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重見天日食煙火,附庸風雅品仙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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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曜殿內,宮人們來去穿梭,印雲墨望著他們搬入的一個個大箱子出神。

“公子……公子?你在聽嗎?”傳旨內侍忍不住喚道。

“哦,”印雲墨恍然,“我在聽。公公說,皇上問我還有什麽需求。沒有了沒有了,吃穿用度一切齊全。”他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暗道:我說缺個夜裏暖床的,你難道還能賜個後妃宮女給我?

“既然如此,咱家就回去覆命了。”

“公公好走。”

殿內片刻間又恢覆了平靜,印雲墨琢磨著這突如其來的天恩,心想莫非昨夜一番對話,還真讓小皇帝起了內疚之心?早知如此,昨夜就不該如此輕描淡寫,若是努力憋出一副苦大愁深、忍辱負重、出淤泥而不染、眾人皆濁我獨清、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的白蓮花模樣,不定今日就已經被放出宮了……失策呀!他捶著掌心大嘆。

“在遺憾什麽?還有何需求盡管提。”

“喲,皇上來了。”印雲墨聞言轉身,一臉驚喜狀,“既然皇上開了金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臣想——”

“——除了出宮以外。”印暄慢悠悠地把後半句說完。

印雲墨笑容頓斂,“那臣就無欲無求了。”

“無欲無求?朕不信。”印暄近前幾步,負手道,“朕不信一位堂堂親王,會輕易放棄錦衣玉食、寶馬雕車的享受,去過普通百姓柴米油鹽的生活。”

印雲墨搖頭,“換我也不信。但皇上似乎忘了,這位王爺在天下人眼中早已是個死人,他若是不做個普通百姓,就真得去王陵裏躺著了。”

印暄一頓,沈聲道:“這一點朕自有主張,勿須你多慮。”

“那是自然,天下唯皇命是從。”印雲墨雙手籠進袖口,一臉的飄然事外、雲淡風輕。

印暄瞧他這副德行就來氣,但又有心要與隔閡了十餘年的小六叔重修舊好,只得咽下,心念一轉:“至少明著不行。”

印雲墨眼光乍亮,猶如久旱渴雨:“皇上的意思是?”

印暄忍笑點頭:“一不能出京城,二朕會派人跟著,三天黑前必須回宮。”

“還有四五六麽,我一並答應。”

“沒了。”

印雲墨喜滋滋地在地板上兜了兩圈:“那我現在就走?”

京都珞陵,東市。

朱雀大道東側的街市熙熙攘攘、車馬闐擁,店鋪攤販鱗次櫛比,叫賣聲起伏不休,什麽酒水吃食、家用什雜、小兒玩具、水粉布料、珠寶古玩……一應俱全。

印雲墨一個個攤子逛過去,覺得既熟悉又新鮮,擡頭望秋高湛藍,舉目眺行客如梭,久違的人間煙火氣息撲面而來。

“只閑逛,不買點東西?”身旁男子問。

印雲墨拉了拉袖口:“清風啊清風。”

那人笑,“我有錢。”

你是大大的有錢,可關我什麽事。我不過想四處閑逛而已,你微服跟出來,還怕我跑了不成!印雲墨無奈地道:“那皇上怎麽不買?哦,是我糊塗了,皇上看中什麽何須掏錢,一聲令下自然有人趕著上貢。”

這話有些似刺非刺的味兒,但印暄今日心情不錯,並不與他計較,“這東西兩市我逛得多了,不新鮮。還有,你再一口一個皇上,我們這就回宮。”

“呵呵……你看前面那個小吃攤子,都十幾年了,還是老樣子沒變。”印雲墨幹笑兩聲,岔開話題,“那家的餃子實在不錯,以前我常溜出宮來吃。怎樣,帶你去嘗嘗市井口味?”

印暄笑而不語,拉著他過去坐在露天食座的條凳上。

攤子老板是個年逾五旬的幹癟老者,看起來倒也忠厚,很熱情地迎上前,一邊拿抹布使勁擦桌子,一邊熟稔地寒暄:“雲公子,好久不見,今兒有空光臨啦,還帶了個朋友啊。想吃什麽,冬筍豬肉餃,還是香菇雞肉餃?”

