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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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點不到,許恣出現在吳夠所在的公寓門口,底妝浮粉,眼影半暈,然而眸光透亮,依舊耀眼仿若天神降臨人間。

吳夠只來得及在第一眼瞥見許恣眼底的淡青色,再之後長達數十秒內,許恣目光一瞬不眨地看著他,讓他想再仔細看又不敢,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盯著對方演出服上嵌著的鉚釘。

如果吳夠的腦子足夠清醒,他此時應該已經脫口而出了許許多多的問題。然而長時間的獨處鈍化了他的思維,吳夠沒辦法理性地思考為什麽此時此刻許恣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吳夠站在門裏,室內一片昏暗,許恣站在門外,外面天光大亮,再加上他此刻的出現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於是吳夠更加確信,這是上天對自己的鼓勵——因為他實際上沒有那麽的糟糕,所以獲得了命運的垂簾,讓他在經歷了無數不那麽美妙的夢境之後,安慰性地給他開了個頭等大獎。

吳夠潛意識中並不願意再和許恣產生什麽交集,但如果是在夢裏就還好。

又或者說,能躲在昏暗的陰影中最後再看一眼許恣,似乎沒有比這更好的告別。

吳夠還是不敢擡頭看許恣,但又不舍得關上門,把許恣隔絕在視線之外。癡癡地看了會,熟悉的聲音久違地在他頭頂響起。

“不讓我進去嗎?”

吳夠遲鈍地搖搖頭,側身讓出路,許恣毫不客氣地把門帶上,關門的聲音卻意外的輕。房間裏沒開燈,窗簾拉得死死的,關上大門,房間裏的光線微弱得可憐。許恣見吳夠還站在門口,一對上自己的目光立刻低下頭,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開口說道:“我想洗個頭洗個澡,廁所能用嗎?”

吳夠眼神微動,輕輕說了聲“能”,依舊避開許恣的視線,把他領到了洗手間。

許恣很快清洗完畢,圍了條吳夠的浴巾走出來。吳夠就蹲在洗手間門口,走廊裏的光比他進去前稍微亮了些,許恣看了圈,發現是走廊燈。他半蹲下來,對吳夠說:“我沒有衣服穿了。”

“而且一天多沒睡了,早飯還沒吃。”

“我現在又困又餓,想趕緊睡一覺。”

吳夠消化信息,作出反應的速度終於快了些,說話還是有些磕磕絆絆,但邏輯好歹清晰了一點:“衣服……我給你拿……先吃點……墊墊肚子。”

順著自己說的話,吳夠又想起什麽似地說:“我點了早飯。”

許恣上半身裸著,下半身只圍著條浴巾,吳夠有些擔心地看了眼許恣的打扮,猶豫片刻,下定決心一般對他說:“你先進去,我去拿外賣。”

光線昏暗,許恣一路兩次踩到什麽,彎腰撿起來發現都是揉成團了的廢紙。他沒有開燈,只是拿出了手機,借著屏幕那點亮光四下環視,這才差不多看清了整個房間的全貌。

房間不大,陳設也簡潔質樸,一目了然。像剛才那樣拳頭大小的白色紙團遍地橫陳,給人一種無端詭異的陰森感。吳夠一個外賣拿了半天不止,許恣借間隙撿了幾個紙團,攤在膝蓋上輕輕展平了,一張一張地看。

被塗得亂七八糟的簡譜或漢字,狀似不明所以、毫無意義的線條,以及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的普通白紙。許恣費勁地舉著內容最為豐富的那一張看了半天,勉強從一堆已經被塗黑銷毀了的紙張中認出了幾顆生動形象的骷髏頭。

也許是心理暗示在作祟,許恣越看遍地的紙團,越有種畫和現實悄然重合的錯覺。

“怎麽不開燈啊?”吳夠的聲音猝然響起,許恣猛地擡頭,對方拎著外賣的塑料袋站在走廊口。逆光環境下吳夠的表情也變得模糊,許恣壓下心中種種情緒,不動聲色地回道:“是你沒開燈。”

“是哦。”吳夠反應過來,拿了件寬松的T恤給許恣換上。吳夠的衣服比許恣小一整號,許恣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自己穿起來一定很怪,註意到吳夠眼光偷摸摸往自己身上瞟也裝作沒看到,若無其事地問他:“你怎麽不開燈啊?”

吳夠見許恣沒註意,打著膽子又多看了幾眼,這才回許恣:“燈光太亮了,照得我有些……”

“頭痛”二字還沒出口,吳夠眼神微移,註意到了許恣手邊散落著的紙張。

有那麽一個瞬間,許恣有種吳夠會撲上來,不管不顧地搶走那些廢紙的錯覺。然而吳夠只是短暫地驚慌了一小會,很快重新冷靜了下來:“你看到那些廢稿了啊?”

