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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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神開泰》

作者:六欲浮屠

今天的西湖下著雨,游人不多,難得清靜,吳邪走在往鋪子的路上,心裏有點覆雜。他剛掛掉長沙打過來的電話,結束了與父母之間無意義的爭論。隨著年關接近,家裏又在提那事兒了,每年都要上演一遍的老套劇情——

吳邪啊,你年紀不小,該成家了。

不想成。

為什麽?

心裏有人。

誰?

你們別管,我有分寸。

這麽大事怎麽能不管?你要是早點解決我們也……

……

吳邪嘆口氣,他現在已經能坦然對父母說出“心裏有人”這樣的話了,以前還更遮掩些,面對父母親友的詢問總是打哈哈混過去,好像不正面面對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就不存在。然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父母的某些心思便越來越遮不住,每次過年都會提起來。

吳邪想起糟糕的去年。

去年,不知父母從哪兒聽說了啥,除夕夜在飯桌上小心翼翼問吳邪:

“那個……小邪啊,你是大人了,有些事可以自己做主,我們當父母的也不幹涉。其實呢,你如果只是不想要小孩,我們也不一定非勉強你,但身邊還是該有個人,頭疼腦熱的照應著也好。這人啊,始終得有個陪你走完一輩子的,你要總這麽孤孤單單的……”

“嘿,不有王盟陪著我嘛。”

老生常談,吳邪一點兒也不在意,隨口打哈哈混過去,壓根沒發現父母一聽這話,臉色已變了幾下,彼此對視一眼,更加小心地問:“那……你真像他們說的那樣……喜,喜歡男的?”

……什麽?

吳邪一怔,夾上筷子的花生米落回盤子,楞楞看著二老。

吳一窮和太太臉上都帶著明顯的尷尬,嘴唇顫動,聲音微弱,對他們這輩兒人來講,這個話題可能真的太時髦了,時髦得讓他們幾乎無從表達。

“那個……我們也知道,現在有些年輕人啊,啊,就像網上說的那什麽,同、同,同性……那個。你……你如果是的話,不要瞞著家裏,我們……”

同?同什麽?

吳邪腦子裏有些轉不過來,茫然看著爹娘,禿頭反射從天花板下來的燈光,熠熠生輝,明亮得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

吳媽媽喝口水,放下筷子,眼神在兒子臉上轉動,眉眼漸漸詭秘起來。她壓低聲音,將一根手指豎起,指向自己的頭頂,小聲道:“我一個牌友說,這些人偶爾會做出些特別的事情……比如剃光頭發,一邊耳朵帶上耳環,這是一種那什麽,尋找同類的暗示?你以前……你從小到大可從沒剪過這麽短的頭發。”

我,我這是……

吳邪瞪目結舌,他壓根不明白話題怎麽會轉到這裏,父母的“與時俱進”簡直讓他百口莫辯,連剃頭都成了……成了那什麽的證據?!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吳一窮的聲音直接將他推進深淵:

“王盟這孩子我們見過,人還是很不錯的,就是嫩了點、不夠穩重。不過聽說他如今也鍛煉出來,那就靠譜的。他這麽多年一直跟著你,既然這樣,你……嘖,多的話我們不好說,你不要欺負人家,過日子就好生過。”

啥……?

“等……等等!你們瞎說什麽呢!”

……

吳邪揉揉眉心,昨晚沒睡好,做了一夜怪夢,這會兒頭還隱隱發疼。想到去年那場荒誕的對話,他已不想回憶那晚上到底花了多少功夫,才說服父母相信自己和王盟是清白的,但光完成這個目的還遠遠不夠,發現王盟沒指望後,父母又開始追問他心裏那個人是誰,吳邪差點忍不住說出來,又拼命忍住了。

在沒有確定對方和自己有同樣的意思之前,他打死也不敢跟父母坦白自己喜歡的人跟爺爺是一輩兒人,甚至比爺爺還要年長。

總之,這是一件麻煩事兒。

吳邪長嘆口氣,撓了撓頭。萬幸,經過一年時間,茂密的頭發已經長出來了。

靠近吳山居大門時,吳邪敏感地聽見鋪子裏有聲音,似乎是在說什麽?

怎麽,來客人了?

吳邪加快腳步,剛跨過門檻,眼前的情景差點兒讓他背過氣去——

“老板,快說說,你那會兒跟張小哥還怎麽的?”

“夜深人靜,長白山中,溫泉旁邊,孤男寡男,你說……能怎麽的?”

