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親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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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的到來讓林爍再度陷入忙碌。

半年的工作結束,子公司的利潤奇跡般翻了兩番。賀焱有敏銳的判斷力,有林爍在,他這方面的天賦被發揮到最大。

作為一個老板,有什麽比決斷能力更重要的?他只要會判斷優劣就可以了,至於做出方案、做出策劃,是員工們的任務。就像一個將領不需要比他所有的士兵能打,只要他知道把每一隊士兵放到什麽位置上讓他們發揮最大的作用就可以了。

在這一方面,賀焱做得得心應手。

林爍建議賀焱開個慶功宴,拉攏拉攏人心。

賀焱覺得這提議很不錯。別的他不懂,花錢的事他最懂,他馬上讓齊叔幫自己做準備:“要做的有逼格點,搞個特別牛的邀請函,給他們送個特別牛的會員資格,當然,食物還得好吃又管飽。噢對了,請點特別牛的明星啥的來表演表演,主持人也要有名點兒的。”

齊叔:“……”

林爍摸摸鼻頭。真不是他故意折騰齊叔,誰知道賀焱的要求這麽高?聽起來牛牛噠!至於怎麽達成賀焱的要求,那就是齊叔應該煩惱的事情了。

沒過多久,公司裏的人都收到了燙金的邀請函。上面的字體秀麗優雅,簡單地寫明年中晚宴的地點和時間。

看到地方定在賀氏逼格最高的特級酒店,公司上下都沸騰了。雖然他們都在賀氏工作,可大夥都明白這子公司沒什麽盼頭,這被扔到這種公司的太子爺比起賀凜似乎也沒什麽盼頭——聽說總公司的人年會可以到這個地方開,他們不知道眼熱了多久!

倒不是這地方不給別人進,他們真要狠下心拿出一個月工資走進去,也可以好好地吃頓(平價級別的)飯。

純粹是感覺上不一樣。

和邀請函一起送來的,還有印著每個人名字的會員卡。卡身呈銀灰色,邊上有個火焰紋理,代表的是賀焱這位賀氏太子爺。

只要賀焱還是賀博遠的兒子、賀氏的太子爺,他們拿到的這張卡就還能用!要是以後賀焱能繼承賀氏,說不定他們可以直接進化成終身免費會員呢!

有時候很小的一件事就能改變很多東西。

平時很多人都被賀焱罵得狗血淋頭,現在業績出來了,獎勵下來了,每個人心裏突然都覺得那些辛苦根本沒什麽,這不,一切努力都是有回報的!

賀焱這次年中晚宴搞得很盛大。

齊叔邀請了眼下的金牌主持人過來主持這次晚宴,配套的當然是許多當紅歌手和演員。明明只是一個小小的慶功宴,硬是弄得群星匯聚,星光閃閃。

員工們都很盡興。

到後面他們不敢給賀焱灌酒,索性輪著灌林爍。

林爍可算明白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見賀焱杵在一邊沒有拯救自己的意思,也沒反對自己多喝酒,他只好一杯接著一杯地喝。

散場時賀焱讓人安排好代駕把人送回去,直接抱起已經醉倒的林爍往外走。

賀焱看得出最近林爍和以前不太一樣,做事好像特別拼。電影之類的也不跟進了,似乎一心要在賀氏紮根。

這是賀焱希望看到的。可是當林爍真的這麽做,賀焱又覺得哪都不對勁。

賀焱覺得林爍不對勁。

賀焱覺得林爍不開心。

剛才那麽多人灌林爍酒,賀焱本來想替林爍擋下來的,可想到林爍醉後的乖巧模樣,賀焱又改變了主意。想問出林爍不開心的原因,只能問喝醉以後的林爍。

清醒時的林爍太清醒,不會對他提起半句。

賀焱放輕動作,將林爍抱上公寓。

他註視著林爍的目光有著自己都沒註意到的溫柔。

回到房間,賀焱熟練地幫林爍沖了個澡,換上舒適的睡衣,才小心地把林爍叫醒。林爍睜開眼睛,看清是他後乖乖往他懷裏蹭了蹭,像個找到了親人的孩子。

賀焱放輕語氣,誘哄著問:“林爍,你最近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林爍眼底掠過一絲迷茫。他楞楞地對上賀焱認真的目光,想了想,搖了搖頭。

賀焱說:“真的?”

