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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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遇先一步離開陽臺,聽見洗手間的流水聲,果不其然的在洗手臺前看見蘇慎。

蘇慎後頸雪白,雙手正抵著大理石臺案,望著面前的水流出神。

他看著蘇慎在鏡中的清雋眉眼,打趣他:“想起來宮雪是誰了嗎?”

蘇慎眉頭蹙的緊緊的,好半天“嗯”了聲。

他正想上前給他擦擦臉上的水漬,才碰到跟前這人的肩膀,蘇慎驀的瑟縮了下,回首警惕的看了他一眼。

蔣遇的笑容凝固在唇角,他不容分說的把蘇慎強硬的拉進懷裏,掐著他的臉頰審視他:“怎麽,連我也忘了?”

蘇慎:“額?”

這又是抽的哪門瘋。

他的語氣有點無可奈何的味道:“蔣遇,我擦把臉,你放開先。”

蔣遇拿著毛巾一點點蹭著他的臉,動作卻很輕柔。

“我不管你每次醒過來會忘記誰。”

“但是唯獨不能忘記我。”

這話聽得蘇慎壓根泛酸,好在蔣遇的話被來電打斷。

蘇慎就聽見他“嗯”“嗯”“嗯”。

一連三個。

他在心裏吐槽,能讓他這麽敷衍的,差不離就是蔣家的某位小姐公子哥。

等蔣遇把電話收了,蘇慎做出很熱心的樣子,大約就是那種,盡管我知道你不會麻煩我,但我還是出於禮貌的問問你需不需要我的幫忙的那種熱心。

蔣遇瞅見他一臉看熱鬧的模樣,先是“呵”了聲。

“蔣弦打來的,說是蔣銳要訂婚了,一兩句說不明白,讓我先去趟醫院,晚上回家吃晚飯。”

還沒等蔣遇問,蘇慎先開口拒絕:“我有事情在忙,抽不開身,下次一定。”

蔣遇早料到會這樣,他去了外間取下外套,正好看見上安一動不動的站在玄關處。

他並不是背後說人壞話的小人,剛才和蘇慎的談話中也並沒有涉及到這位。

上安黎川沒有聽墻角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很鎮定的看著他,眼中的失落一閃而過,然後目露嘲諷的和他擦肩而過坐到了沙發上。

剛才自己一直坐著的位置。

蔣遇握著門把正要走,驀的聽見上安喚住了他:“蔣遇。”

蔣遇冷笑,回身,“怎麽?”

上安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半晌綻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師兄他現在腦子還不清醒,所以還是有勞我提醒你一下。”

蔣遇看了下腕表:“有話就講。”

“蔣銳一直以來的交往對象只有一個,就是慕嵐,你大哥向來樂見其成這門婚事,慕流英可從來看不上你家這位紈絝,如今蔣弦喜滋滋的說他們要訂婚了,還讓你先去醫院,我可以跟你打賭,慕家大小姐,慕流英的掌上明珠,九成九是懷了蔣家的種,你信不信。”

“我先替師兄把話說清楚,慕嵐和你弟弟這事兒,我們之前並不知情,如今雖然發生了,我們該做的也不會停手。”說著上安也看了下自己的腕表,“……其實這事我大可不必提醒你,只是我不想你以後再被誰一挑唆,又幹出來什麽蠢事。”

蔣遇:“……”

他比誰都清楚上安看似提醒實則是在嘲弄的話語。

可是他無法反駁。

如何反駁?當時自己確實那麽做了。

他在蘇慎最需要他的時刻背叛他,羞辱他。

從思爾酒店到醫院半個小時的車程,蔣遇的腦海一直回蕩著三年前郊外那天,蘇慎絕望的看著他,對,我玩不起,我們分手吧。

他明明,一直以來,就是不想和蘇慎分手。

蔣弦的電話在催,他看了一眼,掛掉,不一會兒又響了起來,匆匆一瞥,蔣遇楞了下。

他猶豫了下,接通,“爺爺。”

蔣營聲音聽著比上次見面還要蒼老些,透著慈愛:“蔣遇,你朝後面看看。”

蔣遇扭頭,正好看見蔣弦攙扶著蔣營下車。

他匆匆帶上車門,朝他們走過去。

蔣遇問:“大哥呢?”

“大哥去了外地,大約晚上才能趕回來。”蔣弦看了看他身後,確定沒有看見其他人了,狀似無意的問:“今天沒帶那男孩來?”

蔣營老態龍鐘的樣子,雙手拄著拐,半瞇著眼睛問:“什麽男孩?”

