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5 第六天: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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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爺!二少爺!您別走啊!”老劉一把老骨頭提著衣擺追曹生。偏偏這個時候還打雷下雨,雨點像是被扔下來的水球一樣砸在人的身上,他的小圓眼鏡兒上一片模糊。

門口看門的不知道公館裏頭是怎麽回事,但是曹生是二少爺,他要出去沒人敢不開門。況且,他現在這張臉難看的和閻王爺差不多,又知道他是拿過槍的,看門的多少心裏都發怵,怕他一個不高興就斃人。曹生就一個眼神,看門的立馬狗腿地把門打開,還得面帶微笑地附帶一句:少爺您走好。

老劉穿著老布鞋,一下雨就打滑,他小步跑到門口看見看門的剛剛把人放走了。他氣的一個巴掌打到人頭上,指著對方的腦門大喝:“蠢貨!沒聽見我在後頭喊人別走嗎?”他一個跺腳,便就是將看門的拉開。他往外頭走了一段路,真是烏黑麻漆連個人影兒都瞧不見。他不知道現在能上哪兒找人,這麽大的雨曹生又能去哪兒呢?老劉站在路口,只有一聲嘆息,暗想這兄弟倆才好了幾天就鬧成這幅樣子,何苦呢。

靠他一個人找是沒有辦法的,估計把他今晚累死也不一定有結果。他趕緊回公館把下人們召集起來,叫大家連夜出去分頭找人。

曹生看到了老劉,他站在一棵大樹的陰影下,看著老劉著急出來,又看著他垂頭喪氣地回去。等人走遠了,他從樹的陰影裏走出來,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就如同曹彥說的,偌大的上海灘沒有能收留他的地方。雨水拍打在他的臉上和肩上,他渾身濕漉漉,可卻不在乎。因為心裏的難過比起身體的不適,身體真還算不得什麽。“轟隆!”頭頂一記悶雷,曹生擡頭看了一眼剛剛被雷劈的煞白的天空,他覺得自己此刻被劈死了也算不得什麽事兒吧。

“先生,下雨了,您坐黃包車伐?”一陣急雨正是拉車的賺快錢的時候。他看見曹生穿著襯衫西褲和皮鞋,面相上一看就挺富貴的。見對方不說話,拉車師傅又說:“法租界我很熟悉的,保證不拉錯路。您要去哪兒和我說,五毛錢以內法租界都可以走的。”

曹生停下腳步,他看向拉扯的人。一身破布爛衫被雨水打的濕透,頭上的帽子勉強可以幫他遮擋雨水。苦哈哈的老百姓為了五毛錢拼了命地沖他低頭哈腰,他心裏有些許過意不去。可一掏口袋,得,做不成人家的生意,他身上一分錢都沒有。無奈,他對他歉意地擺手,只能繼續向前走。

“金燕西,你與你那位秀珠妹妹……”

路過還在營業的煙草商鋪,裏面的收音機正在播放著《金粉世家》的有聲小說。曹生駐足在煙草商鋪門口,聽了兩句。

“先生,是買煙對伐?”老板看見有人來了,趕忙從躺椅上站起來。他指了指玻璃櫥窗裏的煙說:“我這裏進口的,國產的,應有盡有。喏,現在最最流行抽的是這款美國香煙。先生要買一包嘗嘗伐?”他從櫥窗裏將他鼎力推薦的美國香煙拿出來放到曹生面前。

曹生不抽煙,他也沒錢買煙。看到香煙,他就想到了煙不離手的楊奇。“剛剛你聽的是哪一個電臺放的?這麽晚了還講小說呢?”大概是怕尷尬,所以他胡亂扯了一個問題。

“誒……亞美電臺的。”老板有點搞不清楚這個年輕人,穿的倒是人五人六,不過渾身濕噠噠的倒也挺狼狽的。他打量了一下曹生,不知道他是有錢還是沒錢。“《金粉世家》呀,他們每天晚上六點半到八點半播有聲小說,老百姓都蠻喜歡聽的。”看書要花錢的,聽書不要錢不說,還能聽個聲情並茂,當然是聽書有意思。“你到底買煙伐?不買就走,不要擋在我店門口影響我財運。”他看對方七魂六魄少一半的樣子是不會買煙的,便不耐煩地想要趕人走。

