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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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宴還是如往年一樣,辦在了福熙閣。

福熙閣左右皆是梅林,如同被兩只手攏住似得。今年雪多,福熙閣的梅林愈發好看,一朵朵剔透地挑在枝頭,傲氣十足又嬌憨十足。

劉頤克己,即便喝酒,也是小口抿著,然而殿中的景象卻由不得他小口抿:今年國宴比起以往多了許多熱血武將,武人喝酒向來無拘無束,哪裏受得了宮廷裏的斯文?皇帝也知道這個意思,另給武將們隔了福熙閣通著外面梅林的臺子,任由他們歡鬧。

劉頤剛剛被幾個武將敬了幾杯,酒多再加上喝的又快,頭便有些暈。他扶著臺子上的圍欄走到下邊的梅林裏。

腳一踩到薄涼的積雪上,風再一吹,整個人就清醒了不少。劉頤自覺面上燙得很,想來是已經紅了,現下梅林中也沒什麽人,他微微松了領口,冷風灌進去,倒是一下子松快不少。

遠處可見燈火點點的閣樓,喧囂聲音一晃一晃的晃入自己的耳中,襯得梅林中愈發寂靜。這片的梅林都是素白的,一絲雜色也無,像是樹上枝頭也落了雪,地上的積雪反像是落英繽紛。

“如此盛景,怨不得大哥獨自來賞。”一聲清朗調笑的聲音傳來。

劉頤忍不住扶額,如此玩世不恭,一猜便是劉蒨。若不是他慫恿將士們灌皇子們酒,他哪裏會在這裏吹冷風醒酒?

他下意識地看了四周一眼。

“放心,此地就你我二人。”看劉頤依然警惕著,他又笑說,“多年未見,大哥忘了我那副極其管用的耳朵了?”

劉頤這才想起來,劉蒨小時便是以耳力上佳為傲。如果不是他這雙耳朵……

在如此無人處,又是喝了酒,劉頤一直繃著的神經總算是卸了下來。這幾句話,又勾起那些不敢也不願在人前表露的往昔回憶。

那件事,想必宮裏無人敢說了吧?十二年前,馮皇後的女兒、劉頤的同胞姐姐劉熙夜深時分淹死在長壽宮前的菡萏池子,接著審遍宮人們,條條證據直指寵冠六宮的辜昭儀。那時候皇帝對辜氏的寵愛遠遠非如今尤昭儀可及,自然是不忍落罪。但太皇太後心疼馮氏的緊,話裏話外多加辱罵,辜氏索性一條白綾以證清白。

皇帝不敢責怪母親,只是將這筆賬記在皇後頭上。偏偏這時,辜昭儀住的甘泉宮的桃花一夜由粉轉白,遠遠望去,如一宮白雪。辜氏本是良家子,外家一絲權勢也無,是皇帝去獵德行宮打獵時,在一株桃樹下偶然相遇的。這便傳出謠言來,說辜氏冤枉,雖死魂魄卻不得安寧。皇帝正是一心懷念辜氏的人面桃花相映紅,這個時候有人在他耳邊吹了些風,翌日便下旨把皇後囚在椒房殿中,說是孩子是皇後自己殺了,栽贓在辜氏身上。若是旁人殺的,為何不殺太子,偏偏只殺了個公主呢?虎毒尚且不食子,既然這般下了罪責,連審也未審便賜了毒酒。也是這個時候,皇帝與太皇太後起了嫌隙。

事發之後,他深恨辜氏,恨父皇,恨辜氏的兒子劉蒨。昔日傲氣淩人的太子爺幾天間瘦的不成人樣,兩眼深陷,也不願說話,臉上如堅鐵一般生冷。

他與劉蒨本來沒什麽往來,馮氏死後三日,他這三弟居然敢深夜約他在甘泉宮見面。想起姊姊慘死,母親也因辜氏而逝,劉頤打好了主意去了二話不說只是先把劉蒨往死裏揍,劉蒨從小功夫比他好,卻也只是堪堪躲避,慌亂中依然惱怒的小聲叫道:“我約你來,是有事相告!打我作甚!”

