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西番質子

關燈
劉頤的婚事有長壽宮和椒房殿操心,自然用不著他自己去布置,他也樂得清閑自在。

用過早膳後,他端坐在書房朝窗的一方矮桌前,按照在恪州時的習慣做早課。這幾天皇帝身體微恙,罷了早朝,一些無關痛癢的政務全交給了他們幾個皇子。要他們熟習政務的折子得先經過皇帝和丞相程寒風的手挑揀才會送來,所以這早晨的大好時光得以空出。

劉頤提筆在宣紙上習字,一筆一劃,極為規矩守正。人常說字如其人,劉頤習字走的是中正之道,一撇一捺都可見其中功力。

劉頤小時曾經與其他皇子一同習劍,那時他身體還沒有如今這般孱弱,但往往在劍術上難及其他皇家子孫。師傅當時說了句話,他這會兒突然想了起來:

常說劍走偏鋒,其實是說習劍不能守成。我雖然教給你們劍術八式、十二式,但不是教你們就按著這套路出劍。劍術的招數,應當是千變萬化、出其不意的。

這也便是劉蒨打小功夫就遠勝於他的原因吧?成懷王在疆場上的威名他也有所耳聞,朝中的老將軍們都讚嘆劉蒨的見識,說他善於出奇制勝、勇走險招……

“啪”的一聲,劉頤手中的筆被拍在桌上,留下了一道墨痕。寫了一半的宣紙被他攥到手心裏,揉成一團,拋在桌上。

怎麽又想起了那家夥?!

正在自責羞愧的時候,門扇外邊有力的扣了幾聲,一個沈穩的聲音問道:“王爺?”

是檀雲。劉頤連忙把扔在桌子上的紙團握在手心,四下看了幾眼,丟入旁邊盛放書畫卷軸的瓷瓶中,整了整衣衫,沈聲道:“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檀雲迅速而穩重地閃身進來,站在窗前行了個禮。

這才過了兩月,怕是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利落吧?那日清漾和他說的沒有大礙,怕也是安撫他的。劉鈺可不是良善之輩——他曾經查看過檀雲的傷勢,粗看之下還以為劉鈺看在他的面子上手下留了情,但聽清漾一說才知道他手段的惡毒:九九八十一根浸了鹽水的銅釘按八十一星圖釘入肉中一寸。每處落點都與穴位暗合,起初皮膚瘙癢難忍,這時如果放開犯人雙手,他自己就會把自身抓的潰爛;再過幾日,便皮肉抽搐疼痛,渾身發抖;最後幾日,痛入骨髓,恨不能將自己全身骨骼敲的稀爛,此時再在犯人腿上削肉,露出骨骼,犯人便會在劇痛之下一寸寸磨碎自己全身骸骨,只求一死。

檀雲算是幸運,到了皮肉疼痛的階段不過三天就被拔除銅釘,救了出來。想到這裏劉頤不由得後怕,若是當時劉蒨沒有背著他把那冊子送回到劉鈺手裏,劉鈺定會折磨檀雲更加變本加厲,那時候他得到的恐怕只能是檀雲的骸骨了!

劉頤看著站在他面前、已經康覆如常的檀雲,心裏百轉千回。也多虧檀雲機靈,問起他為何身上沒有留下因瘙癢抓撓的傷疤的時候,他說,之前對這刑具有所耳聞,叫做蚩尤釘,曉得它的厲害,所以靈機一動,一被放開雙手,就攻擊獄卒,所以他們沒敢把他雙手松開,這樣雖然得忍著癢,但卻保了一條命。

檀雲最厲害之處在於再微小的東西落到他手中,都能成為殺人利器。之前的銀針如是,到了獄中絕境,更是手裏的木屑都能取人性命。

窗外的晨光照著檀雲剛毅沈靜的臉。他在這微光的籠罩下恭敬的啟口說道:

“稟王爺,昨夜西番四王子蕭巖到京城了。”

“恩,給他安排住處了吧?”劉頤對這事情有些漫不經心。這西番的王子說得好聽是游學,其實就是質子,怕是要在京城中軟禁一段時日。若是朝國、西番再無戰爭還罷,他還能成家立業,安穩一生,但若是硝煙再起,必然拿他的人頭先來祭旗。

也是個可憐人。

“安排是安排了,但是……”

檀雲很少有這樣吞吞吐吐的時候,劉頤擡頭疑惑的看他。

“宮裏把他按規安置在宮外的小王府裏,但是,他把三王子趕出來了。”

劉頤眨了眨眼。

三王子蕭謹之是西番王之前送來的質子,因為他在西番王族中地位低下,所以皇帝發了一通脾氣,命使者帶話給西番王,責令他無誠心求和,西番王這才忍痛把正室所出的四王子送到京城來。

說起這位三王子,也是頗有些傳奇經歷。他父親、如今的西番王年輕時候,到中原來歷練,在此地與自己的西番族婢女有了私情,把她納為妾。誰知不過幾年,中原與西番的爭鬥愈演愈烈,西番更是把朝國邊境鄉縣屠戮一光,惹得朝國百姓怨聲沸騰、對西番族人仇恨更是咬牙切齒。如此情形之下,這位王子也顧不得自己的家室,獨身逃往西番。他與那婢女分別時,她已經有了身孕。前幾年兩邊關系稍有緩和時,他才派人偷偷的來中原尋找那女子和孩子的下落,沒想到還真讓他找到帶回了西番。

是婢女所生,又非從小在西番王宮長大,蕭謹之不被皇族重視是理所當然。但那四王子把他趕出府邸也真是太過分了些!