林爍慢慢地點點頭。

賀焱說:“騙人鼻子會變長。”

林爍呆了一下,小心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接著他說:“沒長。”

賀焱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被萌化了。

喝醉的林爍連撒謊都不會撒。

賀焱說:“但是撒謊是不對的,對吧?”他抱起林爍,讓他坐到自己腿上,“你要對我說實話。”

林爍只能乖乖說:“我想去首都……”

賀焱差點跳了起來。

去首都?去首都幹什麽?他心裏突然委屈極了,這不是還有三年嗎!林爍就想走!賀焱不自覺地收緊手掌。

林爍覺得自己的腰被賀焱抓得有點疼。他掙紮著說:“痛。”

賀焱回過神來。他拿出最大的耐心問道:“你為什麽想去首都?”

林爍想了一會兒,才說:“去找老師……”

賀焱擰起眉頭:“什麽老師?”

林爍說:“金聖嘆……”

賀焱想起來了,金聖嘆是那個很厲害的影評人,《貼膜狂人》出來時他還砸過它。

什麽時候金聖嘆成了林爍的老師?

據說金聖嘆是很厲害的業界前輩,可是誰都沒見過他真身,誰知道他到底是什麽人?萬一他是騙子呢?萬一他不懷好意呢?

賀焱剛要把反對的話說出口,突然又停頓下來。

他突然明白林爍為什麽不和他說起。

即使林爍說了,他也不會答應。他會有無數理由——甚至不需要理由,蠻橫地拒絕林爍的要求。不管林爍為什麽想去別的地方,他都不會放林爍走。

林爍當然只能一個人憋在心裏。

他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賀焱松開鉗制在林爍腰間的手,改為環住了林爍:“你很想去嗎?”

林爍黑油油的眼睛和他對視片刻,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像是提出了一個再小不過的要求,卻還是忐忑不已的小孩。

第二天,賀焱安靜得出奇,只是在辦公時會時不時看著林爍。

他的小心臟陷入了艱難的掙紮之中。

他在猶豫著要不要讓林爍去首都。

如果只是幾個月的話,他也不是不能答應……

時間在賀焱的掙紮猶豫之中一點一點地流逝。

林爍認真忙完早上的工作,突然接到個陌生來電。

林爍按下接聽鍵。

那邊傳來一個蒼老卻渾厚的嗓音:“我是金聖嘆。”

林爍呆住了。

賀焱直直地看著林爍。

林爍握著手機走到陽臺外,將賀焱的視線隔絕在屋裏。

他說:“——我是林爍!”

金聖嘆被他逗笑了:“是我給你打的電話,我當然知道你是林爍。”他笑著說,“你住在S市哪個區?”

林爍不知道金聖嘆為什麽這麽問,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東區。”

金聖嘆說:“你等一等。”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再次傳來了金聖嘆的聲音,“我接下來會住在東區上林街25號,等你有空了就過來找找我。”

林爍呆呆地聽著。明明金聖嘆說的每個字都很清晰,他卻突然無法理解它們的含義。

金聖嘆的意思是,他來S市了?

他會住在這附近?

金聖嘆是……因為他說去不了首都,就親自過來S市找他嗎?

林爍覺得連外面金燦燦的陽光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林爍喉嚨有些發啞,問:“您來S市了嗎?”

金聖嘆說:“對,我過來了。”

林爍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掛斷電話的。

他平覆好怦怦亂跳的心跳才走回辦公室。

賀焱等了林爍老半天了。他已經猶豫完了,林爍一進來他就走上去一口氣說出自己的決定:“林爍,你昨晚喝醉後說想要去首都一段時間。我想了想,如果時間不是太久的話,你要去也不是不可以……”

林爍聽得一楞。

他昨晚的確喝醉了,但他有醉得把這種事掛在嘴邊嗎?

可是如果不是他自己說出口的話,賀焱似乎沒理由知道。

林爍以前沒多少機會喝醉,也就在高中畢業時醉過一次。那時是淩楚把他接回電影院那邊的,第二天醒來淩楚也沒說什麽,倒是林厚根追著他揍了一輪。

難道他有酒後吐真言的習慣?

林爍看得出賀焱一早上都在掙紮猶豫著什麽,但他壓根沒想到賀焱是在考慮這個。如果他是賀焱,聽到包–養的人想跑肯定火冒三丈。

這不明擺著想收了錢不辦事嗎?

