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黑雲壓城兵戈起,險境還生故人來

關燈
左景年從集市回到客棧,進了房間,反手栓好門,對印雲墨道:“公子,城裏有異動,想是要出大事了。”

“怎麽?”印雲墨問。

“四方城門忽然都加強了守軍,禁止百姓出入;城墻上開始布防,我偷偷綴上去看,都是些油脂、火箭、投石之類守城戰備;城外原有護城壕,又沒日沒夜地趕挖了一條壕溝,壘起羊馬墻。州府還貼出公告,實行宵禁。”左景年皺眉道,“這是要打城防戰啊,跟誰打?昶州知州究竟打算做什麽?”

印雲墨用書卷輕拍他手背:“山雨欲來風滿樓。”

“莫非……許澄江要反?”左景年驚道,“茲事體大,我要立即稟報皇上!”他看了印雲墨一眼,又有些猶豫:“公子擅長蔔筮之術,能否算出禦駕如今在何處?”

印雲墨似笑非笑:“小左莫非想棄我而去?果然忠君愛國。”

左景年聽他字字誅心,立刻單膝下跪,告罪道:“卑職早已是公子的人,生為公子生,死為公子死,怎可能棄公子於不顧!只是不忍見戰亂焱起、生靈塗炭,想要盡到為人、為臣的本分而已。”

印雲墨一怔,收斂了戲弄之色,目光中隱有愧意,起身去扶他,同時嘆了口氣:“小左真是好人,不似我這般自私無情。”

左景年不肯起來,急道:“公子何出此言!公子看似冷淡,實則情深,平生從未負人,卻都是人負了你!”

“你錯了。何為有情?何為無情?天地所以能長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以其無私,故能成其私。我等修道之人,當學太上忘情——這忘情並非絕情,而是不為有情所困、不為無情所牽,隨意出入、灑脫豁達,得情忘情、超然於世。”

左景年茫然問:“那公子究竟是有情,還是無情?‘得情忘情、超然於世’,公子究竟是做到了,還是沒做到?”

印雲墨自嘲一笑:“我若是能到達太上的境界,何苦來世走這一遭!不提也罷,昶州戰火將起、妖孽橫生,暄兒若無準備,便要有大麻煩。不過我觀帝星近日勝算在手、勢如破竹,戰況方面倒是不用太擔心,唯一只怕變數。”

“皇上的變數?是什麽?”

“或許是物、或許是人,甚至是一句話語、一點心念。但我目前還未看透,即使看透,也不能說。”

左景年點頭:“公子,這個我知道,天機不可洩露。”

印雲墨笑道:“你就這麽想吧。”

“那眼下我們該做什麽?”

“靜觀其變,伺機行事。”

左景年默默點頭。

印雲墨擡腳,在他跪著的大腿上輕輕碾了一下:“還不起身?等我抱你起來?”

左景年連忙站起,看著袷褲上的鞋印,耳根又紅了。

不止左景年,留在城中刺探的花霖與兩名紫衣校尉,也註意到了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陣勢。花霖當即吩咐兩名手下留守城中,自己趁夜溜出城去,去尋禦駕所在。

此時印暄親率的近萬人馬,已踏平大堀山,將淩雲寨夷為平地,正整甲繕兵,朝昶州城而來。

南出昶州城百餘裏,正遇上打著龍旗的前軍,花霖出示了紫衣郎將腰牌後,將城內異動面稟皇帝。

印暄聽他說完,面不改色問:“邢厲天一幹馬賊可在城裏?”

花霖道:“兩日前入的城,足有千餘人。臣未得聖命,不敢打草驚蛇。”

印暄道:“你做得很好。就讓他蹦跶,拔出蘿蔔帶出泥,看看究竟能給朕挖出多少個逆臣賊子!”

“許澄江圖謀不軌,皇上可要下旨捉拿?”

“你認為,朕現在下旨令他自縛謝罪,他肯來麽?”

“臣不敢妄自揣測。”

印暄冷哼一聲,“他不會來的。此人走火入魔,已無可救藥。唯今只有攻下城池,誅殺匪首與逆臣,才能掃清昶州的妖氛瘴氣!花霖,你且歸隊,入魚從峻麾下。”

“遵旨。”

印暄於晨光熹微中,向北遙望,又一次想起不知所蹤的印雲墨,憂心忡忡地想:小六叔,你究竟在何處?朕已踏平匪寨,而今兵入昶城,翻遍兩州,能否找到你的行蹤?

許知州站在城墻上,親力親為地督促備戰,心底一陣陣發虛,連帶著胸口悶躁不安,寒冬臘月裏冷汗涔涔。見邢厲天一臉淩冽之色,巋然不動地立在墻垛邊,他忍不住湊上去問道:“邢大當家,你看咱們勝算有幾成?要不要派人再去看看仙君出關了沒有?”

邢厲天身披鎧胄,腰懸長弓、背負箭囊,手中陌刀拄地。初陽灑在身上,他仿佛一尊金甲戰神,臉上隱隱透出一股狂烈的戰意。“大戰在即,哪有那麽多的瞻前顧後!你可按我部署排兵布陣?”

許澄江暈乎乎地點頭。

“那就等他來。”邢厲天忽然瞇起眼睛,“他來了!”

於城墻上向南眺望,依稀可見一大隊兵馬馳騁而來,前軍所持旌麾,正是天子龍旗。千軍萬馬愈來愈近,最後在距城門一箭之地外停駐,擺開攻城陣仗。

一名傳令兵策馬上前,將哨箭射上城樓。守軍拔下箭頭釘著的黃帛,呈給知州。許澄江展開一看,幾乎落下淚來:“皇上允我出城請降謝罪,這仗……還是不要打了吧?”

