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溯兮倉皇失措的趕到醫院時，蘇慎的手術仍在繼續。

那個時候蔣遇眼睛赤紅著，把他按在醫院冰冷的墻壁上，狂奔而來的缺氧造成的眩暈感姍姍來遲，和著幾乎跳出胸膛的心跳聲，他頹然捂著自己的眼睛，耳邊聽到和今天一樣的質問。

“最後那通電話……你說的什麽？”

他茫然看著四周，從前總會護著他的那個人，在他的推波助瀾下，被他聯合外人親手送進了重癥室，仍生死未知。

他重覆完通話內容，倏然淚流滿面：“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

下午五點十分。

蘇慎在房間裏已經待了整整八個小時。

他在思考。

在蘇慎面前放的資料是慕流英近幾年的投資、地產和開發項目。

他需要拋開以往的固有印象，沈下心來好好分析。

宮雪作為上安黎川埋在慕流英身邊的眼線，這張網上安已經撒了將近一年，但所獲得的信息著實了了。

可見即使是身邊人，慕流英也鮮少提及自己的工作，他謹慎小心，心思細密，對感情與事業的界限劃分的十分清楚。

在他的腦海裏逐漸勾勒出慕流英的剪影，思索突破僵局的契機在哪裏。

直到感覺到渴，他起身去倒水，直起身才發現腿已經麻了。

他扶著墻才走不到兩步，臥室的門驀的被推開。

上安換了休閑衫，額前的發淩亂散著，看上去年輕朝氣許多，娃娃臉的加持下，很像個鄰家弟弟。

他拎著個水壺，開門後朝扶著墻的蘇慎眉眼彎彎的笑：“客房服務。”

蘇慎站定在原處，看著他走到桌前，掀開茶杯。

上安倒著水的功夫，蘇慎仰頭望著四周，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師兄，怎麽了？”上安堪稱乖巧無害的看著他。

“攝像頭在哪兒？”

蘇慎現在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這間屋子裏有攝像頭。

這個人仍舊擺著一張娃娃臉，話裏帶話：“師兄，這是為了你的安全，你放心……不該看的我什麽都沒有看見。”

他皺了皺眉，抱臂看著上安。

上安接收到他的不悅，於是放好水壺，單手撐在桌上，直視過去：“其實上安一門從我父親開始就結了不少仇家，小時候起，家裏每天都有保鏢在巡邏，我自己的練習室、書房、臥室也都裝了監控，對於這些早已習以為常的事情，我已經沒有了太大的感覺，在我認知裏，從來沒有隱私和秘密，所以如果你覺得冒犯到你，我很抱歉。”

他從來知道怎樣的話術會讓蘇慎心軟消氣。

兩步之外的那個人果然松懈了肩膀，露出一絲怔忪疑惑。

上安收回目光，並沒有什麽關於欺騙的內疚。

起碼這段話的前半段並無虛假。

只是後來，他不知死活的惦記上一個人，藏在心底，沒有一天踏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在那個談婚論嫁的年紀，同年齡段的男生都已經有心儀的女生，他比同齡人成熟老練，卻對那些青澀的女孩子沒有什麽其他的想法。

上安元佐察覺到他的惴惴不安，在他生日的時候，給他送了一個女人。

他喝了點酒，回到房間意外看見床上那個面容姣好的女人，他的心裏卻沒有一絲綺念。

走上前，摸著女人白皙的臉、下巴和肩膀，手下的觸感像觸摸一匹上好的絲綢，然而這些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他魂不舍守的看著房間的攝像頭，半晌舉起酒瓶砸了過去，床上那個女人嚇得渾身顫抖，驚聲尖叫著逃出了門。

他俯下身去撿那些破碎的玻璃，掌心血紅連成片。

然而讓人難以無法理解的是，他是如此厭惡自己心底的秘密被窺視，卻幻想著有一天，可以全方位監控自己心裏的那個人，無死角的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這個念頭一旦誕生就在腦子裏生了根，發了芽，日以繼夜的茁壯生長。

可那時的他卻不知道，如此畸形的想法是因為什麽。

上安看著紙上熟悉的蘇慎的字跡：“是什麽感覺？”

蘇慎疑惑的看過去：“什麽？”

“跟蔣遇在一起，是什麽樣的感覺，師兄。”上安的聲音略低沈，“被你放在心上，滿心滿眼的看著，喜歡著，肆意的消耗你的耐心，卻不用擔心什麽時候會失去你，是什麽樣的感覺。”

蘇慎：“……”

這家夥發的什麽神經。

上安湊了過來，眼睛黝黑，看不見底一樣，他明明在笑，但是笑意讓蘇慎背脊發寒。

在蔣遇還沒出現的時候，他覺得只要他努力出現在蘇慎眼裏，他總有一天會看見自己。

那時候他為什麽會有這麽可笑的想法。

他早就應該像現在這樣。

挑撥他和蔣遇的關系，拿他在意的東西去引|誘他，這樣，他不是心甘情願的留在這裏了嗎？

到他精心設計好的牢籠裏，一舉一動都在他的觀察之下。

上安的呼吸近在咫尺，卻驀的退開。

蘇慎方才有種錯覺，他看見上安眼裏一閃而過的欲|望，如果不是這家夥及時退開，他還以為上安黎川剛才要吻過來。

側開頭，明明什麽都沒有做，上安卻感到心跳加速，他控制自己的呼吸，竭力平覆，心卻怎麽也靜不下來。

他擡手幾乎觸在蘇慎的臉上。

欲言又止。

他真的很想知道被蘇慎喜歡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蘇慎感到這暧昧的氛圍，側開身體，發麻的雙腿找回感覺，他坐到原位，把思考了一個下午的方案拿出來：“你看一下。”