林爍心情有點覆雜,但還是挺高興的——高興金聖嘆的到來,也高興賀焱不情不願的允諾。他環抱著賀焱的脖子:“不用去了,”林爍的眼睛熠熠發亮,“金老師他過來了。”

賀焱覺得自己實在傻透了。

怎麽會覺得林爍失去了光彩?

明明林爍被打磨得以前更加耀眼。

即使心裏藏著再多的痛苦和煎熬,林爍的眼睛依然明亮得讓他覺得心口發燙。

賀焱點了頭,林爍傍晚直奔金聖嘆住處。

上林街25號。

這地方離公司不遠,離公寓也不遠。要不是金聖嘆是先問完他在哪個城區再報住址的,林爍都快以為金聖嘆是特意為了方便他才選這地方。

不過,金聖嘆選在東區本來就是為了他吧?

林爍有點緊張。

他在門牌前站了將近十分鐘,才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個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氣質幹練,臉盤有點圓,五官很有親和力:“你就是林爍吧?進來吧。”

林爍捏了捏自己冒汗的手掌,露出笑容:“你好。”

年輕人是金聖嘆的生活助理,叫廖化。

廖化最清楚金聖嘆來S市的原因。

原本在知道林爍年紀這麽小時,他一直擔心會見到個恃才傲物的少年天才,沒想到林爍不僅不驕傲,反而還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年人那樣緊張。

偏偏還裝成很鎮定的樣子。

熱愛食物的人果然都是可愛的人。

廖化主動介紹:“我叫廖化,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可以喊我一聲廖哥,金老平時的雜事都是我來處理的。”

林爍爽快喊人:“廖哥。”

廖化覺得自己已經喜歡上這娃兒了。他領著林爍進屋:“金老也是中午才過來的,本來還相中了另外幾個地段的房子,問了你之後就挑了這間。這房子已經有點年頭,不過去年剛翻修過,基礎設施都是全的。”

林爍仔細地聽著,心裏還是打著鼓。

金聖嘆從來沒有露過臉。聽到這挑房子跟挑大白菜似的手筆,林爍隱隱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抱上了了不得的金大腿!

即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見到金聖嘆時林爍還是呆若木雞。

他知道金聖嘆是個資歷很深的前輩,但怎麽都沒想到金聖嘆會是金若采!

首先,金若采今年已經七八十歲了。

一個七八十歲的人去玩微博,輕輕松松混成網紅,對各種網絡用語接受得全無障礙,你想得到嗎?誰想得到啊!所以就算兩名字都姓金,也沒誰把他倆聯系到一塊!就算察覺了他們之間一些觀點的相似性,也只當金聖嘆是金若采的擁躉。

其次,金若采人生中挺招掐的一點是,別人來向他請教時他總是傲慢地拒絕:“不教!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我可不是那種傻貨。”

而在金若采掐點滿滿的一生裏,這小小的招掐之處根本不算什麽。金若采得罪過的人能繞地球好幾圈,有些已經先他一步埋進土裏了,有些卻正處於巔峰階段,平時經常出沒在各種報道裏。

能活得這麽瀟瀟灑灑(腥風血雨),金聖嘆真是一座令人敬仰的高山。

見到正主,林爍突然不緊張了。來的時候他想象過無數種可能性,見到金聖嘆之後他覺得事情比他的所有想象都來得驚喜。

林爍說:“原來是您!”

金聖嘆讓林爍坐下,沒給林爍表達自己景仰之情的機會,直接考校起林爍來。

林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金聖嘆仔細聽完林爍的每一個回答,發現林爍的基礎紮實得遠超過他的想象。

事實上在看完《貼膜狂人》和《救贖》後,他就隱隱察覺了這一點。《貼膜狂人》和《救贖》的風格和內容各不相同,但都展現了編導方面極其穩妥的基本功。

對於一個沒有系統學過編導專業的人來說是非常難得的。就目前的電影業現狀來說,一個電影能拍得讓人看不出技巧上的瑕疵已經非常了不起。

金聖嘆以為自己已經夠怪胎了,沒想到會遇到這麽個比自己還怪胎的小子。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林爍應該剛滿二十一歲沒多久吧?

金聖嘆說:“你這些東西都是打哪學來的?”