“哎喲我去……老板啊老板,看不出來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省油的燈!”

王盟雙手一拍,滿臉的燦爛,嘴歪到耳朵根,朝坐在沙發正中的男人露出諂媚的笑容:“你跟張小哥進展得這麽快,還保密那麽多年幹嘛?!我居然一點兒不知道……哎,今天怎麽突然又想說了?”

“這個嘛……”

沙發上的男人有張和吳邪一模一樣的臉,此刻,他笑得志得意滿,盯著踏進門的吳邪,眉毛一挑,大聲道:“那悶油瓶遲早被我拿下,放心,等他出來就把他辦了。”

把他辦了!

吳邪矗在門口,感覺渾身血液陣陣往頭上湧,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你……你們……”

沒有一點點防備,他就這樣出現……還,還他MD冒充自己,滿嘴胡說八道!!

“張——海——客!王盟!”

怒吼幾乎把房頂掀翻,房中兩人都盯住了他,王盟一臉呆滯,看看吳邪,又看看沙發上的人,突然明白了什麽,滿臉通紅地站起來,手足無措。

“這,這……這個,老板你,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來了,這是我的鋪子,難道我不該出現?”

吳邪甩開膀子,大步走到房間中央,居高臨下盯著張海客:“誰讓你來的,誰又允許你冒充我騙人?”

“哎呀,開個玩笑而已,瞧把你激動得……”

張海客嬉皮笑臉,眉梢眼角都是吳邪得意時的奸商神色。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擺在眼前,王盟看看張海客,又看看吳邪,咽口唾沫,小聲解釋道:“老板,我,我其實也……那個,他剛進來的時候,我也覺得那啥,本想問老板你頭發怎麽長長了,又怕你太敏感,就沒問……”

“敏感?我他媽又不是女人,敏感什麽?!”

吳邪氣不打一處來,這王盟……哪壺不開提哪壺,他一說到頭發,吳邪腦子裏就自動跳出去年除夕夜老媽的話,只覺胸口悶漲,大聲命令這兩人都滾出去,讓他一個人清靜清靜!

王盟飛快地跑了,張海客卻端坐著不動,就在吳邪想用武力讓他屈服時,張海客詭秘一笑,從身後拿出一件東西,高高舉起——

“我其實是來送貨的,我弟給你的,要不要?”

他……他弟!

吳邪感覺腦子裏那根弦兒終於繃斷了,暈過去之前,他努力大喊一聲“要”!

盯著擺在桌上的東西,吳邪感覺陣陣頭暈,他並沒有真的昏過去,但比昏倒在地更加難受,疑惑憋屈中夾帶著滿滿的尷尬。

張海客扔下東西就走了,走前還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兒讓吳邪感覺很不對勁。

比在藏地時還不對勁。

他說……這是悶油瓶給自己的東西?

說到悶油瓶,眼下已是2015年,馬上就要過春節,過了春節就是夏天,過完夏天就是秋天,然後走到立秋……那家夥真的就會出來了嗎?

吳邪仔細打量張海客帶來的東西,這是一件青銅尊,造型有些像國家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四羊方尊,但紋飾比那個簡潔些,個頭也小得多,只成年人巴掌大,盡可一手掌握。方才,吳邪已捧著這東西上下左右看了個遍,沒發現任何銘文或印記,只能先湊合叫它小羊尊吧。

輕輕摩挲著小羊尊的底部,吳邪越看越覺得不得了,他這些年在道上混,別的不敢說長進了多少,看東西的眼光上絕對是越發毒辣。這小羊尊……從鍛造工藝、用料,還有紋飾的特征上推測,得有好幾千年歷史了。

媽媽的,幾千年,可不得了,就這品相、這材質、這做工……流出去搞不好要砍腦袋的,悶油瓶從哪兒搞來這麽個祖宗,還……還說要送給自己?

他什麽意思?

惴惴不安地朝外頭望了一眼,吳邪看見遠遠的西湖上冷風呼嘯,陰雨連綿,游客幾乎絕跡,四下顯得格外安靜,已關門落鎖的鋪子裏同樣寂寥無聲。

王盟和張海客都走了,房裏就自己一人,吳邪略松口氣,又愛不釋手地將小羊尊抱到懷裏,摸來摸去,拇指在羊頭上輕撚慢揉,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在摸眼前的東西,還是一遍遍撥弄著心底那隱秘的念想……

不知不覺間,吳邪感覺眼皮沈重,身上陣陣發軟,連什麽時候撒開了手都不知道,軟倒在沙發裏,沈沈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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