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溯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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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喧囂的聲音逐漸歸為沈寂,沈越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人剖開來強行添加了一大把東西,血腥味被風吹過來傳到他的鼻子裏,沈越壓抑不住自己的反胃感,潛意識裏想要嘔吐。

沒想到這個時候卻有另一雙軟乎乎的手扶住了他,聲音是軟到骨子裏的深情,“很難受嗎?沒有關系,過一會就好了。”

這樣一句話按理來說是不會讓人反感的。

可這卻是個童音。

沈越一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姜見那張小孩子的臉,還有眼角下那顆小小的淚痣,他餘光瞟到自己的身體軟綿綿的癱倒在一邊,看樣子是死透了。

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哪裏,腦子裏突然插入了另一個人的聲音:“這裏是哪裏?我是誰?”

身體被意識所控制說出了這句話,這聲音跟沈越在夢境中聽到的那個人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馬上就反應過來了,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姜見祭壇的影響,自己上一次死亡後居然沒有原地覆活,靈魂不知怎麽的和林深的靈魂相融合,一起進入了林頌安的身體。

宋懷深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但眼淚水還是一直在眼眶中打轉。姜見的眼睛笑瞇成了一條縫,他一千年來的夙願終於在此刻達成,能忍住將林深拆吃入腹的欲望已經很不錯了。

也許是因為血脈的原因,林深的靈魂顯而易見與肉體融合得更好,沈越作為一個外來者完全插不上話。

林深重覆了一下他剛才的話:“這裏是哪裏?我是誰?”

姜見的指甲緊緊地嵌進肉裏,他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一樣,依舊笑瞇瞇地回答道:“這裏是你所在的世界,我是……呃,我是你的弟弟,你什麽都不記得了麽?”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很明顯的懷疑,難道說被喚醒的這個靈魂什麽都不記得了?

不過問題不大,甚至說這很讓姜見滿意,現在的林深就像一張白紙,他可以隨意在上面塗抹自己想要看到的色彩。

得到答案的林深茫然地轉頭環繞了一下周圍,這是一個他從未看到的新世界,鋼筋和混泥土構造出一個華麗、精巧卻有冰冷的現代世界模型,被血水席卷過的城市沒有一點生氣,午夜的天空因為姜見的能力在遠方顯出了一點血紅色,林深覆生的地方,看起來像是世界末日中的一座孤島。

他低下頭看著眼前這個眉眼艷麗,自稱是自己親人的小男孩,在瞟到那男孩眼角的一顆淚痣時,心裏有個地方抽痛了一下。

因為另一個靈魂的波動,沈越逐漸獲得了這具身體的掌控權,姜見踮起腳尖抱著林深的膝蓋,從他這個視角看下去正好是男孩一截細細的脖頸。

他從外表上看起來真脆弱,沈越想著,他若是伸出手這麽一掐,應該能很快擰斷姜見的脖子吧。

不過現在不行,他並沒有完全獲得這具身體的掌控權。

若是慢了半拍,等姜見反應過來自己的靈魂在林深的身體裏,以這個瘋子的脾性,不知又會幹出什麽事來。

況且這老怪物的身體構造與正常人不一樣,光擰斷這具身體的脖子應該不能徹底殺死他,沈越眼神逐漸深沈,還是需要黃泉之河。

他稍微將意識發散了一點,林深馬上感受到了這具身體裏的另一個靈魂,在腦海中發問:“你是誰?!”

沈越在心裏大喊不妙,在這個節骨眼上,怎麽被這位大爺發現了。

他還沒想好到底要裝死還是裝傻,林深的聲音漸漸冷了下去,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死心,“原來他還是這麽想控制我的靈魂嗎?他說死都不會放過我,原來是真的。”

林深這麽說著,身體忽然擡起了手,看起來像是想推開抱著自己的小男孩,沈越猛地控制住了伸到半空中的手,把方向改到了姜見的頭頂,輕輕地揉了揉小男孩的頭發。

姜見擡起頭,眼底是難以掩飾的灼熱與眷戀,站在一旁的宋懷深抿了抿嘴,臉色肉眼可見地又黑了幾層。

林深:“我好像真的都不記得了。”

姜見心裏一喜,嘴上說著沒有關系,抱著林深的手更緊了。

“你到底是誰?!”林深厭惡地在心底對另一個靈魂說,沈越簡直比姜見還要高興,他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你記得所有的事情?!你沒有失憶?!”

“所以你到底是誰!”