林爍說:“大學時兼修過專業課。”他頓了頓,老實地回答,“小時候經常往外面跑,有次跑到影視城之後就被迷住了,時不時跑去那邊送個快餐演個屍體啥的,一來可以賺點零花錢,二來可以和一些劇組成員混熟。慢慢地,我可以跑到導演身邊倒水遞茶,順便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麽拍戲的。他們看我看得認真,偶爾會和我說上幾句。一來二去,我就把很多不了解的東西弄明白了。”

金聖嘆知道沒有一份成功可以純粹靠僥幸得來的。

林爍說得輕松,但金老本身就是圈裏人,比誰都清楚想要真正融入一個劇組、真正獲得導演的信任甚至指點到底有多難。而林爍那時候還那麽小,想到做到這一點更是難上加難。不比別人多付出百倍的努力,不可能有半點收獲。

金聖嘆說:“我名聲不大好,脾氣也不大好,得罪過很多人,到現在仇人都還很多。他們見我老了可能不和我計較了,可如果換成我的學生,他們說不定會不要臉地來刁難——我可以提前告訴你,這種不要臉的人可能還挺多。”他望著林爍,“你要不要當我的學生?”

林爍毫不猶豫地說:“要。”

林爍沒有說半句“我絕對幫你打敗他們”的話來表忠心,金聖嘆也沒有提半句“當了我的學生就得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要求,兩個人似乎都自動快進了磨合階段,坐在書房裏你問我答我問你答地交流起來。

廖化在一邊看得驚訝不已。

見金聖嘆精神頭比平時更足,廖化高興地守在一邊。

人不管活到多少歲,有事忙活總比閑著沒事要快活。

在金聖嘆入住上林街的第二個晚上,賀博遠把賀焱叫了回家。

賀焱有點小忐忑,不知道賀博遠找自己有什麽事。

賀博遠最瞧不上的就是賀焱小心翼翼的模樣。

他問:“聽齊叔說,林爍這兩天沒過去?”柳永昌往往是在別墅那邊給賀焱“授課”,這半年來林爍都會和賀焱一起回去。

賀焱說:“林爍他有自己的事要忙……”

賀博遠當然知道林爍在忙什麽。事實上在金聖嘆抵達S市時他就知道了,在得知林爍去找金聖嘆之後馬上明白金聖嘆的來意。這是特意跑來培養林爍這棵好苗苗啊!

即使是一向拒絕收徒弟的金聖嘆,看到林爍在這方面的天賦也無法撒手。這麽一棵好苗苗,是個人看了都心癢!

賀博遠問:“你是準備放林爍走嗎?”

賀焱心頭一跳。

他猛地想起上次賀博遠說的話。

上一次賀博說,要抓住一樣東西,不能只盯著它看,應該把它周圍全都圈起來,將它圈在裏面不讓它跑掉。

賀焱的心怦怦直跳。

賀博遠知道林爍是他的床伴。

或者說,林爍是賀博遠送到他床上來的。

那麽這些話的意思,其實不是在說公事吧?賀博遠是在說林爍。

賀博遠的意思是,應該綁住林爍的雙手,困住林爍的雙腳,讓林爍只能在自己允許的範圍內生活。他不松綁,林爍永遠無法掙脫。

在內心深處他確實有這樣的想法,想把林爍死死地綁在身邊,哪都不讓林爍去。可是從賀博遠口裏聽到這種引導性的話,賀焱卻覺得心臟像是被火猛燒著。

可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

因為他這樣做過之後心疼得不得了。

看到林爍安安靜靜聽話的模樣,他心疼得不得了。

明明這不對,賀博遠卻這樣教他。

他想起自己以前做過的很多事,從來沒有人告訴他那對不對,甚至還有人多人慫恿他、鼓動他——哪怕前面是萬丈懸崖,他們都會鼓著掌讓他快往前走。

他們都把他當傻瓜。

賀焱說出傻瓜應該說的話:“林爍他喜歡啊!他喜歡我當然讓他去,晚上又不是上班時間。而且我當然不是想放林說走,只要我對林爍好,他會更賣力地為賀氏工作。”

賀博遠不置可否。

他遞給了賀焱一份文件。

賀焱不明所以,接過賀博遠遞來的東西一看,整個人呆住了。

賀博遠要讓他進入賀氏的董事會,以後開始參與每個月的核心會議。

賀焱覺得手裏的文件有點燙手。

憑他自己肯定沒法在董事會立足,他得靠林爍幫忙才行——

但是林爍那麽高興……

林爍難得那麽高興。

賀博遠說:“怎麽,不想進董事會嗎?”

