒挖出什麽東西呢。曹老板下午不在公館裏,我看到的都是下人。下人麽,問不出什麽的呀。我又是偷著進去的,經驗不足,所以就無功而返了。”

臺長聽到姚璐璐的回答並不滿意,嘆息說:“你這個辦事方法不行啊,效率差還容易把自己栽進去。去年挖曹老板和他男秘書的桃色新聞我們就已經被人家盯上了,這次你還明目張膽地這麽弄,不行的。”

“我知道了,臺長。”當著曹家二少爺的面,姚璐璐只能低頭承認自己辦事不力。眼睛瞥到曹生那兒,她暗想,別說她明目張膽,就是臺長當著曹生的面剛剛說的那番話比她更是明目張膽。她不好點穿曹生的身份,所以就悶頭做自己的事情。也不知道曹生作為八卦主角的親屬,此時此刻心裏在想什麽?

曹生把餛飩吃完了,他拿著碗勺出去洗幹凈後給臺長還回去。將碗勺放在臺長桌上的時候,他掃了一眼桌上的資料,有不少是關於他大哥曹彥的。他用裝作無意的口氣問:“您是在探查曹老板為何這些時日頻繁去南京嗎?”

臺長見他問,不知道他會不會有料爆出來。“是啊,不知先生可有消息透露?若是有,我必定付以酬勞表示感謝。”要是對方能說點猛的,他可以預見今年下半年的廣告可就不愁沒得接了,年終獎都能給大家夥兒多發點。

姚璐璐聽見他們的對話,她騰地就站起來了。不知道曹生提這個是要幹嘛,她不覺得他是會大義滅親的人。

“曹老板有個弟弟在淞滬戰場效力,上個月月底他在羅店戰場。原以為羅店可以守住,可沒曾想被敵軍一路趕殺退到了虹口。楊樹浦沖天大火幾日不滅,死傷足足是敵軍的雙倍不止,這是一場用人命堆出來的車輪戰。上峰最終下達死命令,要求在虹口的戰士頂著炮彈往羅店走,最後幾乎是盡墨。”曹生就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他不曾想自己可以如此鎮定地將這樁人間慘劇平靜地說出來。

聽到這兒,娟姐大呼:“我說吧!曹老板就是為了這個弟弟,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權勢利益。”她的猜想被側面得到支持,便更是激動地說道:“淞滬戰場上死傷太多了,人員統計不知道做完了沒有。反正據我所知,確切的陣亡名單還沒有放出來,他弟弟現在是死是活還不清楚。不過,曹家往年一直給南京送東西,想必曹老板是希望南京那邊給他一個說法。”

曹生看了一眼這位娟姐,忽然意識到原來這一場戰役還沒有批示正式的公告,那些犧牲的人也許會永遠寂寂無名地躺在泥土裏,直到被永遠地忘記。心中情緒覆雜,好似悲涼又好似有聲音想要吶喊,他順著娟姐的話,繼續說:“曹老板的弟弟應該沒有死,他在廣慈醫院……”

“ca……a……阿生!”姚璐璐差點喊出‘曹’這個字眼,情急之下改口叫曹生為‘阿生’。她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將自己‘賣’給亞美電臺,她似乎覺察到他有‘破釜沈舟’的想法。她不明白,他是受了什麽刺激要‘破釜沈舟’?顯然,這對他沒有好處。她趕忙上前把他拉到身後,並對臺長說:“臺長,他生病了,我想請假帶他回家。”

臺長看著這位叫‘阿生’的先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兒,搞不明白姚璐璐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不……這位先生說的要是屬實的話,也算是報道戰況的新聞啊。曹老板若是真有這麽一位在前線抗戰的弟弟,此番消息宣揚出去對曹老板也沒有壞處的。可以說,電臺和曹老板雙贏。”

對曹彥有沒有壞處姚璐璐不管,她只管曹生或許會因為這事兒被冠以‘逃兵’的名頭。死了倒還好說,活著總是要牽扯出更多。她連連擺手,慌忙解釋:“我認為……我認為還是不要沾惹的好。我們只是小電臺,惹惹曹老板就算了,往大了惹是要命的。”其實她也害怕,所以提醒臺長切莫被眼前利益給沖昏了頭腦。

“這點璐璐倒是說的有道理。”阿平放下筆,神情嚴肅地說道:“這是大局上的事情,上面沒有發布公告,我們不好多說的。說多了要是成了散布謠言,講不定要挨槍子的。挖挖曹老板的桃色新聞,搞搞他的花邊料無傷大雅,但是弄他的弟弟,恐怕別說上面打仗的人,就連曹老板也要和我們動真格。誒呀,不管是誰,都惹不起。”說到此,他皺起五官嘖嘖嘴,勸說臺長還是不要再挖了。