沈越見事情忽然出現了轉機,連忙撿了重點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了林深聽,時不時偷偷覷著姜見這位老情人的臉色。

據他在夢境中所見,林深的性格比姜見要正直善良得多。果不其然,在聽到姜見用一座城的人做祭品時,沈越感受到的情緒是絕對的厭惡與憤怒。

“他……真的是個瘋子。”

沈越吞了吞口水,決定先不要把宋懷深和姜見在一條賊船上的事情跟林深說,以防這位一千年前的老人承受不住把小狐貍和老情人綁在一塊剝了皮。

這麽一看林深還是挺慘的,身邊的人都是什麽品種的病嬌啊。

“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林深沈默著撫了撫姜見的額頭,沈越在他的眼中看到的是一種燒成灰燼了的厭倦與疲憊。

還有像爐竈裏那僅存的火星一樣,微弱但依舊存在著的愛。

沈越心裏一緊,他還是愛著姜見,若是他一會又心慈手軟了,那事情可是大大的不妙。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之久,他聽到林深淡淡地開口:“我和他已經死了很久了,我們都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沈越心裏壓著的石頭漸漸松開,仿佛有一束陽光從兩人靈魂的間隔中照耀進來,林深的靈魂澄澈又溫柔,沈越仿佛能透過他的話語,看到一千年前打著馬從長街上走過的那個少年。

“你一定有辦法,讓我和他回到該去往的世界對吧。”

林深話音剛落,他的手掌就被男孩緊緊地握住了,姜見對他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甜甜地說道:“哥哥,要一起回家嗎?”

此言一出,在場的三個人都坐不住了。宋懷深投鼠忌器,林深走投無路,沈越焦頭爛額。誰想要跟這個人回家啊!

百忙之中,沈越的眼睛落在了扔在一旁的黃泉之河上,也許是姜見還沈浸在愛人覆生的狂喜中,他還沒有騰出手徹底毀滅沈越的肉體。

說來沈越還應該感謝他,自己保底的牌就只剩一張了,要是姜見回過神來搞一套殺人毀屍的組合拳,那他才是真的涼透。

林深比他想象中反應更快,在看到沈越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匕首那一刻,林深馬上接口道:“你需要這個是不是?”

沈越點了點頭。林深皺著眉看著抱著自己腿的小孩,有些為難地說道:“我應該打不過姜見,很多年前他就已經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了。”

沈越沒料到林深在這種時候還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他自然清楚林深此言非虛,認真權衡了一番後,他將目光放在了宋懷深身上,問道:“你知道那個女孩子是誰嗎?”

宋懷深一擡起頭,看到的是林深把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眼神和一千年前把自己從林子裏撿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麽多年,活著的人都變了,只有他還是永遠的少年林深。

林深把姜見抱在手裏,眼睛瞟向了一旁的黃泉之河,在姜見看不到的角落,對著宋懷深做了一個口型,“撿起來。”

宋懷深下意識想要拒絕,她是見識過黃泉之河的,如果黃泉之河在姜見這具身體打開,離他最近的林深的靈魂也會被撕碎。

林深還是靜靜地看著宋懷深,宋懷深在看到他的眼神那一刻明白了。

所謂的生命只是她和姜見硬生生套給他的酷刑,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想回到這個世界。

他想要解脫。

姜見忽然發現抱著自己的青年在原地站住不走了,他剛伸出手想拉一拉他,一張小臉忽然變得猙獰,宋懷深的匕首已經完全沒入他在人間弄來的這具小孩身體,鮮血噴湧而出,將身上的衣物全部浸成深色。

另一條河流在姜見身體裏打開,在萬鬼淒慘的嚎叫聲中,沈越居然聽出了生的希望。

林深伸手輕輕地為姜見揩幹凈臉上的血,輕聲道:“很疼吧。”

姜見勉強地扯起一個笑容,“你一直記得嗎?”

林深點點頭,嘆息道:“這已經不是我們的世界了,你早該回去的。”

男孩痛苦地閉上眼,聲音裏是滿滿的不甘心,“我知道的,我只是,我只是,很想你。”

林深心裏一顫,緩緩道:“我知道。”

河水咆哮著卷過姜見的靈魂,強大如他在這種力量面前也即將被粉碎成齏粉,宋懷深緊緊地拉住林深,防止他被河水沖走。

沈越感受著黃泉之河洗禮靈魂的力量,身上傳來一陣劇痛,擡起頭的時候已經被傳送到自己的身體裏。

他撐起身子看著不遠處的三人,姜見已經是強弩之末,宋懷深勉力支撐著,林深像風中飄搖的殘燭一樣搖擺不定,他看著宋懷深,溫柔地笑道:“你已經可以一個人生活了對嗎?”