邢厲天搶過帛書,兩三下撕個粉碎,冷笑道:“兵不厭詐。信不信城門一開,就是你人頭落地之時!”

許澄江嚇得臉色發白,連聲問:“那該如何是好?”

邢厲天見城下軍陣內一桿高牙大纛,其下有個穿玄色戰袍的身影,被紫衣騎兵團團護衛,知曉是中軍所在,目測距城樓足有五百餘步,遠在弓弩的兩百步最長射程之外。他心中湧起一陣竊喜,得意之色從面上掠過,心道:竟敢小覷老子,合該你今日葬身此處!立即解下鐵胎長弓,反手從背後箭囊抽出一支烏龍鐵脊箭,滿弓瞄準目標。

只聽鏗然一聲震響,箭矢如流火追星,一路鏑割空氣發出嘶嘶鳴響,攜穿雲裂石之力,向軍陣中身穿玄色戰袍的人影激射而去。

箭矢飛出兩百步,依舊射速不減,飛出四百步,箭頭竟與空氣摩擦出火花,直至飛出五百步,才稍稍顯露疲態,但猶有洞穿硬木的餘力——這一箭的雄威,簡直駭人聽聞,早已超越凡人膂力所能到達的極限!

印暄正在盤算,此番禦駕北巡,並未攜帶沖城車、拋石機、雲梯之類的攻城武器,昶州城墻堅固,若是強攻,必然損失慘重……正忖思間,忽聞空中嘶鳴之聲,未及擡頭,一支火光迸射的鐵脊箭仿佛自天際飛來,狠狠紮進他的戰袍——

客房中,印雲墨騰地起身,書冊落在地上。

左景年彎腰拾起來,放回他手中,關切地問:“公子怎麽了?”

印雲墨面色沈凝,道:“走,我們上城墻看看!”言罷拉著左景年急匆匆地出了客棧。

兩人剛剛轉過街角,便聽身後一個聲音小聲叫道:“左郎將?前面可是左郎將?”

左景年惕然回頭,見是兩個布衣商販,再仔細一看,原來是花霖手下的兩名紫衣校尉。“你們不在禦前侍奉,為何會在此處?花郎將呢?”

二人上前說道:“我等奉命留在城裏,查探許澄江不軌之事,花郎將前夜出了城,去尋皇上稟報此間異動。”其中一人用手指了指城門方向,壓低聲音道:“許澄江手中兵馬八千,連同邢厲天帶來的馬賊,有近一萬人,如今四座城門都分兵把守,其中北門防禦最為薄弱,城墻也未修葺完成。”

“禦駕自南面來,北門防守的確會松懈些。”左景年靈光一閃,道:“你我何不混入賊兵之中,趁夜襲殺守衛,打開北門,接引攻城的天機營兄弟?”

“好主意!”一名紫衣校尉撫掌,“也可在飲食水源中下藥,瓦解敵軍戰力。”

“那就馬上行動。”另一名校尉催促道。

左景年回頭去看印雲墨。印雲墨不等他開口,便笑著揮了揮手:“去吧,我在客棧靜候諸位壯士立功歸來。”

左景年猶豫一下,不放心地道:“公子,你待在客棧等我,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一切等我回來。”

印雲墨撇嘴:“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還要三叮四囑的。”

左景年默默道:誰叫你有時比小孩子還不讓人省心……

“去吧去吧!”印雲墨打發了三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沒回客棧,雙手兜在袖筒裏,施施然朝街上去了。

左景年三人往北,他卻往南走,穿過淩亂不堪的市集,險些被幾匹飛奔的戰馬撞個正著。

馬上之人伸手一扯,輕易將他撈到馬背上,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喲嗬,這不是咱寨子裏逃走的肉票公子哥麽?居然在這裏!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旁邊同伴大笑:“大當家說了,誰找到這公子哥,賞銀百兩,咱們兄弟這下發達了。快拎到城樓上,找大當家領賞去!”

為防俘虜掙紮,其中一名賊匪跳下馬去,想在附近攤位找根繩子或布條,來綁他手腳。不料那俘虜欣然笑道:“不用綁不用綁,我正好要找邢厲天,勞煩幾位小哥攜上一程。”幾名馬賊面面相覷,心道第一次見到如此主動配合的肉票,幾乎可以算是迫不及待了。

在一幹紫衣衛發出的驚呼聲中,印暄向後一倒,被那支箭的強大沖擊力撞下馬去。尚未墜地,便被無數手臂搶著兜住,“皇上!”“皇上中箭!”“快傳禦醫!”的叫聲不絕於耳。

印暄長長吐了口氣,伸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按著鈍痛不已的左臂站起身。原來那支箭射來的瞬間,他下意識地舉臂一擋,箭鏃穿破衣袖,正正紮在袖劍的劍鞘上,將亀皮制成的劍鞘射穿了一個洞,最後被玄鐵劍身擋住,就這麽斜斜地吊在袍袖上。

眾人大松了口氣,簇擁著聖駕要往後方退轉。印暄卻制止道:“朕若後退,軍心不穩。朕乃真龍天子,自有蒼天庇佑,賊首一箭既不中,再射幾箭也是枉然。先傳令給魚從峻,將四方城門團團圍住,尋找薄弱之處,佯攻他處吸引敵方兵力而暗襲之。”

傳令兵領旨而去。印暄遙望城樓,依稀能看見上方一道身披盔甲的雄壯身影,猜測他便是令兩州軍民聞風喪膽的馬賊頭子邢厲天。他正瞇起雙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忽然發現那人身邊又多了個人影。

人影穿著天青色長袍,面目不甚清晰,但身形姿態十分眼熟,印暄只看了一眼,便險些失聲叫出:小六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