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做點什麽打散這尷尬的氛圍。

起身去拿遙控器，蘇慎還沒拿到手，蔣遇驀的放下杯子，說話間神色淡漠：“不早了，我要走了。”

蘇慎有點緩慢的回道：“我、我送你。”

蔣遇倒沒有推辭。

這個點，小區的人大多已經入睡，他們在樓道裏走著，安靜的只能聽見彼此的腳步聲。

到了樓下，蔣遇轉過身，那雙清俊的眼睛目光中透著些許說不清的意味：“是你想的那樣。”

蘇慎疑惑的看過去。

路燈幽微，蔣遇的神色看不太清，他依稀在笑，語氣中卻不怎麽能聽出哪裏值得高興：“那個人總是在忙，我生日的時候拎著蛋糕到他公司樓下等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公司樓下最後一盞燈熄滅，我打電話給他，他不接，一直到第二天，他才發短信給我，說他去出差，我問他什麽時候回來，蛋糕要不要給他留，他在電話那邊跟我打哈哈，說以後再給我定做一個大蛋糕……其實想想會發現，他一直在敷衍我。”

“他最開始接近我，因為我長得和某個人很像，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因為他喜歡抽煙，所以我也學著抽，你說的對，煙味確實不好聞，我頭回抽煙的時候被嗆住，一直咳嗽不停，他就在邊上笑，我像傻子一樣去取悅他，他還在笑。那時我就發現他這人很壞，很可惡。”

“後來不管我們是去吃飯還是去酒店，他臉上總是郁郁寡歡，明明彼此很忙，能抽出來的時間不長，可我們見了面，卻總在吵架、冷戰、生悶氣。”

“他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又突然出現，那時候我跟他說，我只是不太習慣……”蔣遇頓了頓，輕笑了聲，“因為在那之前，不管是出於怎樣的原因，他的眼神飄過來，相視一笑時，是愜意的，自在的，而不是戒備警惕和不屑一顧。”

“我們彼此試探，互相傷害，和解，再傷害，樂此不疲。”蔣遇摸了下心口的位置，蘇慎聽見金屬碰撞的響動，他垂了眉眼，聲音平緩，“直到現在，我一直在等他回來。”

應該是在樓上的時候蔣遇就在醞釀這番話。

明明這些與他無關，可是蘇慎卻感覺心口緊縮了下。

他喃喃著：“抱歉。”

蔣遇的說話聲低沈了些：“不需要抱歉。”

他驟然擡頭，蔣遇卻避開他的視線，落在小區入口的方向：“金溯兮在車上等我，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

公司節日聚會。

當時安排座位的時候，知道蘇慎和顧寧暧昧的好事者，專門給他們的位置安排的很近。

雖然是兩個部門，可只用回個頭就可以看到。

然而現在只剩下尷尬。

顧寧看上去憔悴了些許。

在她離席去洗手間的空檔，老油條推了推蘇慎的胳膊：“顧寧離職了。”

蘇慎楞了下。

老油條鄭重其事的點頭：“我去人事銷假的時候，看見的她離職單。”

蘇慎倉促間起身，老油條拉了他一下：“你搞什麽，都已經批了，你還找她有什麽用。”

他扯開阻攔他的那只手，徑自朝休息室的地方去。

顧寧果然在哪兒，她沮喪的捂著臉，臉上明顯有哭過的痕跡。

聽見腳步聲擡起頭，她看見來人，目光詫異一瞬後，沒有說話。

蘇慎朝她遞出紙巾：“我們還會是朋友吧？”

顧寧驟然失笑，接過他的紙巾擦臉。

兩人回到席上，顧寧開始融入氛圍，另一旁的蘇慎則是一杯接一杯的朝周圍人敬酒。

主管顯然沒想到蘇慎還挺能喝，但事實證明，這真的就是個錯覺。

因為沒幾杯下肚，蘇慎就開始撒酒瘋了。

老油條幾次沒按住他，最後兩三個人把他塞上車，司機問送去哪裏，蘇慎報了個地址。

這些人擦了把汗叮囑：“師傅小心點，他醉的厲害。”

師傅回頭看了蘇慎一眼。

蘇慎是那種醉了以後不太能看出來的人，眼下面色如常，上了車沒事人一樣坐著，不像是醉的厲害的樣子。

於是師傅哈哈笑了兩聲：“問題不大。”

路上師傅經驗經驗豐富的問道：“小兄弟失戀了吧？”

蘇慎楞楞的看過去，半晌，“嗯”。

“我一猜就是。”師傅顯然不是頭一回載這種紅塵失意客了，隨手扯了個袋子遞到他手裏：“待會兒吐到這裏，我這車新買的，可別搞臟了。”

蘇慎看見面前的袋子，拒絕，“我不買菜。”

師傅：“……”

到了蘇慎指定的地方，師傅問他：“還走的動嗎？”

蘇慎連忙開車門：“走的動，走的動。”

