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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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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程氏金鸞入宮,立為婕妤,賜居玉華宮。

婕妤,可是位比列侯的品級。劉蒨把玩著手裏的杯盞,閑散的躺在成懷王府的軟榻上,懶洋洋的想到。倘若改日再生個兒子給皇帝,沒準還要再封她個昭儀。

真想看看尤昭儀那時嫉妒的嘴臉啊。

劉蒨無聊的靠在旁邊的長枕上。看身旁一身黑衣,還用黑紗罩著臉的蕭謹之安靜的調制茶水。

“哎,知道不?宮裏都說,那程金鸞的一雙眼睛,神似我娘,所以才被選進宮。”劉蒨沒個正型的喚著蕭謹之。蕭謹之無奈的看他一眼,但也習以為常的搖搖頭,依然把眼睛看在手裏的茶盞上,隔了一陣,劉蒨才聽到他嘆了口氣:“誰又能比得上她呢。”

劉蒨看著蕭謹之,蕭謹之卻並不看他。兩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傳聞朝文帝是在甘泉宮桃花林外的一個亭子裏與程婕妤相遇的。這亭子,五六年前,劉蒨常在其中與蕭謹之下棋,那時他還不叫蕭謹之。因為這亭子在一座假山後面,是一個偏僻的所在,而謹之偏偏喜歡它的寂寥無人,所以劉蒨常來此地陪他。

可惜與他下了那許多時間棋,自己的棋藝還是絲毫沒有見長。

劉蒨就這樣定定的看著他。他身形極其單薄,縱然是身上裹了幾層衣服,看上去還是有些弱不禁風。由於黑紗的遮擋,他白皙的面容上只露出兩只眼睛和一對平直的眉。

他眼睛不似中原人一般漆黑,帶了些他們家族特有的熏黃,此刻在陽光照射下,顯出如琉璃般的澄澈、透明,極長的眼睫在其中投下了濃密的倒影,其中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恬淡,仿若世間一切都難入他法眼似得。

這樣一雙眼睛哪裏是那叫金鸞的姑娘比得上的?父皇也太想他了吧?只是居然讓世人解讀成皇帝對已逝的辜昭儀用情至深,聽在劉蒨耳朵裏真是個笑話。

他拍了拍巴掌。一個少年的身影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從門外跳進來,落在他眼前。

“你小子,到了門邊怎麽不進來?”劉蒨挑著眉笑看著跳進來的墨染。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他長高了不少,只是性情還是像個小孩兒一般,剛剛埋伏在門邊恐怕是為了嚇他吧?

“嘿嘿。”詭計被識破,墨染也不大在意的抓著自己的腦門,嘿嘿一笑。

“來來來,我有件事情要交給你。”劉蒨無奈中帶著寵愛的沖他招手。

“是恪王府的事情?”墨染大大咧咧的說道,聽話的乖乖坐到劉蒨身邊。劉蒨在軍中當職多年,心裏對那些尊上卑下頗不以為然,連帶著他身邊的人也習慣了這個沒有架子的王爺。“我都查的清清楚楚!便是恪王殿下的屋子裏進了一只蒼蠅我都明明白白的!”

劉蒨扶額,“不是……”

蕭謹之噗嗤一聲笑出來。他極喜歡墨染的性子,大大咧咧、不拘一格,豪爽卻又不莽撞。

墨染的額頭被開玩笑的打了一下,打人的罪魁禍首劉蒨王爺伸手把他的肩攬過來,讓他看手頭的一張極其簡略的地圖。

“看,這就是太廟的地圖……”

“哇哦這麽簡略……”

“……”

墨染聽完劉蒨讓他辦的事情,整個人頓時興奮起來。起初聽到要他去太廟,他還以為又是要找王皇後,不過等聽完才知道,是要他找到王皇後沒錯,但卻是讓他裝神弄鬼嚇唬王皇後。

他這個年紀的孩子玩性兒未改,一聽說要整人,整個人頓時精神抖擻。劉蒨無奈的囑咐他:“你要小心些……這次不單單是整人,要記得絕不能讓別人看到、聽到我們做的事情,事情關系到你謹之哥哥的安危,務必做的幹凈利落。”