“四王子說,他自己身份尊貴,在西番的時候三王子是絕沒有這份站在他身邊一百米以內的‘殊榮’的,所以,他一定不肯跟三王子同住一個府邸。”

“宮裏居然答應了?”

“影衛回報,昨晚四王子自從下榻京城就開始鬧將起來,鬧得沒法,只得去問皇上的意見。皇上正身體不舒適,睡覺也不得安生,就發了頓火,說讓那四王子愛怎麽鬧怎麽鬧,不必管他。所以,那三王子就被一窮二白地趕出來了。”

劉頤真是忍不住翻白眼了,這都是些什麽事情?!

他揉揉眉間,問道:“那重新給三王子安排了處所嗎?”

檀雲欲言又止,過了半響才說道:“他一個人走到了我們府前,寧先生就命人給他另外清理了一間房。現在他就住在咱們府裏。”

“咱們府裏?!”劉頤嗔目結舌。這位蕭謹之他也認識,而且相處甚歡,但也沒有交情好到可以請到自家來住啊!

檀雲看劉頤不是很樂意的表情,默默的又加上一句,“並且昨晚向皇帝請示過了,皇上說再安排別的地方也是麻煩,不如先暫住恪王府,等到您大婚前夕再搬出來也不遲。”

劉頤張了張嘴,終於還是閉上了。

頭疼的很啊!

蕭謹之身體有不足之癥,劉頤雖然身體不好,但見了這位三王子,他才真正懂得“身體不好”是什麽意思。蕭謹之身體常年陰寒,即便夏日也要重裘加身,每日藥湯更是灌個不絕,各類藥材,在他那裏就如同家常便飯,也因此身體常年氤氳出濃重的苦澀藥香。

唉,但是他應該也確實沒有地方可去吧?族人鄙夷,又是外族地盤,自從他來,皇帝一次都沒有宣見過他,京中豪門也不屑與“蠻族野種”交往,此地恐怕他也只認識自己一人吧?

劉頤想著,又嘆了一口氣,起身向檀雲說道:“陪本王去看他一下吧。”

一踏進蕭謹之住的房間,劉頤便感覺額頭上帶了汗珠,實在是灼熱非常。劉頤看去,見到屋角生了一頂爐子,炭火熊熊。

榻上坐著兩個人,之間擺著一張棋盤。兩人正在專心下棋,聽到他來了,只是在榻上躬了一下身,便依舊凝神在棋局上。

寧瑜不行大禮,是因為他與劉頤私交甚厚;至於蕭謹之為何如此懶散坦然,劉頤也領教過幾分,實在是覺得他大約從來不知道禮儀是何物,或者是從來不把禮儀放在眼裏。他這番性情,倒是很像劉蒨,劉頤念及此,也不忍責怪他的失禮。

不過蕭謹之可不只是怪在這一處。他面上常年籠著一層黑紗,露出來的挺直鼻翼兩側還隱約看得見灼傷的痕跡,可見那層黑紗大約就是為了遮蓋面部燒傷的。雖然大半個面容都藏在黑紗後,但露出的兩只眼睛可謂澄澈、柔美到極致,不知為何,總讓劉頤心生一種奇妙的熟悉感。

正輪到蕭謹之落子,他修長的指尖夾起一顆黑子,不帶半分遲疑的落在棋盤上,漫不經心中帶著一絲篤定。劉頤便有些驚訝,他與寧瑜私交多年,知道寧瑜的棋藝可謂高明,一般人極難在他手下討得便宜,可此時的寧瑜卻緊皺眉頭,盯著棋盤,似乎冥思苦想。

他正欲去看棋局,聽得寧瑜長出一口氣,幽幽道:“我輸了。”接著又轉向他笑道:“謹之的棋藝高明,是我所不敵啊。”

劉頤看清棋局,才發現寧瑜一向引以為傲的嚴謹布防,居然被蕭謹之撕了三個口子,現在棋還沒有下完,但是已經可見敗頹之勢,無力回天了。

蕭謹之輕輕笑了笑,極是謙虛,也對劉頤道:“殿下也來下一盤麽?”

劉頤有心想要討教一二,便微微點點頭。寧瑜側身給他讓出位子,正要打散那盤必輸之棋,卻被蕭謹之柔柔的擋住了。

“可否請求把這殘棋先留在這裏?”

見二人臉上俱是不解,他又輕聲說道:

“只是希望能找到可以挽回這場敗局的人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