印暄點頭示意:“各來一碗。”

“好咧,您稍等。”

印雲墨失笑:“原來你也是熟客?”

“當年你偷溜出去吃東西,總不忘給我打包一份,忘了?”

“對呀,”印雲墨撫掌,“於是你就惦記上這味道,後來一家一家尋來了?”

印暄道:“何止是這家,凡你當初打包回來的吃食,我都一一尋了出來。這些年來,有的鋪子倒閉了,有些則越發興旺,京城裏的商業物流,從市集這些鋪子裏,也可得窺一斑。”

印雲墨頷首,“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此乃為君之道。不像我這等凡夫俗子,只是好口腹、好冶游、好聲色。”

“聖人亦雲,食色性也,好之又有何過?”

二人自再逢以來,第一次相談如此融洽,不由相視而笑。

說話間餃子上來,印雲墨迫不及待地舀了一粒,入口便叫:“咦,什麽時候冬菇豬肉餡裏加玉米了?當初我就說再加點玉米會更好吃,可惜沒來及給老板提建議。”

攤子老板忙中抽空,插話道:“原來這位公子也是回頭客。豬肉餡裏加玉米正是雲公子建議的,雞肉餡裏也添了荸薺,客人們都說口味更好了,老漢還要感謝雲公子呢。”

印雲墨與印暄奇道:“多年前我不過隨口一說,你竟還記得?過耳不忘,真是好本事。”

印暄不經意地道:“哪是什麽過耳不忘,只因是你說過的罷了。”

印雲墨聽這話隱隱有些深意,但他懶得也不願意多想,只顧埋頭吃餃子。

印暄也悠悠吃了半碗,見他一碗已囫圇殆盡,不禁想到這十五年來他身陷縲紲,怕是連一頓飽飯也沒吃過,心中惻隱頓生,不覺親手將剩餘的餃子舀至對方碗中,一面柔聲道:“慢點吃,別噎著。”

“啪嗒!”一雙筷子磕到桌沿,接著掉落在地。

“是我眼花了還是怎的,皇上居然……你們看,這是真的嗎?”不遠處的另一家小吃攤上,四人圍桌而坐,各叫了碗湯面在吃,正是便衣護駕的紫衣衛。其中一人將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壓低了嗓音,急急招呼同伴。

另一人也擰了脖子去看,滿臉的不可思議,“還真是……你們知道那位穿藍衣的公子是什麽來頭,竟能令皇上如此青睞有加?”

“何止是青睞!你見過哪個臣子敢與聖上同食一碗,這要是給那些閑來專事彈劾、罵人不帶臟字的言官們瞧見,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第三人感慨。

先開口那人琢磨道:“這分餃子,應該也跟分桃差不多吧,莫非……不對呀,咱們禦前辦事這麽久,沒覺著聖上好男色啊!”

“你那是什麽表情!”另一人不滿地斜了他一眼,“好男色怎麽了?這年頭哪個達官貴人家裏沒養幾個孌童?告訴你們,就是京城那些貌美出名的小唱,他們的相好裏十有八九都是朝中官員。誰讓大顥律規定,為官狎妓者杖六十,既然妓玩不得,不玩小唱玩什麽?這不,逐漸引為風尚,文人騷客還給起了雅稱,叫‘翰林風月’。”

“林兄知曉得如此清楚,是否也有此雅好啊?”他的同伴有意取笑。

不料對方卻坦然承認:“我是玩過。你要是肯去試一試,保證你也樂在其中。要說皇上不愧是皇上,不玩則已,一挑就挑了個極品。我自詡賞芳無數,可見了這位藍衣公子,便覺得世間萬花都是紙折色染的,哪有他這般靈動飄逸,更難得的是不帶一絲脂粉氣。說真的,這要不是皇上的人,我就算豁出半條命去,也要想法子將他弄到手……”

“啪”的一聲脆響,又一雙筷子落在桌面,這回卻是被人狠狠拍壓。那人面色陰霾如鉛雲籠墜,極力斂住目中怒意,冷冷地低聲叱道:“你們別忘了出來是做什麽的!方才那些話若上達天聽,你們有幾個腦袋可以砍?!”

