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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寧舍五道輪回門,遍尋生死肉骨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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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混沌沌之間,印雲墨五感俱失,只覺自己在黑暗與死寂中,無休無止地向下墜去、墜去。

他心底明白,這是落入了歸墟,萬水最終匯聚的無底之谷,真正的虛無地。歸墟入口縹緲不定,或出現在江海,或出現在淵潭,此番竟出現在黃泉奈河中;若是普通仙魔誤入,且難以掙脫,更何況他區區一介墮仙的魂魄。

身死道消,一了百了,這下真是兩清了,只可惜……他莫名地想感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罷了,情、債、業、劫,無一不令人厭倦,不如就此以身合道,歸於宇宙天地之間。

他闔上心眼,即將關閉紫府、熄滅靈臺之際,忽然一股波浪湧動之聲強行突破感官,侵入他的神識。那聲音嘩然而幽微,如無數秋葉簌簌,又如無數夏蟲唧唧,世間萬籟最終凝聚成一個溫潤寬厚的女聲:“心魔不可從。”

印雲墨猛地睜開雙眼。四周白茫茫空落落,仿佛置身一張無邊無際的白紙。緊接著,大地、山巒、河流、林野……如同造化落筆、墨跡暈染,在這白紙上真實而浩大鋪展開來。

“來,吾子,來……”那聲音召喚道。

下一息,印雲墨發現自己盤腿坐在雜草叢生的地面,眼前的半人多高的巖石上,正襟危坐著一位盛服高髻的女子。女子腰系玉環帶,足登雲頭鞋,年約三旬,方額廣頤,面容端莊雍容,垂花耳墜、金色額黃與發間四枚銜珠孔雀金釵交相輝映,又從華貴中透出幾分嫵媚來。

印雲墨仰頭看了又看,忽然認出她來,動容道:“後土娘娘!”當即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後土皇地祇,在道家六禦首中位列第四,掌陰陽生育,滋山川萬物,被稱為大地之母。對自己喚一聲“吾子”,豈止是理所當然,更顯善意與慈愛。

後土端然受了他一禮,微笑道:“我未棄你,何以自棄?”

印雲墨面有愧色:“一時生了心魔。”

“既自知是心魔,便好破解。”後土道,“只是破解之後,你又當如何?”

是啊,又當如何?回到幽冥修鬼道,以圖再登三清?還是去尋找被東來壓制的印暄神魂,助他重新奪回肉身,再續前緣?她這麽一問,印雲墨也有些茫然了。

見他陷入沈思,後土也不出聲催促,一味安詳地等待。

許久後,印雲墨長長吐了口氣,說:“順其自然。”

後土莞爾一笑,天地間頓時清風徐來、草長花開:“你離大道又近了一步。自然有風雨雷電,修道路上亦有禍福機緣,如今有個機緣,我也說不準於你而言是禍是福,你可以願意接受?”

印雲墨不假思索回答:“多謝娘娘厚愛,請恕我福薄,受不住這機緣。”

後土似乎有些意外:“你不先問清楚?”

印雲墨道:“我雖已不是仙身,蔔爻之術卻還留存幾分。前日紫微星隕落,勢必影響三界,我推算師父應當無恙,但恐北陰酆都大帝會受到波及。娘娘所言的機緣,應是與此有關吧?”

“紫微星隕,雖不至於殃及你師父,但難免累及人間帝王,甚至是幽冥帝君。北陰酆都大帝本就多年不露面,如今幽冥界更是流言四起,說他三千年任期已盡,今當改任以應星運。”

印雲墨頓時了然:“北陰大帝乃是陰曹地府之主,統管幽冥,手下有十殿閻羅、五方鬼帝,責任重大,即使改任,也不能潦草,須得擇賢而立。”

後土頷首道:“我掌運土地,與北陰大帝多有來往,他隱退之前,曾交予我一句話。”她將錦袖一拂,點點幽藍螢火在空中匯集成十五個字:

尋八部浮屠,得五道輪回,繼北陰帝位。

“八部浮屠,那不是龍族至寶?自祖龍逃脫上古十大魔神的圍捕後,再不見蹤影,傳說此寶隨其埋骨不知何處。祖龍埋骨之地,是三界最不為人知的秘境之一,如何能尋得。再說,八部浮屠與佛家頗有淵源,又與五道輪回何幹,與我道家帝君之位何幹。”

後土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你可知,如今地府五道輪回,耗的全是北陰大帝的修為精血,否則又何須擇人改任。”

印雲墨這下才真有些驚到了:“五道門為先天至寶,自三界秩序建立伊始,便安放在地府,有驅動輪回之力,又何須北陰大帝……莫非,五道輪回門也不見了?!”