然後還說了聲：“謝謝。”

一路冷風吹，師傅琢磨著這人看樣子已經醒酒了，於是也跟著擺了擺手，便駛走了。

蘇慎看著四周，這小區像是從前來過，他循著住的樓層走上去，敲門，不一會兒有人應門：“找誰？”

他看著陌生的面孔：“我住這裏。”

對方聞到他身上的酒氣，“神經病！”

門關上了。

蘇慎在門邊坐了下來。

那屋子裏的人也是膽戰心驚，過了會兒住戶打開門，蹲下來與他平視：“你喝醉了，打電話給家裏人把你接回去怎麽樣？”

蘇慎聽見以後，好半天搖了搖頭：“……我已經沒有家人了。”

“你仔細想想，有沒有認識的人，在我家門口坐著像什麽話，你要再出點什麽意外。”這人耐著性子，“女朋友？同事？人生在世，總不至於一個朋友都沒有吧。”

面前的人喋喋不休，蘇慎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這人眼疾手快的拿出來，接通，“……你朋友在我家門口撒酒瘋……哎哎，對對，就是這兒，你什麽時候過來？”

這人接完電話，把手機送回蘇慎手裏，還叮囑了句：“你坐歸坐，可別吐哦。”

坐了大約一個小時，蘇慎聽見樓道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他擡頭，醉意朦朧的眼裏印出一個人影，於是喃喃：“蔣遇？”

蔣遇的額角被汗水打濕，極力平覆呼吸，走到蘇慎跟前，如果不是面前這人的眼神是迷離的，確實看不出像是發酒瘋的樣子。

他拽著蘇慎站起來，蘇慎不耐煩把他掙開。

他們不動口只動手。

他怎麽會是蔣遇的對手。

蔣遇幹脆把他打橫抱了起來，一路飛快的下樓，蘇慎反而有點反應不過來的不掙不動了，連眼神都是懵的。

他被放上車，蔣遇直視他的眼睛。

蘇慎懵懂的回視，然後皺了下眉：“你誰？”

蔣遇給他系上安全帶，接著沈聲問：“你又不記得我了？”

“不記得。”蘇慎回答的坦然，“反正不是蔣遇。”

這句話不知道哪裏刺痛到蔣遇，他呼吸停滯片刻，繼而露出諷笑：“不是我？你想見的是誰？”

蘇慎沒搭理他，緩緩挪開視線。

他倒像是喝醉了的那個，拽住了蘇慎的胳膊，讓他正視自己。

蘇慎再次不耐煩的想掙開他，面色厭惡，沒掙動，“你放開！”

蔣遇置若罔聞，他的眼神透著不善：“我就這麽讓你討厭？”

他貼近了些，語氣譏諷：“你究竟是在討厭我，還是透過我討厭其他什麽人？”

蘇慎感覺胳膊快被捏碎，他軟了語氣，“你攥的太緊，我胳膊疼。”

蔣遇聞言終於松開些許，然後順手把車窗打開，外間起了風，似乎大雨將至。

蘇慎解了安全帶，嘟囔著：“我要下車了。”

蔣遇還沒有啟動車，他們現在還停在小區樓下。

他即將打開車門前，車內響起車門反鎖的聲音。

接著他就感到後頸一疼。

蔣遇把他撲在座位上，安全帶快速纏住了他的手高舉過頭。

他聽見蔣遇帶著惡劣的語氣說道：“反正你也不會記得……”

蘇慎愕然看著他，唇瓣都忍不住顫抖：“你……你要做什麽？”

蔣遇目光覆雜的看著他。

他的手仔細描摹蘇慎的臉，鼻子，下巴。

蘇慎難堪的撇過臉，呼吸都急促起來。

他又捏著蘇慎的下巴掰過來。

蘇慎從前酒量就不好，醉了以後不管他做過什麽，都不會記得。

可他已經不是以前的蘇慎了。

新人格出現以後，他給自己迅速搭建了一個小世界，在那個世界，他有父母，有同事，有自己對未來的的規劃和人生憧憬。

唯獨沒有他。

他的一個舉動，就會將這些虛假的美好撕裂。

蔣遇看著他，雙眼中透露的情緒在反覆波折。

他坐回原位，平覆呼吸，然後開車。

這一路沒有把綁著蘇慎雙手的安全帶解開。

在他沒有進一步的迫害下，蘇慎老實了點，他沒有胡亂踢動，倒是很老實的待在副駕駛。

到了蘇慎所在的小區，他解開這人安全帶，然後打開車門安全鎖。

蘇慎在聽見聲響的那一刻便逃竄一樣迅速下了車。

蔣遇跟著走下來，眼看著蘇慎越走越快，很快逃離了自己的視線。

他停住腳步，返回車上。

大約五分鐘後，樓上的燈亮了，蔣遇看見那個人影以後，緊懸的心放了下。

他知道自己不用擔心太多。

這個醉的糊塗的人，一夜過後什麽都不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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