賀焱說:“不是。”

賀博遠見已經挺晚了,讓賀焱在本家住上一晚。

賀焱拿起手機打給林爍。

林爍的聲音傳過來時,賀焱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麻痹了,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我今晚住在本家這邊,你自己早點睡。”

林爍微微訝異,但還是回答:“好。”

賀焱掛上電話,把手裏捏著的文件扔到一邊。

等明天——明天再和林爍說吧。想到林爍那發亮的眼神,賀焱莫名有點想哭。要是他這邊拖著林爍讓林爍沒辦法和金聖嘆學拍電影,林爍不會說半句委屈的話,但是那樣的眼神一定就沒有了吧。

他想看到渾身上下都透著高興的林爍。

而不是忙得連難過都沒時間難過的林爍。

第二天一大早,賀焱心神不寧地開車回到公司。

走進辦公室,林爍已經在了。他端著一杯茶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的晨色。夏天的早上天亮得早,燦亮的陽光已經撒落在每一座建築上,為它們蒙上金色的面紗。

林爍脊梁挺得很直,像是從來不曾彎曲過。

賀焱感覺自己的心火辣辣地疼。

林爍聽到賀焱的腳步聲,轉過頭來看著賀焱。

賀焱對上林爍的目光,猶豫著要不要拖到下班再和林爍說。林爍沒有義務幫他,可是有那份所謂的合約在,林爍根本沒有不幫他的餘地——

賀焱的心思一向很好懂。

見賀焱臉上寫滿了掙紮,林爍主動發問:“怎麽了?是不是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事?”

賀焱咬咬牙,把那份包含著股權贈送意思的任命書遞給林爍。

他不敢看林爍的眼睛,害怕看到那裏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林爍接過一看,心裏有點古怪。

這不是好事嗎?賀焱為什麽一副要上刑場的模樣?

賀博遠將部分股份給了賀焱,讓他有了參與核心會議的資格——這是正常繼承人應該有的待遇吧?

賀焱不是應該高興得蹦起來嗎?

疑惑歸疑惑,林爍還是說:“恭喜賀總。”

賀焱想罵一句“恭喜個屁”,一轉頭卻對上林爍帶笑的目光。

林爍好像沒有不高興?林爍眼睛還是亮亮的?林爍他沒有覺得很為難?難道林爍不覺得要參加核心會議壓力很大?要知道現在公司很多事其實都是林爍在負責……

賀焱忍不住提醒:“這樣的話,以後就要參加每個月的核心會議……”

林爍明白了,原來賀焱是擔心這個。

以賀焱現在的水平,確實是小白兔紮進狼堆裏,隨時都會踩進別人的套裏。這一點在上次的年終會議上已經得到了充分的驗證。

不過賀焱不是已經有柳永昌這個老師在了嗎?

現在的賀焱早就不能同日而語,小看他的人肯定會吃悶虧。

林爍從資料架上取下一大疊的資料,笑瞇瞇地擱到賀焱桌子上:“早就在做準備了,在下次會議開始前,你得好好把它們看完並且全部弄懂。”

賀焱不敢置信:“你早就在做準備了?”

林爍說:“賀先生是賀氏的一把手,你是賀先生唯一的兒子,這半年來又表現良好,把這家子公司徹底盤活了——難道你沒有資格成為董事會的一員?”雖然賀凜可能拿出了更亮眼的成績,可是別忘了賀焱的年齡!等賀焱成長到賀凜那歲數,誰甩開誰還不一定呢。

賀焱本來一點底都沒有,聽到林爍篤定的話後尾巴瞬間翹了起來。

是啊,他難道沒有資格?連林爍都說他有資格!林爍還早早替他做好準備!

他得意洋洋地說:“算你有眼力!”