宋懷深早已經淚流滿面,她緊緊地抓住林深的手,把頭搖的像個撥浪鼓,似乎和當年那只毛手毛腳的小獸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我不行……沒有阿深,我活著很痛苦。”

林深輕輕地點了一下她的額頭,微笑道:“聚散都有定數,你不必強求這些,好好地往前走下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吧。”

宋懷深還在搖頭,姜見用上最後一分力氣,將愛人拉到了自己那邊。

“阿深,這也算是死同穴了吧。”

他話音一落,姜見和他的靈魂都消失在了黃泉之河的另一端,林頌安的身體往前一砸,發出沈悶的響聲。

天地在這一刻回歸到最開始的虛無。

宋懷深撲倒在地,眼淚打濕了她腳下的那一小片土地。沈越眼神覆雜地從她身旁穿過,拉起了林頌安,確認這個人還有呼吸後,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1號的聲音響起:“恭喜宿主完成最後一項任務,是否領取獎勵?”

沈越搖了搖頭,“在這之前,你先告訴我,C市還剩下多少活人?”

1號用系統數了數,答道:“如果算人的話,你一個,吳梓一個,林頌安一個。”

“其他人呢?”

“都死了。”

在這場沈越無法阻止的浩劫中,陸言死了,陳婧死了,賀懷意也死了,除卻一個被他用禁制保護得好好的吳梓,和一個被臨時拉來做容器的林頌安。

其他人都在睡夢中像朝露一樣消散了,人的生命竟像浮萍一樣脆弱,風一吹來就這樣散了。

“可以覆活他們嗎?”

“你能做什麽?”

看樣子就是可以了。沈越嘆了一口氣,望向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的天空,“也許對你來說,這只是一個普通的任務世界,對創造這個世界的人來說,這只是她手下打出的一行數據。但是這裏是吳梓的一生,死去的人有他的朋友,他的同學,還有許許多多我不知道名字,但本應該過完平淡的一生的人,可是吳梓的世界在今晚毀掉了。”

1號沈默了一會,慢慢道:“有倒是有,甚至可以不用掉你的任務獎勵,但是以你一人之力想覆活十幾萬人,你想過代價沒有?”

沈越將林頌安抗在肩上往家裏走去,此時此刻他的心中無比的平靜,仿佛已經預料到了什麽,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輕松,“我大概猜到了,先試一試吧。”

“你知道‘生亦’嗎?”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把全文所有的邏輯理一下。

水厄那一章,學姐是被姜見選中的第一個“引子”,死亦的開啟需要三個怨氣深重的惡鬼,姜見那會被玄重打得肉體破碎,幹脆選擇了水鬼與她一鬼雙魂。我從一開始就提到吳梓命數極差,是喪父無子一生漂泊的命數,就作為幸運兒被小姜選中了。姜見當時讓吳梓不斷重覆學姐被拐賣□□的噩夢,其實就是想逼瘋他,然後獲取另一個怨氣深重且命數很差的惡鬼,當然這個被沈越破解了嘛。(另外,水厄那一章姜見的力量並不強,所以學姐有時候是有自己的意識的,並不是完全被人控制的,大家可以倒回去看看水厄那一章的一些對話,學姐有時候的發言會有輕微的語氣差別。)舌飼則更為簡單,姜見選擇了幸運少女小舌,那些種在網絡暴力者身上的蠱蟲會讓惡鬼的恨意更加深重,他本人就是很厲害的巫術師,所以在蛹鎮開頭特意留了他煉化蠱蟲的場景。蛹鎮這一個單元完全就是姜見惡趣味的結果,留下了幾個被寄生的活死人看人和人相爭鬥,結果小吳在這個過程中對沈越情根深種(大霧)。艷色的陰暗面當初只是我想寫黑吳梓的惡趣味,沒想到越寫越多,幹脆延伸出了七大罪,小蘇這個角色我對他著墨太少,其實他本人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地方,不能一一寫下很遺憾。

沈越在本文中完全就是戰五渣,被小宋和小姜吊起來捶的那種,能活到最後真是難為沈小越了。吳梓不是林深的轉世,林深的靈魂在自殺時已經破碎了,姜見的死亦一是為了找到他,二是為了拼湊他。至於林頌安只是當年林深家族旁支的後裔而已,小姜對林婉婉完全是愛屋及烏,其實過了一千多年,血緣已經挺稀薄了。

吳梓的悲劇總結為就是一句:這孩命不好。

不過他能遇到沈越,某種意義上來說,命也算很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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