總決賽前長時間不眠不休的準備,成團夜後馬不停蹄,花了六七個小時的時間跨省找到人,又蹲守在樓下兩小時才上門,許恣感覺過去幾個月的高強度訓練也沒有這幾十個小時來得疲倦。然而比生理上的疲憊更難熬的卻是精神上的壓力,盡管許卲姿和陳芫芷事先已經給他打過預防針,吳夠在見到他後表現出來的詭異的平靜也讓他莫名有種喘不過氣的壓抑。

許恣以為自己見到吳夠以後會不知道怎麽開口的,然而他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冷靜。

那麽多次公演舞臺,每次都是許恣在上臺前幫助吳夠放松,這次是唯一的例外。他感覺自己正在被吳夠牽引著,離他想要知道的某些東西越來越近。

“感覺編曲上總歸有些不滿意,但pv的草稿已經打得差不多了。”

吳夠說起自己在創作的東西時語氣意外地平靜,以至於許恣在詢問他能不能看的時候都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然而吳夠只是表面為難地猶豫了一下,很快從枕頭底下拿出了他的草稿本。

不算肉眼可見的被人為撕下的那些,本子的第一頁就是新歌相關的內容:一個搜索引擎框,裏面是一個問題。

往後一頁設計成了類似於搜索結果的界面,許恣認真看著上面畫著的不同角度的人物肖像,畫中人眉宇間與吳夠隱隱相似,下面各自用小字簡單地標註著。

“害羞。”

“膽小。”

“乖巧。”

“感性。”

往後一整頁只有一幅畫,青年雙手置於胸前,掌心懸浮著一枚外形和許恣的Airpods十分相似的無線耳機。

“被別人真誠地對待著。”下面依舊是一行註釋。

許恣盯著耳機看了會,繼續往後翻下去。

翻頁的手停滯在了半空中。

與上上頁極度相似,近乎臨摹的四個半身人像,只是在臉頰、鼻梁、嘴巴和眼睛上各打上了一個碩大的叉。原來的小字被一一劃去,取而代之的是截然不同的形容詞。

“虛偽。”

“心機。”

“自私。”

“冷漠。”

刻意放大了字號的詞匯清晰而醒目,配合加粗的叉,無一不在告訴許恣,這不是在臨摹,而是在糾錯。

吳夠見許恣半天沒有動靜,伸出手,替他翻到了下一頁。

那是一張五官一團模糊的臉,心臟處挖出了一個碩大的洞。原本放在胸前的手垂落在了身體兩側,順著指尖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往下,一顆豐滿的心臟躺在畫中人的腳邊。而最底下仍然是一句話。

“人人真誠對他,都愛著他那看不見底的心。”

最後一頁,搜索框中仍然是同一個問題,結果頁面卻變成了出錯報告,顯示搜索無結果。

meaningless p投稿的第一首術曲是《多莉查無此羊》,在那之後又投稿了《凡賽堤查無此神》,兩首歌曲共同構成了“查無此”系列。現在的這首是似乎是這個系列的第三首歌,因為歌名叫做《吳夠查無此人》。

許恣的反應和吳夠想象中的太不一樣了,吳夠不明所以,疑惑地問道:“你怎麽不給我點反應呀?”

吳夠等了很久,終於聽到許恣似乎是有些喑啞的聲音:“你要我誇你嗎?”

“那怎麽好意思啊。”吳夠害羞地搖頭,過了一會,眼中多出些試探,有些不好意思,但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說道:“但可以的話,你能不能抱抱我。”

許恣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他:“只是報一下,不要別的了嗎?”

吳夠眼珠子轉了兩圈,猶猶豫豫地說:“那再加一個吧,最好等我醒來了還能記得這個夢。”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要求過分了些,許恣低頭沈默了許久,等到吳夠開始著急了,許恣這才重新擡起頭,直直地看著他。

“這樣,”許恣對吳夠說:“你先陪我吃早飯,我再抱抱你。”

吳夠不怎麽覺得餓,但更不擅長討價還價,於是陪著許恣吃了點早飯。他故意吃得慢,吃了半天也沒吃下去太多。但許恣也沒有點破,和吳夠把最簡單的雞蛋白粥解決完,說到做到地兌現了諾言。

然而這個擁抱和吳夠設想的也有些許出入。

許恣抱他抱得太緊,也太久了些。吳夠稍稍一動,許恣立刻抱他抱得更緊。

“我剛比完賽,連覺都沒睡就來找你了,你說你該不該陪我休息一下。”

吳夠覺得許恣說得有道理,於是不再掙紮。他被許恣整個兒圈在懷裏,卻久違地感受到了安全感,就連頭頂傳來的溫熱濕意也充斥著令人放心的味道。

吳夠閉上眼,或許是真正地陷入了夢鄉。

許恣坐在吳夠旁邊,聽吳夠邊吉他邊哼著《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一首歌似乎很久,但終究沒有歌裏寫得那麽長。等歌聲停止,吳夠醒來,看著枕邊人的面孔,等現實與夢境錯亂的眩暈感終於散去,吳夠看著許恣,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醒了嗎?”

抱著他的人見他神色變化,更加用力抱緊了他,力度大得他隱隱生疼。

“該醒了,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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