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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狼子野心覬國器,青丘九尾竊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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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被虜至匪寨已有五日,印雲墨按方吃藥,風寒漸有好轉,倒把雪中大堀山當做游覽勝地似的,一派悠閑度日。因為大當家對他頗為客氣,一幹馬賊們摸不清底細,也不太敢得罪,只按吩咐輪班監視,不叫他逃走便是。

這一日,左景年假扮的新匪嘍啰,被頭目柳麻子點名一同下山去采購,不得不暫時離開印雲墨左右。邢厲天在校場操練兒郎,大約是出於炫耀實力好打動對方的心態,便叫人去請祁公子來參閱。

印雲墨被催逼不過,只得披上大氅出了房門,剛走到校場墻邊,便見長長的兩隊道士和女冠從寨門方向迤邐而來,中間擁著一架十分華麗的坐輦。那坐輦懸空浮動,仿佛有清風托舉其下,四面薄如蟬翼的紗簾行雲流水般翻卷,飄飄然宛如仙人鑾駕。

“……是蘇真人!”

“仙君駕臨了!”

土匪們紛紛丟下武器,兜頭就拜,禱祝的禱祝,許願的許願,場中頓時鬧哄哄一片。

邢厲天也露出驚喜之色,匆匆上前接駕。一名身穿雪白道袍的十六七歲少年飄下坐輦,容貌堪稱絕艷,目中仿佛蘊有神光,令眾人凜然之餘,又不禁生出心蕩神馳的遐想。

印雲墨腳下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避到墻後。

“仙君大駕光臨,我淩雲寨真是蓬蓽生輝,沒有十裏長迎是小人們的過錯。”邢厲天在少年面前拱手道。

他雖是恭敬行禮,卻沒有其他人的卑微之態。蘇映服玩味地註視他,綺艷一笑,叫場中眾匪三魂不見了七魄,只是癡癡呆呆地看。

邢厲天眼中也有驚艷之色,卻不至於失態,低了頭問:“仙君此番前來,有何訓示?”

蘇映服從袖中抽出一支箭:“這是你的?”

邢厲天接過一看,的確是自己的特制箭矢,點頭道:“正是,不知為何會在仙君手中……”他忽然想起前兩日射穿天際、不見蹤影的一箭,脫口道:“莫非便是他射出的那一箭?”

“他?他是誰?”蘇映服問。

“仙君可還記得半年前賜我的批語?‘白山紅道,日在庚寅,十死一生,天命歸臨。’”邢厲天眼底泛出熱光,“他便是我的天命之人。”

蘇映服目光閃動,笑道:“那可就恭喜邢寨主了。不妨叫來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

邢厲天心底掠過一絲抵觸,竟不知為何,不願讓那人被蘇映服瞧見,但仙人吩咐不能不從,便對身後一名手下說:“祁公子怎麽還不到,再去催請。”

印雲墨轉身欲走,之前來請人的嘍啰恍過神,推了他一下:“沒聽見嗎,大當家的叫你過去!”

見避無可避,他只得迎上前去,走到兩人跟前。

蘇映服上下打量他,不覺皺起眉,目光中疑惑浮動。如此盯了片刻,臉色忽然就白了:“你!你是——”

印雲墨不鹹不淡地道:“可還記得管狐之術?”

在世金仙蘇真人如同見了鬼一樣,臉色大變,驀地化作一縷青煙疾飛而去,竟是連坐輦、侍從和派頭都不要了。

邢厲天愕然立在當場,看看天,又看看印雲墨:“這是……怎麽回事?仙君為何突然遁去?”

印雲墨哂笑一聲:“大概是怕又被我丟進湯鍋裏涮吧。”

邢厲天莫名其妙地攥著那支箭,隱隱意識到,這位被他強虜來的公子哥,恐怕來頭比想象中的還要大得多。倘若他能站在我這邊,死心塌地為我臂助,何愁大事不成!淩雲寨的大當家這麽想著,望向印雲墨的目光越發熱切,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似的。

印雲墨不禁攏了攏大氅,打個冷戰道:“風大天冷,沒事我先回屋了。”

“等等!”邢厲天叫住他,示意嘍啰們繼續操練,隨即一把抓住印雲墨的手腕,“隨我來。”

印雲墨一路踉踉蹌蹌地被他拉入就近的屋子,倒是不怕他心生什麽邪念——從對方身上,他並沒有感覺到淫欲,只覺一股深入骨髓的執念,十分熾烈且狂妄。

“祁公子,你覺得當今天下是否太平?”邢厲天正色問道。

“是否太平?”印雲墨摸了摸下頜,“北疆一直在跟宛郁打仗,聽說今年流年不利,多澇多災,不少州縣鬧馬賊、盜匪,大當家可不就是其中一撮。”

邢厲天對“一撮”這倆字眼很不滿,卻也沒有計較,又問:“你覺得當今天子如何?”

