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慎垂著眉眼，從口袋裏摸出糖。

是醫院前臺的護士小姐給的，他拿了兩塊。

這會兒把一顆遞給身邊的跡殊同。

跡殊同接過手，目光停留在那顆糖上，似乎想起來什麽，淡淡笑了聲：“你以前吃糖會牙疼。”

蘇慎剝開糖紙，塞進嘴：“現在不疼了。”

跡殊同把糖裝進口袋，故作不經意的問：“為什麽那麽喜歡蔣遇？”

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提起這個。

本應該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只是說好了，要做一場正式的道別，這樣的情景下，沒必要再弄得不愉快。

蘇慎也是笑了笑：“在國外的時候，我試過跟幾個漂亮女人交往，可是那時候我發現自己沒辦法再喜歡女人了。”

跡殊同給他的影響是深遠的，即使他不想承認。

“然而我也不是很喜歡男人，那段時間挺糾結的。”蘇慎朝跡殊同看過去，“正好那時候你來找我覆合，可想而知那時我的心情是怎樣的，當時我並不是故意朝你發脾氣，確實是沒忍住。”

跡殊同垂了眉眼，緩緩說：“對不起。”

“再然後，我聽說你養了個跟我很像的男孩，外界傳的不太好聽，你知道，我這人就好個面子，氣不過，就覺著也得找個跟你很像的惡心你。”

“後來找著了，可是他像你，也不太像。”蘇慎的語氣越來越悵惘，“一開始是玩玩，大家各取所需，後來動了真心，越來越放不下。”

跡殊同不知道在想什麽，淡淡開口：“是嗎。”

上了山，拜了佛，求了簽。再請大和尚解簽。

一路進行的很順。圓滿的不能再圓滿。

到了山下，蘇慎提醒他：“你走左邊還是右邊？”

跡殊同看著他，沒有說話。

蘇慎走了跟來時相反的方向，走前沖他招了下手：“再見。”

掏出手機，蘇慎給蔣遇發微信：“在哪兒呢？”

微信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他又問：“這段時間想哥沒有？”

柏油路上時不時有車輛經過。

蘇慎沒有回頭，所以沒有註意到跡殊同沒有按他們分手的方向離開。

一切發生的都很突然。

“小心！”

跡殊同朝他大喊。

機動車的轟鳴聲響在耳側，蘇慎睜大了眼睛。

艹！

啥情況這是！不是要再死一回吧。

他朝駕駛座上的人直視而去。

逸修涵雙眸血紅，正惡狠狠的看著他。

他幾乎躲閃不及，好在被人一把拽開。

跡殊同突然出現，把他護到身後。

逸修涵從車上下了來，風吹送來一陣酒氣，他衣領上的酒漬還很新鮮，似乎剛剛喝過酒壯膽。

撲空之後急剎的車輪在地上的痕跡異常清晰。

他剛剛是真的想撞死自己。

蘇慎不明所以的看著這個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逸修涵雖然喝了酒，神志卻很清醒，他從口袋裏摸出刀具，面色沈重朝他們走過來，沒有說話，眼神透著兇狠。

這裏雖然是柏油路，但因為靠近山脈，所以地面上有些許石子，被人踩中踢開，順著路面滾落進道路一側的深淵，仿佛永無止境的墜落下去。

跡殊同小心護著身後的人。

逸修涵：“讓開！”

“你做夢。”

蘇慎註意到面前的地上有血，可是他並沒有受傷。

他緩緩擡頭，跡殊同的胳膊上不斷暈染出血跡，一滴滴滾落到地面。

他剛剛似乎聽見汽車的碰撞聲，還以為是幻覺，跡殊同確實被撞傷了。

他震驚的看著跟前這人的背影。他的背脊仍舊挺得筆直，說話聲平穩如昔，根本看不出像是受傷的人。

逸修涵拔開匕首，撲了過來。

蘇慎推開跡殊同，正面迎了過去。

撕打中，逸修涵惡狠狠的說道：“去死！應該死的是你！”

殊死一搏的人，潛能無限被激發，蘇慎在纏鬥中已然筋疲力盡。

跡殊同被推開後，眼前發黑，撞傷後的失血和劇痛，使得頭腦有些暈眩。

他拼死去拉扯逸修涵。

這人仿若瘋癲的揮著匕首，眼看要紮到蘇慎時，跡殊同把蘇慎推了開，匕首險些紮到胸膛。

他制住逸修涵，眉頭緊皺的撥開他手中的匕首，單手扔到路邊他摸不到的地方。

趁他松手的瞬間，逸修涵眼疾手快的掙了開，他附身去撿匕首，路邊石子雜亂，石子在腳下打滑，他的身子瞬間不穩，朝深淵紮了過去。

跡殊同已經脫力了，蘇慎趕過來幫忙，兩人抓住他的手，把逸修涵朝地面拖。

風呼嘯著朝兩人面上撲。

在這陣狂風中，他們聽見逸修涵驟然爆發的哭聲。

“容懷……不會再回來了。”逸修涵哽咽著，眼睛死死盯著蘇慎，“都是因為你，你害了他一輩子！”

