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虹橋長貫龍吸水,洞府深幽引路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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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印雲墨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走到院中見印暄已起床多時,正在樹下八角亭內一邊喝茶,一邊翻看運澤縣志。

“桐吾江底藏青龍的傳說,自前朝開國始在本地流傳,兩百年多來未見什麽惡跡記載。李氏重建堤堰之前,桐吾江年年秋漲,雖小有洪患,卻不曾發過大水。如今這青蛟為何忽然為禍一方,戕害民生?”印暄皺眉道,將手中縣志遞於印雲墨。

印雲墨接過來翻看,未及搭腔,身後有個男子聲音道:“青蛟天劫將至,欲借凡人精血修煉法寶,以渡劫延壽。”

兩人轉頭一看,庭院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身量頎長的年輕男子,著黛綠滾銀邊的錦袍,一頭燦銀長發垂落在身後,如飛瀑傾洩於青山之間,襯得身形清臒似煙柳垂新,姿態優雅如明霞流雲。風骨更甚逸才士子,使人一見便生好感,想起詩三百中的“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帶著溫潤笑意,朝印暄一拱手:“集聿君參見人皇。”待目光轉向印雲墨,怔了一怔,露出疑慮思索之色,似乎拿不準此人身份,片刻後方才見禮道:“見過當朝皇叔。”

印暄按國君規格還了禮,問道:“神君所言當真?這場洪水奪去我成千上萬子民的性命,俱是因這青蛟一己之私!”

集聿君嘆氣道:“也怪我行事不慎。天庭敕封我為江神後,我奉命前來這桐吾江落座,不意江道已被一頭地龍占據。他先是苦苦哀告,說修行不易、眷巢情深,不舍遠離,又提出要看我的封神金牒才肯死心。我一時疏忽,便拿出給他,誰料這廝十分狡猾,卷了金牒躲進水府之中,死活不肯出來。我屢次催討,他便以再掀風雨為要挾。我又怕兩下全力爭鬥起來,這脆弱不堪的堤堰要完全垮塌,幸存的百姓更是遭殃,不得已只好借助眾生信仰之願力,拆毀他的神像,消減他的香火。若是本地百姓再無一人信仰他,沒了願力加持,那封神金牒便會自動棄他而走,回到我手中。”

聽到“封神金牒”四字,印暄不由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小六叔,見他此時坐在石凳上,就跟聽評書似的,呷茶蹺腿一臉悠哉之色,只差沒捧一碟瓜子來嗑,活生生是浪蕩閑人的模樣。想必這詞也是他從雜書上看來的吧,自己險些又被忽悠,竟還以為他從小神神叨叨,真修出了什麽門道!

轉頭再看溫良如玉的集聿君,這才是道骨仙風。印暄暗下感嘆,答道:“神君性格溫和,反被宵小所欺,這青蛟既奸猾無賴,又視人命如草芥,果然是個邪祟!神君徐徐圖之固然是好,可朕擔心本地百姓受不得鈍刀割肉之痛,邪蛟一日不除,運澤縣便危如累卵,還請神君再謀良策。”

集聿君蹙眉想了想,道:“除非有人能潛入水府,將封神金牒取回。卻有兩難:其一,青蛟死守水府不出,須得引他離開方好下手;其二,封神金牒神力充盈,非凡人所能持。

這第一點,我還有法可解,就說一戰決勝負,我若輸了自行離去,再不來爭這江神之位。他也怕我死纏,頂著丟失神牒的責罰也要鬧上天庭,加之香火漸稀拖延無益,因而必來應戰。可是這第二點……”他為難地看了一眼印暄,躊躇片刻,終還是無奈說道:“世間蕓蕓眾生,唯有一人勉強能短時持有這封神金牒,便是受命於天的皇帝了。”

印暄聞言道:“神君是希望朕身入水府,去取回那封神金牒?”

集聿君含羞帶愧地低了頭,“若非我能力不濟,也不至於勞煩人君為此冒風險。算了,還是另尋他法吧。”

“奪回桐吾江江神之位,是神君的職責,守護轄下一方百姓不為妖邪所害,難道就不是皇帝的職責嗎?”印暄走到他面前,大無畏地道,“倘若此行非朕不可,朕自然不能推脫,而眼睜睜看百姓受苦。”

集聿君深受觸動,一拂衣袂竟跪倒於地,行了個叩拜大禮:“人皇英勇無私、胸懷大義,是凡間眾生的福分,亦是下神的楷模。”

印暄扶起他:“神君不必多禮,你我既目標一致,當齊心合力,共誅妖邪。”

印雲墨悶不吭聲看到此時,捂嘴打了個呵欠,慵腔懶調地道:“這一出荊軻刺秦唱得好哇,就差個樊於期的人頭了,我就勉為其難地充當一次吧。倒是白龍神君,下回記得長點心眼兒,別幹了蠢事,還要別人給你擦屁股。”

集聿君羞愧得恨不鉆進地縫裏去。印暄也覺得他說得有些過火了,但轉念一想,小六叔這是擔心我的安危,為我抱不平呢,心下暗喜,口中卻毫不領情:“胡說八道,誰要你當什麽樊於期!你給朕老老實實待在客棧裏等著,敢靠近江邊一步,朕叫紫衣衛將你鎖在房內,十二個時辰貼身盯著。”

印雲墨撇了撇嘴:“這時候倒懂得孝愛我這個當叔的啦!可惜你叔我心意已決,非同去不可。皇上之前不也金口玉言,要我寸步不離地跟在身邊?如今想把我撇幹凈,門都沒有!”

印暄隱怒道:“你敢抗旨?”