亞美電臺,曹生知道那裏是姚璐璐上班的地方。他哪裏也去不了,就去一趟亞美電臺等著她倒也算是個出路。無所謂煙草店老板鄙夷的眼神,他轉身離開。亞美電臺在哪兒,他順著記憶回想起前天在河南路看到姚璐璐,便就想著去一趟河南路看看吧。

河南路在英租界,曹生現在在法租界。從法租界到英租界光是黃包車拉也要至少用掉八毛錢,要是等他用兩條腿走到河南路,恐怕要走上一個半小時。心裏空蕩蕩的,他就猶如行屍走肉在街上晃蕩,腳下疲憊遠遠比不過他心裏的疲乏。

晚上10:16,河南路的洗浴中心生意依舊是紅火。它是要開通宵的,晚上是泡澡、搓背生意最好的時候。老板請了好幾個技師,按摩手法可以說是整條河南路的一絕!他端著一碗大腸面當夜宵,站在門口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吸溜,看著鈔票不停地進口袋,他是眉開眼笑,心情比胃口還要舒暢。

“噢喲,這位先生怎麽一頭一身的雨水啦,快點進來洗把澡,搓搓背,去去寒氣。”錢賺的越多,老板的嘴巴越是甜。他是什麽人的生意都做的,不管是有錢的沒錢的他都招呼。不在意曹生淋雨淋的狼狽,他拉著他就往男浴室那邊帶,一邊帶一邊介紹服務價位。“五毛錢光沖澡,一塊錢附帶一個搓背捏肩服務。要是想要捏腳,扡腳就再加一塊錢。我和你說,我這裏的扡腳師傅都是揚州來的。乖乖龍地洞,韭菜炒大蔥啊!”

摸到這個洗浴中心是曹生一路問來的,他並不想要洗澡。當一股熱量迎面襲來,他連忙叫老板打住,“我不洗澡,我就是來問問亞美電臺是不是在這裏。”他看了一圈四周,都是光著膀子的大老爺們兒進進出出,他懷疑自己是被人騙了。

一聽不是來做生意的,老板的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他吃了一口大腸,白了對方一眼,“去去去,亞美電臺九點鐘就下班了。你也不看看時間,現在這個時候來幹嘛啦。”洗浴中心擁擠,他看這個年輕人一臉木訥的樣子,他將人拽出去,“你出去等,等到早上8點就有人來上班了。我要做生意的,你不做我生意就不要進來。”

曹生看了一眼這洗浴中心的老板,再轉頭看了一眼洗浴中心裏面。暗想,原來姚璐璐就在這種地方上班,熱鬧是熱鬧,但是多是跑江湖的人。他心裏多少都有點不放心,不知道她一個小姑娘怎麽有這樣的膽子。遵守老板的生意原則,他不花錢就不進去,站在洗浴中心門口就等他個一夜又何妨。

淩晨2:00,洗浴中心的生意淡了,進來洗澡的顧客已經沒有幾個了。老板打了個哈欠,他出門探頭看到曹生站著靠在門口的墻上閉目,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問:“誒,你真的等一夜啊?你家裏人呢?年紀輕輕不要是離家出走的哦。”

大概是真的累了,曹生的肩膀因為淋雨,傷口隱隱發脹。被這洗浴中心的老板一巴掌拍上去,他忍不住悶哼一聲。他睜眼看向對方,說:“我等一個人。”

“年輕人,你這樣做是因為感情的事情啊?”老板大概是沒有事情做,他守著夜裏的生意無聊就有意思地打探兩句八卦。“我和你說,你這樣渾身淋雨等一夜是很深情,很讓人感動,但是對自己身體不好的呀。再說了,你這樣付出未必會有你想要的結果,最怕人家小姑娘根本就不理你,你白白浪費掉這麽一個晚上。”