姚璐璐趁熱打鐵,轉身一個巴掌往曹生胸口招呼,她生氣地呵斥道:“你不要知道一點風就當雨來說,沒有依據的事情是不好亂說的。我們是小成本電臺,經不起大風浪。”她很是懊惱將曹生帶上來,無奈只能對臺長道歉,瞎扯一通說:“臺長,對不起。他就是平常出去喝酒玩牌聽來一些風言風語罷了,您不要當真。”

阿平和姚璐璐把臺長說的心裏發毛,他也無非是想掙點廣告費,好在這樣的世道裏多賺一點是一點。要命的事情他是不會幹的,想到要吃槍子,他只能連連嘆息著說:“世道不太平……世道不太平啊。”

姚璐璐最終還是要來了兩個小時的假,她拽著曹生趕緊離開電臺。出了洗浴中心,她就沖他發脾氣,“你怎麽回事?你不顧及你哥哥的名聲,你也要顧及你自己的呀。你沒聽見娟姐說傷亡名單還沒放出來嗎?你這麽著急把自己爆出來是把你領導的臉往地上踩呢!”別說是踩領導的臉了,就是拉領導的頭發絲兒都是有可能被穿小鞋的。況且,曹生的領導可不是僅限於給人穿小鞋的那種類型。

曹生跟在她身旁,聽著她的訓斥,他不發一言。

“我問你話呢,你幹什麽三桿子打不出一個悶屁!”姚璐璐最煩問話不回答的人。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情緒不好,不應該對曹生發脾氣的。她停下腳步,調整狀態後盡量顯得和藹可親的詢問對方:“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連我都不能說嗎?”

“我剛剛說了的,我和我大哥吵了一架然後離家出走了。”曹生把他之前說的又重覆了一遍。

看對方是不想說的態度,姚璐璐拿他沒辦法,只能嘆氣。他都這大的人了,憋氣能憋到這個地步她又能拿他怎麽樣呢?照顧到他身上的傷,她不想與他在大馬路上有爭執。“既然說是離家出走,你現在不願意回你那個大公館裏頭好吃好喝地住著,那就去我的茅草屋過苦日子吧。”她帶著他步行回到她所住的老城廂裏的小房間去。

曹生一開始覺得姚璐璐說的‘茅草屋’不過是隨口說說的氣話,可真當他到了實地現場,真是不由得感嘆:此地還不如茅草屋呢。閉塞陰暗的群租房,從搖擺晃動的木制樓梯走上去,姚璐璐的屋子從外面看起來就是一個雜物間騰空後臨時給人住的。

“我說過我這裏條件不好,你自己要來的。你要是後悔了想回曹公館,我馬上給你叫黃包車送你回去。”姚璐璐看到曹生表情裏的驚訝,便說道。其實,他要是回去了,她倒也放心。因為她這裏還真不是一個養傷的好地方,是真心為他好才希望他能回曹公館。她將門打開後,讓曹生坐在床邊。將包掛在門口的掛鉤上,把門關好後,她一邊從他面前擠過去開窗戶,一邊說:“屋子小,你將就著在床邊坐一坐。”

曹生看她踮腳,腹部壓在桌邊,身子向前傾。她左手撐在墻上,右手則是費力地伸直去夠窗戶把手。看得吃力,他便起身擠到她身後。越過她的手,將窗戶把手輕輕向下壓,用巧勁兒把窗戶向外推。“你每日住在這樣的地方,日常生活不便利吧。”他就站在她的身後輕聲與她說。

地方太小了,容納一個人就已經是極限,更別說是兩個人。姚璐璐的後背貼在曹生的身前,她感受到耳畔有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吹得鬢邊的碎發都亂了。這個姿勢太奇怪,她轉過身,可還是貼的近。擡頭看他的時候,他的臉就在咫尺之間。“我……我一個人生活還好。再說,我又不是不回去的,這個地方也不是我的……”她不明白自己的心在跳什麽,說話幹嘛要結巴,眼睛幹什麽不敢看他。

9月雖然已經沒有8月那麽熱了,可這種屋老舊不說還悶不透氣。姚璐璐覺得他們不能再這樣站著了,再這樣下去恐怕要犯錯誤了。她將身子向後仰,讓窗外的新鮮空氣進入到彼此之間,好讓自己和對方的頭腦都吹吹清醒。“誒呀……”大概是太急切,她一個不小心後腰落空向後倒下。