後土雍容的眉目間籠上一層憂忡之色:“內中隱秘,連我也不甚清楚,只知五道輪回門,的確就在八部浮屠內。只有尋到八部浮屠,才能取回五道門,使輪回之力重返幽冥。”

印雲墨忖思片刻,問:“北陰大帝情況不太好吧,所以才隱居起來。”

後土黯然道:“他一身修為精血消耗十之七八,尚可支撐數十年。”

“之前的地府震蕩,是否也與此有關?”

“正是。黃泉翻嘯,引動歸墟入口開啟,幸虧我及時出手,用山河社稷圖,將你魂魄從中攝出。”

印雲墨再拜:“多謝娘娘搭救之恩。”

後土搖頭:“舉手之勞。目前當務之急,是尋回五道門,重置輪回之力。臨央,我在推演此事時,窺見了你的影子;而今你已知來龍去脈,仍不願接受這個機緣麽?”

印雲墨苦笑:“娘娘真會說話,這哪是機緣,分明是個艱難險阻的重任。且不說尋不尋得到五道門,光是北陰帝位,就有多少人眼巴巴盯著,屆時娘娘將這消息一公布,五方鬼帝、十殿閻羅,哪個不想繼任!我區區一個游魂,還不被他們囫圇吞了?”

後土眉梢一挑:“修道之路,又何嘗不是艱難險阻?迎難而上,方是真人本色。”

印雲墨起身,稽首正色道:“我無德無能,擔不得此大任。娘娘若不肯體諒,再將我丟進歸墟好了。”

後土仿佛被他噎了口氣,正要開口,又聽他道:“等等!”

“可是想通了?”

印雲墨幹笑:“我是想著,歸墟充斥洪荒之力,娘娘把我再丟進去還挺耗勁的,要不然,就給丟回地府吧,這樣您省力,我也省事。”

後土振袖而起,袖口一點赭石色光芒向他迎面擊來:“逆子!給我滾回地獄去!”

印雲墨下意識向後一仰,頓時天旋地轉,畫中山川河流如灰飛煙滅。待他恢覆意識,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暗無天日的地獄。鐵樹叢生、血池遍地,四面皆是炎火,十惡不赦的罪魂們在翻湧的巖漿間哀嚎;忽而又墮極寒,冷風如刀割遍全身,正是一副慘不忍睹的恐怖景象。

“阿鼻大地獄!”道道炎火從腳下噴出,印雲墨連忙勾住旁邊鐵樹尖杈,極力躲避,欲哭無淚道,“後土娘娘,您真是我親娘。”

他打開握拳的另一只手,一顆赭石色的圓珠在掌心滴溜溜打著轉。

“……後土珠?”

與此同時,仍在地府四處搜尋的搖光感應到,自家主上消失的氣息又陡然出現,隱隱在西南方沃焦石下,當即化作一道劍光,斬破一切擋路之物。剛修補好的地獄法界在劍光過後再度崩裂,他將無數鬼哭狼嚎甩在身後,極速飛向阿鼻大地獄。

算起來,阿鼻地獄正歸第九殿閻羅平等王掌管。莫非這廝公報私仇,將主上氣息隱匿,囚禁於此?搖光身在半途,已將平等王記恨刻骨。待沖進炎火血池,見一襲白衣正掛在鐵樹上搖搖欲墜,堪堪接個正著。

印雲墨被他攜著懸在空中,面露喜色:“搖光!”

搖光沈穩堅毅的臉上,兩腮肌肉微微抽動,忍住激動失態道:“搖光來遲,請主上恕罪!”

印雲墨不以為意地擺手,“不遲不遲,來得剛好。我問你,你可知一種獨產自於冥府地獄的天材地寶,名叫‘生死肉骨芝’?”

搖光略一思索後答:“不知。”

“幽棄說他母親以秘術分離身魂,讓他潛入地獄,盜取生死肉骨芝,等回魂後服食,便可易筋洗髓、修覆骨肉,使身魂重新契合。”印雲墨摸著下巴喃喃,“他當初的確是從阿鼻地獄逃出的,對吧?”

“那個半魔?”搖光回憶起來,點頭道:“的確如此。”

印雲墨望向下方景象慘烈的阿鼻地獄:“搖光,我想要生死肉骨芝。”

搖光毫不猶豫道:“好,我將此處挖地三尺,定能找到——主上需要多少?”