“好!”墨染一口答應下來,對蕭謹之允諾道:“謹之哥!我一定護你周全!”說著便去按照劉蒨的吩咐去收拾東西。

過了幾日,正正好是一個陰天。

傍晚時分,王皇後身邊伺候的宮人們端上些素菜,請她用晚膳。王皇後自打出生起,便被家裏人手裏捧著、嘴裏含著,哪裏吃過這些苦?幾個月了,也只有素菜、素湯,連絲肉味兒也聞不著,更不必說還得每天給那位宮裏生病的老太後抄經書祈福了。

王皇後心裏有點惱火,但皇後的架子還得拿出來,她也不便現在就沖著這幾個宮人撒脾氣,她懂一步錯、步步錯的道理,她沈得住氣。

她拿起竹筷夾起一片嫩藕,放在嘴裏按捺著火氣嚼了嚼。還是淡的要命。她心裏惡狠狠的想到,等她出去這太廟,非得把這夥伺候的人一把火燒個幹凈!

百無聊賴的在每樣菜上挑了幾下,她心裏苦惱著如何快快出了這個牢籠,依然提不起什麽胃口。拿起旁邊的一塊金桂糕,掰了一半放入嘴中,待咽下去後,把竹筷往桌上輕輕一擱,點頭道:“好了,撤下去吧。”

幾個宮女連忙手腳麻利的把用膳的矮桌撤走,扶著王皇後上了榻,點起蠟燭和熏香。按照慣例只留了一個守夜的在屋裏,其餘人等便悄悄退了出去。

王皇後很快便睡著了。她內心還是相信她那位官任大將軍的父親王侃的。王侃手握兵權,晾皇帝也不敢怎樣,她犯下的錯不就只有修改宗譜嗎?她也只就是除了幾個人,把小劉蒨名正言順的接到她宮中撫養罷了,有什麽難以饒恕的大罪?區區一個太廟怎能困的住她?她發愁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王皇後半夢半醒中,覺得周圍有些響動,便幾乎立刻驚醒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做了什麽虧心事的緣故,她睡覺極淺,時時帶著防備似得。她醒過來,從榻上支起身,輕聲呼喚那守夜的宮女,沒想到她睡得死沈,居然充耳未聞。王皇後有些惱火的探身推搡了她一下,那姑娘晃了幾下腦袋,一頭栽到了地上,依然呼呼大睡。

她不得不自己穿鞋下榻來,站在榻邊仔細聽那扇通往走廊的門外的動靜。

忽然,在極其的靜謐中,窗外傳來幾聲低卻清晰的響動。

有人在外邊敲擊窗欞,正好三下。

隔了一會兒,又敲了三下。

好像有人在給她傳遞什麽暗號似得。

她穩定了一下心神,四下一看,橫握起那支已經熄滅了的燭臺,緩緩一步步的靠向窗邊。窗外的人好像知道她已經聽到了自己的暗號,便停止了敲擊。

“是誰?哥哥?還是蒨兒?”她心裏突然想到,會不會是劉蒨或者是哥哥來偷偷帶她出去了。

窗外依然沒有人說話。

天氣陰沈,因此也沒有多少星光、月光。窗外的人影只是黑乎乎一團映在窗紙上,看不真切。

哪裏有人敢在太廟殺人?她自己心裏給自己鼓勁兒,猛地拉開窗扇。

窗外黑漆漆中掛著一張慘白的人臉。

一張慘白的人臉也就罷了,但這張人臉是柳葉眉,杏核眼,腮邊還有兩個梨渦,嘴唇抹血似得鮮紅一片。這張人臉甚至還微微笑著,這笑容在慘白到發青的人皮上格外滲人。

那人臉微微啟唇:“妹妹。”

王皇後連著往後倒退了幾步,臉上神情幾近扭曲,她驚恐的看著這窗外的人影“飄”進來,想要呼喊卻像被人掐住嗓子似得,一個字也冒不出來。

人影往裏飄,她往後退。屋裏的燭光終於照清了來者的身形:她鳳冠霞帔,身著一身嫁衣!

這!這!這!這人便是燒成灰王皇後也認識她!這人是她的親姐姐!

當年該嫁入宮中的本是她的姐姐,王皇後求告父親不成,便設計將她的這個姐姐用宮中嬤嬤送來試穿的腰帶勒死。當日,她穿的便是這件嫁衣,她笑著跟她說:“小如,來幫我系一下腰帶好麽……”下一刻,那根猩紅色的腰帶就勒在她的脖頸上,脖頸雪白,她的臉逐漸變得青紫,她瞪著一雙難以置信的眼睛看著她……

你死了,入宮的就是我了!