蘇慎冷靜的看著他。

他感到力量不斷在手中流失。

逸修涵仿佛越來越重。

蘇慎偏過頭，這才看見跡殊同已經昏厥，他的面色極其蒼白，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身下的地面已經被血暈染出一大片。

他喚著跡殊同：“你還好嗎？”

沒有回應。

跡殊同的狀況並不比逸修涵好多少，如果再任由他失血下去，他可能會死在這兒。

蘇慎朝逸修涵遞出手：“慢慢的……把手伸過來。”

容懷的身量明顯不足以拽住逸修涵。

他感到胳膊仿佛沒什麽知覺，脫臼一般顯出詭異的折角。

另只手擺在逸修涵身前。

他的身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淵。

“快點上來！”蘇慎催促他。

逸修涵面無表情看著他的臉，不知道在想什麽。

擡手，卻是搭在蘇慎拽住他的那只手腕上，一根根把蘇慎的手指掰了開。

“再見了。”

他最後說。

&……&……

送往醫院後，跡殊同夜裏醒了過來。

微弱的燈光下，他側過頭看見蘇慎趴在病床前。

蘇慎打了繃帶，睡覺時單手枕著頭，睡姿滑稽中帶著可憐。

跡殊同擡手扯過床邊的外套披到蘇慎身上。

蘇慎的睡眠很淺，聽到動靜，驀的驚醒，“額……你醒了。”

跡殊同點頭。

過了會兒，他猶豫著開口：“醒過來能看見你，我很開心。”

蘇慎楞了下。

“我還以為你會走。”他確實很開心，開起玩笑，“難過的不想醒。”

蘇慎有些楞神的看著他，遲疑著回答：“我……”

在跡殊同醒之前，醫生和蘇慎談了將近半小時。告訴他跡殊同的撞傷還是其次。

然後是跡殊同身邊的助理聞訊趕過來，跟蘇慎說了些別的。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

他現在感覺腦子很亂。

跡殊同並不清楚蘇慎的慌亂無神是因為什麽。

他試圖安撫這人的情緒：“別怕，我這不是已經醒了。”

蘇慎腳步匆匆的去了樓道。

深吸幾口氣後，他發現在這之前，他一直覺得他恨這個人，可是現在，他感到心口很難受。

回到病房門口，他看見了蔣遇。

也對，一死兩傷，這麽重大的事故，新聞肯定已經報道了。

蔣遇四處張望，驀的看見他。

他的視線在蘇慎和病房之間轉了一個來回，露出一個自嘲的笑，淡淡開口：“打擾了。”

他過來，可能只是想確認蘇慎是不是好好的，看到了就放心了。

蔣遇垂著眉眼轉過身，把蘇慎丟在身後。

蘇慎想叫住他，但是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和蔣遇說什麽。

他甚至不知道蔣遇現在究竟因為什麽而生悶氣。

就在他猶豫著該不該追上去的時候，病房內傳來玻璃跌碎的聲響。

他匆忙走進去，是水杯被打破了。

跡殊同掀開被子去撿，指尖又被玻璃劃破，這是一起連環事故。

蘇慎先把人扶上床，然後提了掃把進來。

等清掃幹凈，他嘆了口氣。

跡殊同聽見蘇慎淡淡開口：“在你出院前，我不會離開，你可以放心。”

雖然那助理不知道是受過誰的囑托，來的那麽是時候。

雖然在他猶豫要不要追蔣遇的時候，這只水杯跌的那麽恰當。

但是跡殊同因為救他差點死了，他沒辦法做的太絕情。

他去拿了點消毒用品回來，拉過跡殊同的手給他清理劃傷。

明明不是很大的傷口，比起他今天受的撞傷更是不值一提，可是這麽大個男人，居然在消毒的時候幾次想縮回去。

縮個屁。

蘇慎想起來不久前跡殊同卸自己胳膊那次，下手那叫一個狠，他就恨不得把這人的手整個泡進酒精裏。

“讓它好的慢一點。”跡殊同笑了笑，“這樣你就留的久一點。”

蘇慎並不覺得他們現在的關系適合說這種暧昧的話。

他心如止水，對於跡殊同的挑撥波瀾不驚。

就算是個陌生人，今天發生了這些事，他也不可能把人扔在醫院算了。

蘇慎開解自己。

跡殊同仿佛可以看透他的想法，淡淡開口：“如果不是我，而是一個陌生人，你應該會照顧的更久，起碼會等到他生活可以自理在離開對不對。”

蘇慎：“很明顯，你不是。”

跡殊同輕輕笑了一聲，目光挪到一邊，“我記得你發燒那次，把我折騰的夠嗆……”

蘇慎不無嘲諷的開口：“你真的想追憶一下往昔？”

他的面色僵一了下。

他跟蘇慎的過往是一筆爛賬，誰欠了誰，怎麽能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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