印雲墨伸出手指,比劃掂量了一下,“……有多少,拿多少。這個地獄翻完了,咱們再一層一層地翻上去。”

色界第六重,竺落皇笳天。極東黃海之濱,夕陽久懸不墜,海邊一條氣勢磅礴、巨龍形狀的山脈,巖石如鱗片層層疊疊覆蓋著山體,澗坑內流淌的金泉幾近幹涸。

一條金龍虛影破空而來,落在山脊上,化作一名高大男子,身著雨過天青色長袍,海風過時,衣袂卷動如潮。

他盤腿坐下來,摸了摸身下堅硬光滑的石鱗,岸然地沈默著。斜暉將他的臉也映照成冥冥茫茫的蒼黃,神情既冷傲,又落寞。

如同陷入一種難以自拔的困境,他的容貌不斷發生著微妙的變化,時而英偉超邁,時而清俊端華;似有兩個截然不同的魂魄,在這具身軀之中掙紮拉鋸。

正在此時,海水深處隱隱傳來一股風雷鳴動之聲。聲響愈來愈大,逐漸逼近水面,整片黃海像被一根看不見的巨棒攪動,波浪旋轉著向四周排開,現出中央的黑邃不見半點光的淵洞來。

東來騰身飛向半空,低頭見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圓形漆黑的龐大漩渦,仿佛一只驟然睜開的瞳孔,荒蠻而詭異,從海底極深處森然地望過來。

“……歸墟入口。”東來全無興趣地瞥了一眼,轉身正欲離開。從那淵洞中逸散而出的一縷氣息,忽然扯住了他的腳步。

這股氣息稀薄到幾不可察,卻異常熟悉與深刻,仿佛橫越亙古悠遠的時光,從血脈深處發出的一聲呼喚。

“這是……祖龍的氣息!”東來臉色微變,“莫非,這回歸墟入口的另一頭,剛巧連通著真正的埋骨之地?”

祖龍遺冢,對天下龍族有著一股難以抵抗的吸引力,血脈繼承得越多,這股吸引力就越發強烈。東來略作思索,決定親入其中一探究竟。歸墟內雖充滿洪荒之力,他的金龍正身尚未恢覆,但神魂之力足以應對,即使遭遇什麽意外變故,也至少可以抽身而退。

一念至此,東來化作一道金光,投身淵洞之中。

海面上漩渦逐漸消失,漆黑巨瞳饜足地閉合,極東黃海又恢覆了混沌初開般的湛寂。

搖光將幾株紅白相間、雲朵狀的大靈芝連根放入乾坤壺中,自責地皺眉:“遍尋阿鼻地獄,也只摘到區區這些……主上,要不我再仔細找找?”

印雲墨失笑:“連邊緣的一整圈鐵圍山都快被你削平了,還找什麽?要是數量多,還能叫天材地寶,被十殿閻羅當寶貝稀罕著?我們這回是托了地府動亂的福,否則閻羅的兵將早就殺過來了。”他順勢一腳,將試圖爬起來拿鐵叉紮他的鬼卒踢翻,拉著搖光的手腕道:“走,去第八殿的大熱惱地獄。”

搖光化出劍身,將他載起,朝西北方向飛去。

“主上,搖光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要是真不該問,又何必說出口?你什麽時候也學會了人間那套虛頭巴腦的說辭?”

“是。搖光有句話想問。”

“這就對了,問吧。”

“主上搜羅這麽多生死肉骨芝,用來做什麽?為自己重塑肉身也花不了這許多。”

“問完了?”

“問完了。”

“那就繼續飛吧。”

“……”

“我是讓你問,可又沒說一定會回答。”

“是搖光多嘴。”

“哪多了?你就是個鋸了嘴的悶葫蘆。左景年都比你可愛,會害羞臉紅,還會逗趣解悶兒。”

“……我也可以自封神識,再做回左景年。”

“左景年雖然可愛,陪伴我一千三百年的卻是搖光。你覺得我會選哪個?”

“……”

第九殿中,平等王聽完鬼卒奏報,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臨央!搖光!你們藐視地府,自由來去也便罷了,連我幽冥秘寶也敢洗劫,簡直欺人太甚!”當即寫了緝拿簽牌,著手下判官點齊兵將前去捉拿。

此刻一名鬼差進殿,來傳第一殿秦廣王的旨意,請其餘九位閻羅速至功德殿,面議要事。

“要事?什麽要事比得上生死肉骨芝被盜?”平等王猶在發火,那鬼差湊過去唧唧咕咕說了幾句。他臉色丕變,也顧不得失竊的寶物,率一幹判官差役,急匆匆起駕前往。

功德殿上,十名閻羅王齊聚一堂。

秦廣王率先開口道:“在此忙碌之際,召集諸位兄弟前來,實是有要事相商。後土娘娘受北陰酆都大帝所托,方才剛向幽冥界宣布了一條詔令。”

“後土娘娘宣布的?”