印雲墨思來想去,誠實地吐出一句:“他最近挺倒黴。”

“都說天子無道,上蒼才會降下災禍以作懲罰,既然如此,我等為何不能替天行道,起兵討伐昏君?我相信此刻只要有人舉旗振臂,必然四處呼應,屆時我再繼續收納兵馬,大事可成!”邢厲天口氣狂傲十足,“你可知道仙君曾為我批命,說我有帝王之氣?出身草莽又如何,哪朝開國皇帝不是馬背弓刀打下的江山,他印家能從亂世中搏天下,難道我邢厲天就不行?!”

印雲墨似笑非笑地點點頭:“不錯,你身上的確有股帝王氣。”卻把後半句放在肚子裏:只可惜過期一千七百年,如今做不得數了。

直到眼下,他終於能確定那個該死的“天意”為何安排兩人相遇:他欠他一個答覆,以至對方執念成狂。盡管他問心無愧,但畢竟因果由此而種下,不破這個執,就了結不了千年前的一段糾纏。因此他不得不以身應劫,破而後立。

邢厲天聽他出言讚同,心中狂喜,放聲大笑道:“好!好!我果然沒有看走眼!雲墨,從今而後你就安心留在淩雲寨,你放心,這荒山野嶺待不了多久,很快,整個昶州就都是我們的了!”

“昶州?不是還有兩個衛的官兵鎮守著,如何能輕易奪下?”

“哼,說是兩個衛,半數吃空餉而已,更何況那知州許澄江唯仙君之命是從,仙君說我有帝王氣,他又怎敢違逆天命!等我集結足夠人馬兵臨城下,他定然會開門獻城。拿下了昶州,相鄰的旭州也就唾手可得,屆時我以兩州為基地向外擴張,籍著宛郁入侵、昏君腹背受敵兩難兼顧的契機,很快就能吞下整個山陰府。到時天下大亂,群雄逐鹿,我的勝算自然就更大了。”

印雲墨聽他規劃藍圖,前景十分壯美,微微一笑:“好處都被你占光了,那我呢?”

邢厲天握住他的雙肩,灑脫地說道:“我不是承諾了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若登基,你便是當朝宰相、內閣首輔,若還不稱意,便封你個異姓王爺也無不可。”

印雲墨簡直要笑出聲,順勢搭上他的胳膊,做了個把臂同歡的姿勢:“啊呀,王爺什麽的實是擔當不起,隨便給個二品三品官做做就好了。哦,順道把那一萬兩黃金賞我如何?”

邢厲天嗤了一聲,道:“等我當上皇帝再說吧,如今卻是不行——你家人竟也不著急,怎麽贖金還沒半點動靜?”

話說蘇仙君化作一股青煙飛回天靈山中的洞府,在密室裏踱來踱去,十分焦躁,口中喃喃:“他怎麽出來了?不是說要囚到老死?看樣子是被他認出來了,這該如何是好……”焦躁過後又有些恨然:“這些年我攝了多少活人精氣,修行已近大成,還怕他一個空殼子不成!如今他決計打不過我,就算揭我老底,也沒人肯信,我怕他做什麽?尋個機會一氣弄死不就得了!”

這麽一想,他的神色緩和了許多,又不自覺地擺出一副柳夭桃艷的風流儀態,仿佛隨時隨地準備著釋放仙氣,好教見的人統統拜倒在腳下。

派去卉陽的紫衣校尉陳石半路便回轉了,心急如焚地向印暄稟告:在半途的山道中,發現了一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馬車,以及數十具被野獸撕扯後殘缺不全的屍體。屍首多數被剝去衣物,難以辨明身份,但經過仔細識別,他赫然發現,其中幾具屍首,竟是奉命護送歷王回卉陽的一幹紫衣衛!

印暄還未聽完,臉色就變了,從椅子上騰的起身:“歷王呢?可有見到歷王?”

陳石搖頭:“並未見王爺,還有左郎將也不見蹤影。微臣四下打探,聽聞前幾日一股馬賊毀堵道路、襲擊商隊,賊首的就是那個邢厲天。微臣只恐王爺……為賊所擄,便立即回來稟報。”

“邢厲天!”印暄怒極反笑,“好個狗膽包天的賊子,還敢向朕勒索贖金不成!”愈是事急,他便愈是冷靜,沈下聲道:“歷王倘若真被邢厲天擄走,左景年武藝高強,又忠心耿耿,定然會拼死護救。現場既無他的屍首,要麽是隨歷王一同被擄,要麽是回去搬救兵。但他不過區區一名郎將,沒有朕的信物調動不了大部兵馬,因而得先追上朕稟告此事才是。依他的腳程,早就該到昶州城了,為何至今沒有音信?”