曹生被姚璐璐的‘誒呀’給叫‘醒’了,他連忙伸手摟住她的後腰。看著對方驚慌失措的表情,他將她扶正,然後替她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你幹嘛躲我?”顯然她的小動作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不喜歡她剛剛後仰的這個行為。

“沒有,就是熱。”姚璐璐右手向後將他的手臂從她的後腰處拉開,好讓自己稍稍‘喘口氣’。她走動門口把門打開,讓更多的空氣進來,“這個房間太老了,關著門容易像是蒸桑拿一樣悶。我就是覺得太熱了,沒有躲你。”她就是在躲他,她剛剛看到了他眼睛裏的混沌,這是個很危險的信號。至少,在現在這個時候不應該有這種想法,他應該以身體健康為首要任務。

曹生看她出門搬了一張破板凳進來後,便走到她身旁,打算自己去坐破板凳。“我給你換個地方住吧,這裏太閉塞了。”他是認真的,並不是說一時之間的甩派頭。

“不不不,你坐床,我坐板凳。”病號需要照顧,況且姚璐璐是不會讓曹生坐她這個稍微加點重量就會散架的板凳。“我不換地方住,萬一我換了地方,1937的姚璐璐回來後找不到回家的路可怎麽辦?”她還是很具有社會主義精神的。

曹生有點累了,他閉了閉眼,輕揉眉心。“你為什麽總想著要走呢?留下來不好嗎?”他不喜歡她總是把‘回去’的字眼掛在嘴邊。雖然他知道2018年才是她的世界,可他就是很不喜歡聽她說‘回去’。可能,在感情上,他是比較自私和強勢的吧。

姚璐璐知道他是什麽想法,但回不回去也不是她說了算的。再說了,相比較1937年,她就是更喜歡2018年。她又不是腦子壞掉了,放著和平年代不去,非要留在戰爭年代裏。就算是在這裏有喜歡的人,也不能拿小命開玩笑。這些想法她不想告訴他,怕說了他會真和她生氣。

這下是輪到姚璐璐悶著不說話,曹生體會到了在來的路上姚璐璐問他話不回答的感受了。一聲嘆息,他也不想強求她什麽,無奈輕笑說:“算了,隨便你怎麽想吧。你我都無法控制來去,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

這算不算是‘天都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姚璐璐抿唇,看他面色不好,便討好似的去拉他的手,“幹嘛這樣垂頭喪氣的?現在我們不是在一起嘛?”她看他還是不開心,便搖著他的手臂,像個小孩一樣兒撒嬌說:“誒呀,你不要不開心呀。曹生……阿生……笑一個嘛。”

“姚璐璐,你別搖了,晃得我頭疼。”曹生還是吃她這一套的,不過就是現在還拉不下臉。他佯裝自己要休息的樣子與她說:“我一夜沒睡,困得厲害。你快回去上班,我想睡一會兒。”畢竟她有工作,他不好打攪她。哪樣是正事,哪樣是閑事,他是分得清主次的。

他的酒窩都露出來了,還裝什麽一本正經。姚璐璐輕哼一記,撒開手,“行了,行了,裝什麽呀。我可看見有人在偷笑了呢。”她挑眉側臉調笑說:“曹先生,你可真是個大尾巴狼。”不和他說笑了,她站起身從手提包裏拿了兩塊錢放在桌上,“中午我不回來吃飯,你自己下樓去門口買點吃的。晚上回來,我請你吃好吃的呀。”

曹生笑著看她,然後點點頭說:“我知道了,你快些回去上班,別讓你臺長找你麻煩。”

姚璐璐看他精神狀態還不錯,就拿著包揮手和曹生說再見。走出門兩步後,她想起了一件事兒,折回來開門。她指著曹生瞇眼提醒他,“我和你說,你還沒和我解釋為什麽要把自己‘賣’給臺長,等我回來我還是會問你的。你的思想很危險,我要給你矯正矯正。”說完,她才關門離開。

一記響亮的‘砰’後,屋子內一片平靜。曹生閉上眼,感受到肩胛處的脹痛,他呼出一口氣,慢慢解開襯衫,將繃帶解開。不出所料,傷口因為沾染雨水而有些紅腫化膿。這種情況下,他得給自己盡快換藥。轉頭看向桌上的兩塊錢,他覺得自己挺不是個東西的,盡讓女人給他用錢。

“對不起了,奇爺。說好給你的瑞士表,我得當了應急用。”他無奈解下手腕上的新表,自說自話地表達著心裏的無奈和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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