王皇後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著。這世上只有她父親、母親知道這件事,不可能有別人知道的!不可能有別人知道的!

那面前的這是誰?不是她!她早就死了!是鬼魂嗎?

王皇後連著踉蹌幾步,慌忙轉頭朝那扇門撲去,不想那門卻早已經被人打開。一個面容妍麗的男子笑意盈盈的看著她,輕輕說道:“您還認識我麽?”

王皇後更是驚懼至極,只得往榻邊退去,忽的想到什麽似得,往四下慌張的尋找著什麽。

“您是在找我的姐姐?”那男子落寞的笑著說道,“您猜猜,她在這裏嗎?”

“紀昕!你,你……”王皇後被榻沿絆倒,跌坐在榻上,口齒不清的指著他,眼裏驚懼更甚。

“對啊,我也死了啊。但是我死得冤呢,冤有頭債有主,不是嗎?”

“走開!走開!啊!”王皇後摸到手邊的瓷枕,就不管不顧的砸將過來。那男子僵直的往旁邊一閃,瓷枕落在地上,碎了一半。

滿是落寞笑容的臉上綻開了更大的笑容,即便那張臉此刻在陰影中模糊不清,也顯現出一種動人心魄的美。“怕什麽?你可是皇後啊,我能耐你何?”

王皇後再也壓制不住內心的恐懼,終於大聲喊了出來,把手頭一切能摸到的東西沖他砸過去。

那身著嫁衣的女子已經走到屋中央,頭上釵環叮當亂響。

窗口被空出來了。

王皇後逮住這個機會,奮力往窗戶邊撲去,突然一個人頭直直的從窗欞上掛了下來,額頭正好狠狠的撞在她的腦門上。她被嚇楞了,呆呆的看著這倒掛下來的一張青色臉皮,額頭上傳來火辣辣的痛。

她直直的朝後倒了下去。

那窗欞上掛著的“小鬼”一躍,跳下來落到屋內,俯下身查看了一眼王皇後,轉身說道:“暈過去了。”

“王皇後的姐姐”也揪了揪腦袋上的頭套,抹了抹臉上的厚厚的一層脂粉。原來是錦墨。她搽了搽額頭被捂出來的汗,向墨染道:“你可是確定?這女人極狡詐,莫不是使詐?”

“不可能。我可是使詐的高手,她瞞不過我。”墨染頗為自負的說,“姐姐你沒看到她之前都嚇得手腳亂顫了嗎?”說著他湊近那妍麗單薄的男子,仔細打量著他的面容,讚道:“謹之哥,沒想到您面紗下這樣一幅好面孔哦!不過您原來叫‘紀昕’?”

蕭謹之有些落寞的點點頭,突然覺得極無聊,把身上的白衣撕去,露出其中的一身黑衣。他掏出一張滿是疤痕的□□,踱步到王皇後屋中的鏡子前,仔細敷在臉上,左右看看,覺得妥當了,才把黑紗拉起來遮嚴實。

他扭頭對墨染說:“把外邊那些被你藥倒的宮人處理一下吧,莫讓人看出端倪來。”墨染點點頭,又說道:“哎,還沒玩完,就昏過去了,真是掃興。”說著嘟嘟囔囔的被錦墨拉走了。

蕭謹之看也不看地上昏著的王皇後,兀自出去。向太廟側邊走去,看到那扇小木門還開著,便低頭鉆過去。一頂轎子出現在眼前,有人給他撩起簾子,他無聲的上了轎子,黑暗中一只暖手爐被遞了過來,他默默地接過來,抱在懷裏。

“解氣不?”

“真正置我於萬劫不覆的,不是她。親眼看見那人死,才算放下一門心事。”

兩人寂寂。過了一會兒,蕭謹之問道:“你怎麽知道她怕鬼的?”

“哦,一月前,我派人給她傳些東西,畢竟我名義上是她兒子。正好皇後在祖宗牌位前為太皇太後祈福念經。那人輕輕一開門扇,帶進去一陣風,她經書前點著的那盞蠟燭就被這風撲滅了。派去的人一時不敢驚動,就聽到皇後立馬跪下去,連哭帶泣的祈求不要懲戒她祈禱不專心……”

“哦……”

陰沈沈的天空中劈開了幾道驚雷,隔了一會兒,嘩啦啦的雨聲就響起來,單聽動靜也知道雨勢不小。

下吧,下吧,下一場暴雨,把這世界都沖刷幹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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