“或許,左郎將也一同被擄了?”陳石道。

印暄閉了閉雙目,似乎在轉瞬間下了決定:“昶州衛所不可靠,花霖帶兩個探子留在此處,其餘人等隨朕立刻出發,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卉陽。朕要親率兵馬,踏平大堀山,救回歷王!”他目中殺機畢露,冷冷道:“皇叔若少了根汗毛,朕要誅殺所有與邢厲天有關聯者,雞犬不留。”

假扮成馬賊嘍啰的左景年一回到淩雲寨,就尋隙去看望印雲墨,見他仍一派散漫地倚在榻上看書,不禁勸道:“公子,你就真不著急?此地不可久留啊!”

“我自然知道,所以在等你回來。”印雲墨放下書,把三冊道書齊齊疊好,揣進懷中,“該看的我都看明白了,我們今夜就離開匪寨。”

“公子有何妙計?”

“無計。”印雲墨道,“我觀左郎將神勇舉世無雙,想必護我沖出匪寨並非難事。想當年趙子龍護主於百萬軍中七進七出,而今不妨一效。”

左景年思索了一下,十分認真地回答:“若邢厲天也下令不害公子性命,我倒是有信心帶公子沖出去。只恐他抱玉石俱焚之心,暗箭難防,我死是小事,卻不能傷到公子。”

印雲墨大笑:“你還當真了!我怎舍得讓我家小左赤手空拳去對抗萬名賊匪?”

左景年本以為屢屢被他作弄,早已習慣,不想臉上還是發了熱,低頭道:“還請公子明示。”

“你既通曉易容之術,何不將我化妝成馬賊嘍啰,趁夜混出匪寨去?”

左景年恍然大悟:“對呀,我如何沒想到。”又皺眉道:“只是寨門夜防甚嚴,沒有通行令不得出入。”

“這倒也不難。”印雲墨道,“你現在就去廚房,舀一勺水倒在竈臺前方兩尺處,然後躲在隱蔽處靜觀其變。”

左景年雖不解其意,但對他的話堅信不疑,轉身便去了。

廚房裏黑燈瞎火沒有人,左景年舀了一瓢雪,用內力融化了,倒在竈臺前的地面,隨即屏息躲在柴堆後頭。

天寒地凍的夜晚,那一瓢水很快就結了層薄冰。又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屋外拖沓的腳步聲,一人嘴裏啷裏格啷地哼著小曲,推門進來,卻是帶著氈帽、滿臉通紅的柳麻子。只見柳麻子搓了搓凍僵的手指,走到竈臺前掀開鍋蓋一看,哼哼唧唧地罵:“一群光吃不幹活的夯貨!分明交代過給爺留點吃的,竟然又忘了!”

他氣呼呼地轉身,想要去掀墻角的菜筐,不料腳下一滑,摔了個四仰八叉。這下更是火冒三丈,一邊揉著痛處,一邊破口亂罵,直把管廚房的上下人等罵了個祖宗十八代。罵了半晌似乎還不解恨,便扶著腰踹門而出找人算賬去了。

待到腳步聲遠去,左景年鉆出柴堆,登時被個硬物硌了腳。他彎腰拾起一看,卻是枚棗木刻成的油膩膩的通關令牌。想來是管理後勤的柳麻子隨身攜帶之物,被方才那一下給摔了出來。

他再次默默感嘆:公子果然神機妙算。將令牌揣進袖子,拔腿就走。

用豬皮、鍋灰、藥膏、草汁等物化了個簡易的妝,換上半舊棉衣,又戴了頂灰撲撲的氈帽,俊美清貴的王爺成了其貌不揚的馬賊嘍啰。兩人牽上馬匹,有驚無險地用通關令牌出了寨門。

山路漆黑,崎嶇難行,但好在積雪反射微光,且左景年內功深厚目力極強,依稀能看清路況,與印雲墨共乘一騎,放慢馬速朝山下行去。

頂風冒雪地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才到山麓,再穿過一片密林,便可看見縣道了。待到山路略寬,左景年才敢揚鞭策馬,朝昶州城方向疾馳。他早已借采購機會勘察過,比起路途遙遠的卉陽,昶州城離此只有三四百裏,且算算腳程,禦駕已至昶州,還是先將公子送至皇上身邊為好。

跑了不到半時辰,胯下馬兒忽然打了個響鼻,驚恐不安地踢踏起來,仿佛被某種無形之物狠狠嚇到一般。左景年立刻安撫馬頸,馬兒卻騰跳得更加瘋狂,險些將兩人掀翻在地。他當即摟緊印雲墨,腳尖一點,飛身下馬。

腳下踩到的卻不是實地,軟膩膩好似蠕動的蛇蟲,漆黑四周悉悉索索地響起什麽動靜,仔細聽去,卻是無數詭笑聲、哭泣聲、咯吱咯吱咀嚼聲……聲音忽遠忽近地交織在一起,仿佛一張巨網將兩人籠罩在鬼蜮中,直叫人毛骨悚然,渾身寒栗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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