蔣弦:“叫什麽我記不太清,是個偏僻的姓……哦,對了,姓容,長得很不錯,眉眼彎彎的,爺爺記得蘇慎嗎?和蘇慎長得像一個模子倒出來的。”

蔣遇的聲音有些冷:“爺爺,他叫容懷。”

蔣營換成單手拄拐,面色不定。

許久他掙開蔣弦的攙扶,自己上了醫院門口的臺階:“算了……下次叫他一塊來吧,家裏人多顯得熱鬧些。”

蔣遇許久明白了爺爺的意思,當即追上去攙扶長輩。

蔣弦臉色極難看的頓在原地。

等他們去了病房,那裏早已人滿為患。蔣銳在病房門口坐著,大約是給攆出來的。他看見蔣營,緊張的站起來問好:“爺爺。”

蔣營敲了下拐杖,朝他“哼”了聲,然後頭也不回的進病房。

可能被慕流英狠狠訓過,蔣銳知道自己幹的不是啥好事,難得的沈默了,又老老實實的坐回原位。

病房裏熙熙攘攘的人群主動給蔣老爺子讓出了條道。

慕嵐有流產的跡象,還需要住院觀察幾天,她面色蒼白的倚著枕頭半躺著,慕流英坐在床頭,是個陰郁至極的樣子。

而蔣營看著這位未來的孫媳婦,則是滿心歡喜。

蔣營的長孫蔣居先離婚以後久久沒有再婚,蔣遇又一直沒有傳宗接代的動靜,蔣弦雖然生了洛絮,但那畢竟是外孫女,蔣家已經許久沒有添丁,沒想到蔣銳最先給他報了喜訊,他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將看見重孫子或重孫女降世,老沈如古井的內心已不禁間漾開圈圈漣漪。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古樸的首飾盒,緩慢的打開,內裏是只紅艷似血的玉鐲,他送到慕嵐跟前,“丫頭,這是蔣銳他奶奶留下的陪嫁,不值得什麽價錢,權當是份心意。”

慕嵐小心著接過來。

慕流英至此臉色才有些和緩。

他認得這個紅鐲,他只見兩個女人戴過,分別是蔣營的妻子蔣老夫人,蔣銳他媽媽蔣家長子的妻子蔣夫人。

這兩任蔣夫人戴過之後並沒有接著傳給長孫蔣居先的妻子戴起來,當時有傳言是隨著蔣銳父母去世鐲子遺失了,如今蔣營把鐲子拿出來,可見傳言不可信,大約是蔣營早有預料蔣居先夫妻不睦,不得長久。

慕流英本來郁悶著自家的好白菜被豬拱了,白菜她是顆好白菜,就是太小了,白菜還沒有大學畢業就結婚,有些不像話,而豬壓根不是個好豬,家世雖然還過得去,但是其為人莽撞的要死,不知道白菜到底看上豬哪點,思來想去他哪哪都不滿意。

他已經起了讓白菜墮胎的念想,然而排行第四的豬上面有個二姐,是個人盡皆知的大喇叭,現在病房人滿為患多半就是她的功勞。沒到半天,他慕流英的女兒被人搞大了肚子的消息已經順著信號線抵達大洋彼岸,他家許多久居海外的親戚已經向他道過喜,還問婚期定在什麽時候。

他都快恨死了!

然而這只鐲子無疑是給了慕流英一顆定心丸。

他的語氣不似剛來病房似的冷硬,淡淡開口提醒寶貝女兒:“嵐嵐你好好收著,這是蔣老爺子一片好意。”

慕嵐有些虛弱的坐了起身,朝蔣營道謝:“謝謝蔣爺爺。”

蔣營和藹可親的笑起來:“該改口了。”

慕流英岔開話頭:“方才醫生來過一趟,讓嵐嵐靜養起來,既然大夥已經來看過了,慕某在此謝過各位好意。”

說完,慕流英親自攙扶著蔣營出了病房。

蔣營低聲朝蔣遇囑咐:“把你二姐找來。”

蔣遇這才註意到蔣弦沒有跟上來。

他出來掃視四周,許久看見二樓蔣弦腳步匆匆的跟著位大夫走進辦公室。

循著蔣弦的方向,走到辦公室門口,他聽見蔣弦似乎在哭。

蔣遇驚訝的停住腳步,朝玻璃窗向裏看,坐在蔣弦對面的是位五十歲上下的女大夫,她抽出紙巾遞給蔣弦:“洛太太,我理解您的心情,骨髓成功配對的幾率就像大海撈針,但您當年不是最後也等到了嗎,現在醫療技術發展迅速您女兒比起當年您的情況,還遠遠不到絕望的地步……”

蔣弦擦著眼淚走出醫生辦公室,她身上的黑色長裙一如她此刻的心情,來時的喜悅被打擊的一點不剩。她仰起頭,眼淚直在眼眶裏打著轉,半晌還是順著眼尾滑落下來。

蔣遇難得的安慰起她:“二姐,你別太難過。”

蔣弦搖頭,“從洛絮6歲起,我和洛鳴就在給她找配型,失敗了,我們就想下次,下次一定能找著,可是下次,下下次,沒有一次成功,今年是第四年,在等四年?我等的起,洛絮怎麽等得了。”

蔣遇心頭酸澀起來。

他擁著蔣弦往邊上的座椅坐下,時空仿佛切割開。

他好似看見了自己的父母親當年坐在這裏的樣子,幼時他們對體弱多病的蔣弦關懷備至,對自己卻漠不關心,他一次次的想要得到他們的關註,最後得來的只有失望。直到他們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他也沒有得到所謂的溫暖童年。

然而時至今日,他才明白,當年父母一次次聽到配型失敗的消息,應該也如此刻的蔣弦一樣傷心。如果把他放在自己父母的位置,他可能不會做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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