這場無聲的打鬥以兩個人都掛著彩跌在地上告終。

他鼻青臉腫的躺在地上,看那枝頭的朵朵白花。不知為何,突然對身邊這個同樣鼻青臉腫、罵罵咧咧的小子心生信任。是因為兩個人一夕之間落進了同一個泥潭麽?

正是這一夜,他知道了劉蒨擁有的超凡的聽力:被軟禁在甘泉宮旁邊宮殿的劉蒨,隔著一整座宮殿,聽到了辜氏死去那天甘泉宮裏的所有動靜。馮皇後,辜昭儀,只是成了一顆棋子罷了。

這棋局,當年小小的劉蒨可以窺破,卻無能為力。

也是那夜,經歷了相同遭遇的兩位皇子,立下了生死之誓。

他們兩個在那傳說中是辜氏冤魂縈繞的甘泉宮、桃花樹下,相擁大哭。這甘泉宮,自謠言一出,就成了宮人心中的不祥之地。這一晚,更像死了一般,悲痛之下,真心覺著世上只有你我二人了。

劉蒨微微一笑,走到他身邊,“沒事兒,派了人在福熙閣看著呢。”劉頤看他神色,放下心來,還是說道:“你今天在馬上嗆五弟……”

“放心。他的心性只會以為我在找由頭欺辱他。”

一瞬,兩人默了聲,並肩站在雪地上看那枝頭墜著的梅花。不知何時,雪又開始下起來,簌簌的落在衣裳上。酒勁兒一過,身體也冷起來。

劉頤聽到身邊那清冷、悅耳如同雪化一般的聲音低聲道:“如今大哥回到京城,一是要記得千萬面子上多給我難堪,做給他們看的戲份也要足,勿叫他人覺出你我二人的情分。二就是,我與劉鈺在宮裏鬥了這十年,他天性我最知道,他為人陰狠,下手絕不留情。與他鬥,要給自己留好退路。”

想了片刻,又道:“不是我懷疑大哥本事,只是盼望大哥不要……”

他沙啞的嗓子低低的應了聲好,劉鈺又說,“我得去了。路上我告訴檀雲一聲,讓他來這裏找你……”說著攏著衣裳就去了。

劉頤看他背影,心裏感激。若不是劉蒨這十年裏的暗中幫助,哪裏能讓他掙出牢籠來?他欠劉蒨的恩情。

這樣想著,他朝著福熙樓的方向望去。陣陣酒香與喧囂人語如同投入石子蕩開的水波,聞不真切、聽不真切。只有那個瘦而不弱的人影在雪地裏離去的身影清晰的映入眼裏。

京城裏萬事,都需要小心謹慎,若不是劉蒨這幾年的提點,他離京這麽久,恐怕只能勉力支持,哪裏還能現在這般順手如意?只是……想起劉蒨從前是孤身一人在這無親無故的京城裏如履薄冰,還得分出精神去管遠在恪州的他……唉。

雪地上窸窸窣窣傳來人走動的聲音。劉頤不動聲色,臉上又恢覆了那種波瀾不驚的神態。腳步聲到了身後,喚了一聲,“殿下。”

是檀雲。

劉頤微微應了聲,有意無意的看向那福熙樓的二層小閣樓。

雪又下了一會兒,肩頭積了薄薄的一層冰花。小閣樓裏轉出來個人影,晃了一會兒,便摘下了掛在檐上的大紅燈籠,進裏屋去了。

他這才轉身,看見檀雲的睫毛上都落了幾點雪花,此刻眨巴著眼睛看他,不由得好笑的吩咐道:“走吧。回永和宮。”