上安接過手，放到一邊：“有件事比這個更重要。”

蘇慎一本正經的看著他：“出什麽問題了嗎？”

“你從中午到現在一口飯都還沒吃，你現在需要補充體力，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說話歸說話，爪子能別搭在我後頸上不。

蘇慎起身，不著痕跡的擺脫上安的手，“還真餓了，走，吃點去。”

上安在他身後一前一後的出了房間。

下著樓梯，大廳的水晶燈把光線分割成無數片踩在腳下，蘇慎突然頓住腳步，側過半邊身子看過來：“那啥，能吃辣不？”

上安怔了一下，猶豫著點了下頭：“可以。”

蘇慎：“走，師兄今天破費一把，帶你吃點好的。”

到了目的地，快入冬的天氣，川菜館的生意越發的好，門口的車水洩不通，蘇慎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停車位。

站到川菜館門口，蘇慎喋喋不休起來：“這家菜色很不錯，就連挑剔成那樣的蔣……”

他頓了一下，訕笑：“你嘗一次就知道了。”

上安很快意識到他剛才差點說出口的那個名字，垂首笑了笑，識趣的轉開話題：“我知道這裏，以前來過。”

他看著蘇慎的背影。

這個人怎麽可能知道，他愛好的那些，他都去費盡心機的了解過。

在距門口十步開外的地方看見了熟人。

蘇慎真是沒想到逸揚帆會出現在這裏。距離上一次見面仿佛成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但是逸揚帆卻一點都沒變，熟悉的氣場加持下，即使在灰暗的夜幕下，仍是人群中最引人註意的存在。

那個筆挺的身影也是剛剛泊好車，正在通著電話，單手關上車門，步履匆匆的進了飯店。

上安註意到他的視線，故作詫異的說著：“師兄你看，剛剛進去那個人是不是逸揚帆？”

蘇慎遲疑了下：“額？嗯。”

飯店的生意太好，他們又沒有預約包廂，只有一樓有空餘的座位。

入了座，蘇慎的註意力重新回到菜單上。

上菜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桌面被擺滿。

上安雖然口味清淡，但是腥辣不忌，真是一個合格的飯搭子。

蘇慎上次和蔣遇在一起吃飯那憋屈的勁頭，今天終於得到了紓解，他滿足了口腹之欲，擦了擦嘴：“我去下洗手間。”

一樓是沒有洗手間的，在二樓的拐角。

解決完問題，蘇慎哼著小調洗著手，嘩啦啦的水聲下，驀的聽見一聲冷笑。

那聲音雖然陌生，可是聽得蘇慎心裏一抖。

洗手間燈光柔和，不像那天在蔣家的伸手不見五指。

他還在水龍頭下沖洗著的手在隱隱打著顫。

脖子好像僵住了一樣，緩緩地，緩緩地，擡了起來。

面前的鏡子裏出現在自己背後的身影由暗處緩慢的走了過來。

他清楚的看著鏡面上印出的這張臉。

“別來無恙。”

跡殊同探手從他的肩膀摸到他的脖頸，感到手底下瞬間繃緊的皮肉，略帶不悅的聲音問道：“我就這麽令你害怕嗎？”

蘇慎瑟縮了下。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難以置信的看見自己倏然紅了眼眶，眼前迷蒙起來。

仿佛是他自己的聲音在慌亂的解釋著：“我、我沒有……我沒有害怕。”

那磕磕絆絆的聲音透著極度的恐懼。

他竭力的控制著自己顫抖的越來越厲害的手。

拜托，不要再抖了。

跡殊同的手探了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即使換季以後供應了熱水，在水流沖刷下的雙手仍舊冷的像塊冰。

“呵。”他在諷笑，“如果不是害怕，你的手為什麽抖的厲害。”

“蘇慎，你解釋一下。”

他的聲音像是越來越近。

幾乎到了貼著耳朵的地步。

不要。

不要再靠近了。

求你，放過我，

那些似曾相似的對話出現在腦海，就像失眠以來入夢看到的場景，一一浮現。

蘇慎的額頭冷汗密布，即將到達崩潰的邊緣。

洗手間的門再次被打開。

立在門前的身影一同出現在洗手池前的玻璃鏡面上。

蘇慎看到那個站姿筆挺的身影略顯驚訝的目光投過來，低沈的聲音響起：“殊同，放開他。”

禁錮著他的力量抽走以後，蘇慎像軟了骨頭，順著大理石的邊緣滑了下去。

逸揚帆兩三步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你沒事吧。”

蘇慎看著面前的手，腦海不斷閃回畫面。

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

是十八九歲時的逸揚帆，同樣的姿勢動作，站在他的面前，笑意淺淺的拉他起來：你沒事吧。

如此熟悉的場景。

洗手池的水不住的流淌著。

跡殊同站在一邊，倚著墻，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們。

蘇慎擡起手，頓在半空，望見逸揚帆擔憂的目光和友善的笑，半晌，把他伸過來的手拍了開。

是他自己的聲音嗎？

聲線清冷，對上逸揚帆詫異的目光，開口氣息微弱：“……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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