曹生覺得他聒噪,他閉眼不想聽對方胡說八道。

老板看他臉色不好看,以為他是太傷心了,心中郁結不開。作為男人,尤其是經歷過歲月的男人,他又一次拍上他的肩膀,並且語重心長地安慰說:“小夥子,感情的事情呢順其自然最好了,強求的話最多也就是感動自己,感化周圍看戲的人。”說到這兒,他一聲嘆息,心中惆悵啊。他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想要一訴衷腸,“我和你說,我年輕的時候在河南路絕對的一帥,追我的小姑娘真的是從英租界排隊排到法租界。不過,……”

“老板,你有凳子嗎?”曹生本來還能站會兒,但是洗浴中心老板給他肩膀來的那幾下讓他腳下發虛,後背冷汗都要出來了。他現在不想聽故事,他就是想坐下來靠墻挨過這一夜。

老板以為他是打算聽故事了,熱絡地趕緊給他搬一張凳子出來。“有的,有的。你等等啊。”他不但拿了一條長板凳,他還帶了一袋瓜子來。將長板凳放在店門口,把瓜子放在板凳中央的位置,他拉著曹生坐下,說:“你一半,我一半,這一晚上反正我也不睡的,我和你嗑嗑瓜子說說話也蠻好的。”

曹生本來不想嗑瓜子的,但是老板一邊說故事一邊磕瓜子的聲音實在是太吵人了,他忍不住抓了一把。長夜漫漫,倆大老爺們兒在洗浴中心門口磕了一夜瓜子。

1937年9月2日,早上7:00,曹生一個人坐在洗浴中心門口,看著一地的瓜子殼,他感覺嘴巴裏都能冒火兒。洗浴中心老板在早上六點就收拾收拾歇業了,他告訴曹生他這個大門不關,因為七點半以後會有亞美電臺的人來上班。老板走之前還鼓勵曹生不要太陷入愛情的旋渦裏,及時抽身才是最要緊的。曹生對於這老板胡亂猜想的能力真是要束起大拇指,真不知道怎麽會有人嘰嘰呱呱說一個晚上話的。

一夜未眠,身上的衣服早就幹了,他坐在店門口等著姚璐璐來。

7:45,姚璐璐手裏拿著剛剛從英國人開的面包店裏買來的可頌,她一邊吃一邊走。這個可頌的味道比較甜,黃油也放的多,酥皮吃起來很香。除了有點小貴之外,她覺得她什麽都滿意。走到洗浴中心門口,熟悉的人坐在熟悉的地方,讓她驚訝地忘記把面包咽下去。

“你怎麽找來的?“姚璐璐直接走到曹生面前。她看他面色泛黃,一看就是一張熬夜的隔夜臉。“你不要和我說,你就坐在這裏等了一夜?”雖然她心裏隱約覺得就是這樣的,但是她還是希望他說不是。

讓姚璐璐失望了,曹生點了點頭。他看見她眼裏有生氣,便忍著傷口的脹痛,他站起身拉著她的手,輕聲說:“我不知道你住在哪裏,只能到這裏來等你。其實一開始也不確定的,但是想起前天在河南路路口見到了你,所以我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來找。沒想到,被我找到了。”見到了姚璐璐,他就像是找到了港灣一般,呼出一口氣,輕松地對著她笑。

“昨天下大雨啊,你幹嘛出來?你哥哥不管你的?曹公館裏的人也不來找你?”姚璐璐搞不懂他的這個行為到底是為什麽?她覺得他現在應該好好養身體才對,熬一夜那得多傷身啊。

提到曹彥,曹生的臉就拉了下來,他冷著臉說:“我和他吵了一架,所以學人家小孩子離家出走了。”他拉著她的手,眼裏希望她可以收留他。

“為什麽吵架啊!你有大房子不住,有傭人不用,每天好吃好喝的不要,你是在想什麽呢?”姚璐璐顯然和他就不在一個頻道。她擡手摸他的臉頰,微微有些熱,很不高興地批評他說:“你這麽大的人了還任性,養身體多重要啊,你怎麽可以搞離家出走呢?”

曹生顯然不想聽姚璐璐說這些,他腦袋昏昏沈沈地,下意識地將食指放在姚璐璐唇前,然後用眼神告訴她不要說話了。等人安靜後,他將她擁入懷中。感受著懷裏的溫暖,右手撫摸著她後腦勺的發絲,左手緊緊攔著她的腰,他將頭靠在她的發頂,低聲說:“我想你了,你可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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