福熙樓上,容美人接過婢女取下的大燈籠放入小殿下的手裏,劉寧臉上還帶著淚痕,看看燈籠,看看她。高婕妤扶著欄桿笑意盈盈的走過來道:“寧兒可好些了?”劉寧眨著大眼,點了點頭。“外面風大,小心著涼。裏面也收拾幹凈了,還是進去吧。”容美人陪著笑抱起他,似乎無意的朝梅林瞥了一眼。燈籠在孩子的手裏晃著,火紅的,甚是喜慶。

永和宮在宮城的西邊,到福熙樓來還有一段路,可算是個偏僻的所在。檀雲跟著劉頤沿著層層疊疊的回廊走著,旁邊一條碎石道上轉出來兩個人,仔細一看,兩人還架著一人的胳膊,拖著拽著,任由那人的兩條腿拖在地上。被如此對待,卻只能聽到旁邊兩人的低聲罵著,不聞那人一聲討饒。

檀雲上前一步,截住了那三人。瘦高的那個正要罵,借著月光看清了檀雲身後劉頤的臉,不由曲了膝蓋諂媚笑道:“大殿下……”

劉頤走至近前,另一個矮胖的得了眼色,立馬伸手掰正了中間那人的臉。面容稚嫩,咬著牙一聲不吭,果然是劉頤第一天在景仁宮門前見到的小黃門。

“這人犯了什麽錯?”劉頤這是明知故問了,是為了好叫檀雲有時間去看周圍情況。

“回殿下,”說話的是那個矮胖的滑頭,“這小子在福熙樓忤了小殿下的意思,打碎了西番進貢給咱們皇上的翠玉山。所以……”

“這是送到掖庭?”檀雲走至劉頤身側。

劉頤看檀雲一眼,心下了然,“這人我要了,留下他,你們走吧。”

聽了這話,兩個人對視一眼,心下忐忑。“這……”劉頤不看他們,只是對著那小黃門道:“可願意跟我去?”那孩子眼神黑白分明,一片澄澈,看了他半響,似乎是才下定決心,小聲說,“謝殿下救命之恩。”

那兩個人還在躊躇,瘦高的那個滿面愁容的說道:“若是旁的奴才,肯定二話不說,殿下吩咐什麽,我們做什麽。只是這個是皇帝親口叫送去掖庭打死的……”

“把人給我留下就是,回去照實回稟陛下便可。”

兩人又是對望一眼。他倆是掖庭令手下不知名的小官,恪王好歹是個皇子,他們還惹不起。“那……”其中一個又是吞吞吐吐道:“我們這就去問問皇上的意思,若是不準……”

“我就在這裏等著,不準自然把人還給你們。”劉頤低垂了眼,眼角裏看見檀雲背在身後的手裏捏了兩根銀針。

兩個人不情不願的松了手,轉身往福熙樓去。剛走了幾步,檀雲銀針出手,兩人一聲沒出,血也沒出一滴,晃了晃便一頭栽在地上。

檀雲蹲下身摁了摁那孩子的腿,“掖庭那幫人!人還沒去掖庭,腿就給打斷了。”

那孩子只是不說話,檀雲手指壓著他腿,他才疼的低低哎呀了一聲。劉頤脫下身上袍子給他套上,扶到檀雲的背上去,思量半響,把頭上的皇子才可以用的蛟龍發簪取下,隨意插在他的發頂。

雪停了一會兒,現在又開始落了下來。那兩個原本躺在地上的人不知被拖入什麽地方去了,壓出來的痕跡也被雪慢慢的蓋住了。

進永和宮那條廊子上,一人背著另一人走著。一小隊羽林軍經過,領頭的大聲問道:

“誰?”

“殿下喝醉了,要回永和宮去。”檀雲背著那人站在陰影裏,他看不真切,只能模糊看清那人穿著皇子慣穿的祥雲紋的黑袍,但是他聽得出檀雲的聲音,也曉得他是恪王身邊的人。

領頭的人打了個手勢,那隊羽林軍整齊的過去了。

檀雲背著人在廊子下頓了一會兒,快走幾步,沒入永和宮的宮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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