“北陰大帝?帝君不是許多年未曾露面了嗎?”

“什麽詔令?”

“估計跟那事有關,最近流言紛紛,都說帝君任期將滿,要從五方鬼帝中擇一繼位。”

在座閻羅們議論紛紛。

秦廣王幹咳一聲,按下諸多動靜,沈聲道:“詔令只有十五個字:尋八部浮屠,得五道輪回,繼北陰帝位。”

眾閻羅頓時嘩然,對詔令中的兩大先天至寶爭論不休。

“如今我等該關註的,不是這兩個寶物何在。”秦廣王道,“五方鬼帝一接到詔令,就派出大量人手,四處尋查。我們要考慮的是,這五位鬼帝的哪一位繼任,對我等的利處最大。”

五官王脾氣最為火爆,搶先道:“不管誰繼任,都不能是東邊那對流著魔血的雙生子!”

楚江王冷冰冰道:“我看南邊那個公子哥也不成。”

泰山王附議:“兩位閻羅說得對。”

平等王語氣尖酸地道:“西邊和北邊兩個老頭子也好不到哪去,平時一副伯夷叔齊的模樣,就差沒互相在對方臉上歌功提詞,如今且看怎麽爭個頭破血流。”

閻羅天子面孔黑且陰沈:“我看中央那個最順眼。可聽說他志不在此。”

輪轉王似笑非笑地嘲弄道:“越是志在必得的人,越說自己志不在此,幌子罷了。再說,南邊的公子哥可青睞他了,上趕著要把他拱上位,也不知私底下是什麽關系。”

泰山王再次附議:“三位閻羅說得對。”

宋帝王與卞城王一言不發,事不關己地看著自己的奏折。

都市王正與判官嘀咕:“聽說阿鼻地獄遭了洗劫,生死肉骨芝被人一掃而空?快把我的大熱惱地獄看好了,別叫那兩個煞星有機可乘……”

十殿閻羅你一言我一語,整整議了兩個時辰,勉強達成共識:靜觀其變。先看看誰的勝算最高,再考慮投向。倘若其中哪位逼著他們表態,就統一的裝癡賣傻,決不許私底下拉幫結派,或擅自選擇立場。

在這場殿會期間,印雲墨與搖光又掃蕩了兩個地獄。平等王與都市王的兵將們撲了空,兩位閻羅氣得七竅生煙,聯手與搖光鞭交鋒了幾回合,弄得剛修好的地獄法界又搖撼欲裂,負責施刑的獄卒們四下奔走,逃了刑罰的罪魂們起哄暴動,剛消停下來的地獄又烏煙瘴氣地鬧騰起來。

最後見實在鬧得不成樣子,由秦廣王與崔府君出面安撫雙方,一番討價還價後,答應既往不咎,已被取走的也不討要了,趕緊把這兩位不講理的墮仙與太能打的星君送出幽冥地府。期間崔府君十分想將墮仙魂魄送上玉橋,去投人間帝王權貴家,活個百八十歲,省得不多久又來禍害地府。可惜對方給臉不要臉,非要走金橋羽化升仙,十殿閻羅哪怕齊投奈河,也不敢如此違逆天道,只得再送一個地獄的生死肉骨芝,將他們打發了事。

最後,搖光載著印雲墨,帶著乾坤壺裏大約一石的生死肉骨芝離開了地府。

“主上,夠用了嗎?”搖光問,“不夠的話,我再闖回去,把其他幾個地獄也清掃清掃。”

印雲墨大笑道:“應該夠用了。我們這是趁火打劫,只可一不可二,若是逼迫太過,他們往上一捅,就算你不把五方鬼帝放眼裏,東岳大帝與救苦天尊壓下來,也夠咱倆喝一壺的。得饒人處且饒人。”

搖光深以為然,又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印雲墨笑容頓斂,露出一副既躊躇又苦惱、既沒奈何又不甘願的覆雜神色。

搖光察言觀色,勸道:“主上不願做的事,就不要做了,有搖光在,沒人能逼得了你。”

印雲墨神情覆雜到幾乎扭曲,罕見地口齒含糊起來:“也不是不願做……但要真去做,又覺得……唉,反正就是自己種的苦果,哭著也要吃完。”

搖光聽得雲裏霧裏,但對他此刻的心情亦有所感應,安慰道:“我陪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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