林爍笑了起來。

這才是他熟悉的賀焱。

剛才那耷頭耷腦的樣子一點都不適合賀焱。

賀焱高興得很,看到林爍那雙帶笑的眼睛只覺得整顆心都酥酥麻麻,簡直像要化開了。

他忍不住將林爍抵在桌沿親了上去。

林爍一頓,確定門關緊了以後才伸手環住賀焱,配合著賀焱的索求。

賀焱感覺那柔軟的觸感讓他頭皮發麻。他和林爍之間很少這麽溫柔地接吻,比起林爍那些能輕易勾起他欲望的吻,他覺得這一刻他的心幾乎要融化了。他不舍地離開林爍的唇,抱著林爍喊道:“林爍,林爍,林爍。”

林爍怔了一下,沒有動彈,任由賀焱抱緊自己。

這種不帶情欲的親近,他們之間還是第一次擁有。

話題榜上又出現一個新身影。

“賀氏少東砸重金開年中宴!”

“少東”這種稱呼天然就是吸引嘲諷的利器,這個話題從出現開始就悄然地在人群中擴散開去。很多人點進去準備開嘲,卻發現自己的眼睛被亮瞎了!

貓個咪確實是砸了重金啊!

瞧瞧到場的都是誰啊!主持的人是誰啊!在上面唱歌彈琴搞樂器的人是誰啊!和那些走了狗屎運的家夥翩翩起舞的人是誰啊!

賀氏果然不是暴發戶!

瞧瞧人家那格調,瞧瞧人家那員工素質,瞧瞧人家出手的大方程度——

人比人,氣死人。

因為仇富而點開話題的人妒忌得嗷嗷叫,他們也想和大明星親密接觸,他們也想大明星給自己發獎金,他們也想去賀氏上班啊啊啊!!

眼看話題熱度不斷飆升,宣傳那邊向林爍請示,看要不要正式公布官方錄像。

既然都砸錢了,林爍當然不會讓錢白花,他早早就把攝影師請過去,把這次晚宴當成小型作品來拍。賀焱的優點就是有錢,有花不完的錢,而這世界上不喜歡錢的人多嗎?肯定不多。

林爍要做的就是讓別人看見賀焱多有錢。

而且舍得花錢。

只要有才能,只要肯幹事,賀焱就會給你無限大的機會。

林爍讓宣傳那邊聯系好與會的明星和主持人,請他們幫忙轉發。本來這些人都是看在賀氏的面子上才出席晚宴的,不是很想宣揚這種小場面。可在看過林爍讓人剪出來的晚宴錄像之後,所有人都改變了主意。

難怪覺得賀家太子爺身邊那個人很眼熟,那是眼下正紅著的林爍啊!

林爍的作品雖然少,但質量相當不錯,兩部作品都占領過話題榜榜首,還曾成為話題榜封面人物。哪個新人能有他這樣的能耐?

很多人都“恍然大悟”:原來他傍上了賀家太子爺,難怪能一路躥紅!

官方錄像放出來之後,微博上又炸開了。

本來看流出來的照片他們已經覺得高大上了,現在看完完整的晚宴視頻,圍觀群眾都快語無倫次了——

“把我家偶像拍得好美好美好美!!!”

“我家偶現場都唱得這麽棒!!!我家偶像還會跳舞!!!我也想和我家偶像跳舞!!!”

“我要好好讀書,我要考進賀氏!!!”

“我要跳槽,我名校畢業,工作七年,能力很強,經驗很足,賀氏什麽時候招人!!!求招聘消息!!!”

很快地,話題裏開始出現各家粉絲混戰、火哥粉絲亂入,以及撲騰不出水花的酸葡萄黨。

林爍對這個宣傳效果很滿意。

賀焱也很滿意。

他轉發了官方視頻,並給自家官博打賞了一萬塊!

林爍懷疑這家夥根本不知道有其他打賞數額。

伴隨著晚宴的熱度,酷熱的六月過去了,迎來了……依然炎熱的七月。中小學高中大學各大學府紛紛進入空巢階段,美麗的暑假正式降臨。

《仙路行》開播了。

《救贖》還沒下線,猥褻錄像的負面影響早就一掃而光,沈有容的形象現在正面得不能再正面。有《救贖》開路,《仙路行》一集都沒被剪,直接過了審,還排上了火熱的暑期檔。

這部劇林爍沒怎麽參與,不過開播首映的當天,王東陽還是邀請了林爍。

關於林爍的後臺,圈裏已經傳得沸沸揚揚。那個晚宴視頻很多圈裏人都看了,猜出林爍背後站著的可能是賀氏太子爺後,很多人都持觀望態度。

畢竟這位賀氏太子爺以前好像挺荒唐的,聽說過賀凜的人遠比聽說過這位太子爺的人要多。

王東陽卻知道,林爍的躥紅並不是靠所謂的“後臺”。

至少他答應掛名幫林爍拍《救贖》不是因為賀焱。

《貼膜狂人》就更不用說了,那是他那不爭氣的堂弟投資的,那家夥湊不夠錢還打著他的名號蒙了六七百萬呢。

林爍真要是傍上了賀氏太子爺,用得著這樣嗎?