“抗了又怎的?有本事你也關我十五年。”印雲墨涼涼道。

印暄氣得臉都要綠了。集聿君看形勢不妙,忙打圓場道:“我這裏有法寶兩件,可保兩位平安。鮫人精元,服之暫可化為鮫人形態,持續六個時辰,在水中可自由呼吸、言語,不懼水寒,潛游起來快如魚龍;辟世囊,將封神金牒放入其中,可隔絕神力外洩,不被那青蛟感應。”

“那啥,鮫人精元,隨便來個百八十顆就差不多了,還有,你就不能給點攻擊啦防禦啦之類的法寶?青蛟雖被調虎離山,可萬一遇到什麽蝦兵蟹將,你叫我等凡人如何自保?”印雲墨笑瞇瞇道,“哎呀白龍神君,差人做事就得拿出誠意來,不要如此小氣。”

這下集聿君的臉也綠了,十分尷尬地道:“鮫人精元來自東海深處,非鮫人自願不得取,我手上也只有兩顆。至於其他法寶……我還有根傀儡木,難以脫身時可拋出,化為持有者模樣吸引敵襲,自身可趁機逃走……”

“也就是說,你一件有戰鬥力的法寶也無,難怪正龍反被亞龍欺。”印雲墨一針見血道。

集聿君以袖掩面,指著八角亭邊那口井道:“此井可通桐吾江底,我已在井口打下符箓,進去後會被接引至水府洞口。我這便去搦戰,你們見空中虹橋長貫,便可出發。”言罷旋身化風,落荒而逃。

八角亭內的石桌上,出現了兩顆拇指大小、淚滴形狀的透明水珠;一個繡著繁雜符咒的青金色錦囊;以及一根折扇長短、通體烏黑卻頂生一片翠葉的枯樹枝。印暄好奇地撥弄了兩下:“這就是仙家法寶?看起來也不顯得如何神妙。”

“靈器而已。”印雲墨不以為意道,“仙人洞府一抓一大把——這白龍神君混得真夠潦倒。”

“避水法寶只有兩顆,我帶花霖下水,你就在此留候。”印暄把這些靈器攏進懷中,堅持道。

印雲墨不容商榷地搖頭:“你若不讓我去,你們前腳一走,我後腳就跳井,指不定還能來個水府深深喜相逢什麽的。”

印暄無可奈何,只得吐露心裏話:“小六叔,我不想你以身涉險,你好好的在這裏等我回來,不成麽?”

“不成。”印雲墨上前,握住了他的胳膊,“暄兒,聽叔的話,今日這事單憑你成不了。有我跟著,好歹勝算大些。”

印暄用力攬住他的腰身,下頜在他額際發絲間磨蹭:“小六叔這是要和我同生共死?”

印雲墨暗自道:你可死不得,否則我就前功盡棄了!

印暄當他默認,此刻便是一顆冰心也要化成春水,在他耳畔呢喃:“那好,既然你不願獨活,我死了也會拉著你。”

印雲墨在他溫情脈脈的懷抱中無聲回答:可別拉我,你自去投胎轉世,大不了我從頭再來。

兩人同床異夢地擁抱片刻,忽見天色作變,鉛黑密雲陰沈沈地墜下來,仿佛要壓垮城郭。江風呼嘯著卷過街市,墻外有人高聲驚叫起來:“龍吸水了!快看,江面龍吸水了!”

印暄自小有劍師授業,但按宮中規矩不得教習毆鬥之術,怕窮武誤政,只做強身健體之用,因而還算有些武功底子。他摟著印雲墨躍上圍墻,往遠處一眺,果然見桐吾江波翻浪湧,江面上旋起巨大的水龍卷,垂天接地,威勢驚人。而遮天蔽日的墨雲之中,粲然架出一道七彩虹橋,與那水龍卷兩相撞擊,高空頓時風雲變色,不時傳出金戈錚鳴之聲,仿佛兩股大威能正在遙不可及的蒼穹中決生鬥死。

“時候到了,我們下井去。”印暄言罷,摟著印雲墨跳下墻頭,來到古井邊。兩人吞下鮫人精元,只覺冷腥味順喉而下,並未覺得身體發生什麽變化。

井水鱗波幽蕩,符箓在井內石壁上散發出白光,印暄有些緊張地緊握住印雲墨的手,“小六叔,你準備好了麽?”

印雲墨笑道:“我先跳?”

印暄深吸口氣,率先跨過井欄,跳入水中,五指仍死死攥著印雲墨的手腕。

甫一落水,他下意識地屏息憋氣,卻見小六叔在咫尺之間朝他微笑,臉上蕩漾著迷離美妙的光影,柔波中衣袂翻飛,詭譎綺麗恍如天人。他情不自禁地張了張嘴,水流並未嗆進來。他感到一種異常柔軟與溫暖的舒適感,如同重回母體,不但呼吸自如,舉動間也更自由如風。

這就是化鮫之力?印暄摸了摸自己的耳後,不知道何時生出了一對翕動的魚鰓,再低頭一看,袷褲被撐得綻裂,雙腿竟化做一條紫金色大魚尾,看著很有些瘆人。

另一條白裏暈紅的魚尾從旁邊輕盈地卷過來,在他的尾鰭上俏皮地拍了一下。印暄看著半人半魚的印雲墨,忽然覺得大魚尾巴也沒那麽瘆人了。

石壁上符咒的光芒愈來愈盛,印雲墨反手亦握住他的腕子,道:“接引法陣要開啟了,抓好。”兩人只覺被一股引力劇烈的漩渦攪動,天旋地轉中眼前無數白光飛掠,最終沈澱成一片深深的靛藍。

不知多久後,靛藍緩緩褪去,幽暗而又不失清晰的江底水府出現他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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