王東陽很看好林爍。

他親自邀請林爍參加慶功宴。

林爍終於又見到了淩楚和沈有容。

沈有容為了拍《仙路行》瘦了挺多,現在又恢覆過來了,不過離他上回說的“增肥二十斤”有挺大的差距,應該是劉姐讓他放棄了這個想法。

沈有容一見面就搭著林爍的肩膀,讓人給自己和林爍拍照。一直以來沈有容最讓記者們喜歡的就是這一點,從來不耍大牌,你愛怎麽拍他都高高興興給你拍。

見淩楚站在一邊看著,沈有容勉為其難地說:“淩楚啊,你不過來照兩張?”

林爍以為淩楚會拒絕,結果淩楚卻走到另一邊,和沈有容一樣搭上他的肩。

這就變成了他一左一右站著兩個大帥哥了!

打發完記者,沈有容領著林爍去見王東陽。

寒暄過後,王東陽說:“聽說金老來S市了。”

在圈裏提到金老,沒有人會想到別人。金聖嘆的仇人雖然多,朋友也很多,而且他雖然不教學生,但很多人都是看著他的電影長大、對著他的電影摸索過來的,心裏對他特別尊敬。

王東陽也是其一。

提到金聖嘆在S市,他這種圓滑的老油條都難免有些喜形於色。

林爍:“……”

他老人家不僅來S市了,還收了他當學生=v=

王東陽說:“我打聽過了,金老就住在東區上林街那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拜訪拜訪?”

林爍笑瞇瞇:“好啊。”

王東陽說:“那成,回頭我再打聽清楚一點,確定了時間再找你。”他往會場裏看了看,領著林爍往前走,“再給你介紹個人,你們年紀相差不遠,應該聊得來。”

林爍跟在王東陽身後,含笑接受周圍人或打量或探究的目光。

王東陽對著一個剛入場不久的年輕人喊:“小陸。”

林爍順著王東陽的視線看去,只見一個二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那裏,臉好身材也好,很有混娛樂圈的資本。

林爍馬上認出來了,這就是《仙路行》的作者陸小華。陸小華前兩年和薛家一把手結婚了,婚姻美滿,事業順遂,寫出的作品越開越開闊,不再像《仙路行》那樣蓄意報社。

林爍好奇地看著陸小華。

陸小華也在看著林爍。王東陽提起林爍時一直讚不絕口,於是陸小華特意飛了過來,準備會會這個特別年輕的小夥伴。

沒想到還真這麽小。

有時候天賦這種東西真是羨慕不來的。

像林爍這麽大的時候,陸小華還在溫飽線上掙紮呢。陸小華朝林爍伸出手:“《貼膜狂人》和《救贖》我都看了,拍得特別好,我很喜歡。對了,我幹爸很喜歡你的美食教程,經常照著做。知道你還這麽小他根本不信,他說你至少得三五十歲才會做那麽多好吃的!”

陸小華比林爍要大幾歲,林爍卻覺得陸小華性格裏比自己多幾分活潑跳脫。

林爍也積極地表達自己對陸小華的了解:“當年我一同校的朋友很喜歡你,結果看完你的結局氣得睡不著,第二天一早就病倒了……”他非常唏噓,“第二天正好是高考,他發揮失常沒考上好大學,決定黑你一輩子。”

陸小華:“……”

這人設聽著有點耳熟啊!

以前他的文專業報社一百年,不小心就坑了這麽一顆脆弱的小心臟,對方執著地追著他黑了好幾年,前兩年才終於和他握手言和。那家夥的推理能力很強,黑他的時候邏輯那叫一個清晰,論據那叫一更充分,簡直把他的文從文筆上、邏輯上、三觀上批得體無完膚啊!

陸小華說:“他已經不黑我了,現在正在寫懸疑小說,名氣還挺高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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