其餘三人無不愕然一驚。他們原本以為,同這新任命的上司舊情交好,便與平日一般胡言亂語幾句也無妨,沒想到素來性情沖和沈毅的左景年,竟因此大發雷霆。

三人面面相覷之後,不得不低頭謝罪:“郎將大人教訓得是,卑職知錯了。”

左景年深吸口氣,緩和了神色道:“大家都是兄弟,不是我愛擺架子教訓你們,在宮裏當差,最須謹防的四個字你們都忘了麽:禍從口出!即使位高權重如前內閣大學士房大人,結果又如何?”

眾人不由想起七年前,景成帝欲立次子,即今上為儲君,內閣大學士房如韞當堂諫諍:“自古立長不立幼,長幼無序乃取禍之道。”先帝不納其言,堅立次子印暄為儲,封長子印暉為肅王,藩守霧州。房如韞不滿,私下頗有怨辭,一日酒後失言,影射皇帝對次子之偏愛已逾常情,被有心人獲悉上報。景成帝大怒,褫奪其官位,並以謗訕君上的罪名流放三千裏,最後客死異鄉。

前車之鑒猶在,天家的舌根可不是那麽好嚼的,誰知隔墻有幾只耳,內閣重臣尚且如此,何況區區幾名侍衛。眾人這才怵然惕然,紛紛拱手再次向左景年誠心認錯。

左景年一面安撫眾人,一面心底隱隱作愧。方才他聞言而怒,並非擔心他們禍從口出,而是因為公子被人以獵艷的目光品評肖想,這令他罕有而出離地憤怒起來,只恨不得拔刀以對。而另一方面,皇上對公子陡然轉變的態度,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暧昧,更讓他心生不安。

不等他理清覆雜的心緒,集市上喧嘩乍起。

一匹黃驃自遠處飛奔而來,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肆無忌憚地驅馳。馬上之人一身黛紫色貔虎服在日光下燁燁生輝,腰間三尺四寸長的奉宸刀,蟒皮刀鞘末端包以黃銅,擊在馬鞍上如戛玉鳴金,鏘然作響。

一個險些被馬蹄撩到的行人,灰頭土臉地拍著褲管正要叫罵,擡頭見馬上一襲紫衣,立刻將罵聲吞進肚裏。

“是紫衣衛!”

“連聖上親衛都出動了……”

“京城又要出什麽大事了嗎?”

路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那名紫衣衛也算是騎術精湛,一路毫無傷亡地疾馳到個小吃攤子前停住,翻身下馬,對圍桌吃面的四人其中之一行禮道:“卑職參見郎將大人。”

左景年皺眉:“有什麽急事,鬧市中如此奔突擾民?”

那名紫衣衛附耳說了幾句。

左景年頷首道:“我這就去稟報,你先回去。”

紫衣衛領命上馬,倏而又飛馳而去。

周圍食客無不以敬畏之色望向這一桌四人。

左景年起身叫:“老板,結賬。”

攤子老板惴惴地答:“諸位將軍賞臉光臨,是小店的榮幸,小人哪裏還敢收錢。幾碗面就算小人的孝敬,實在不成敬意。”

左景年也懶得跟他費口舌,掏出一把銅板撒在桌面,便與其他三人迅速離開,消失在人群中。

轉過街角,確認沒人註意後,左景年裝作食客走進另一家小吃攤子,靠近印暄耳語了幾句。

印暄面色微變,瞬間又平覆下來,對還意猶未盡地張望其他攤子的印雲墨道:“我們該回去了。”

“這麽快?出了什麽事?”

“微一剛從北疆回京,身負重傷。”

印雲墨一怔,神色有些凝重,“微一雖年輕,修行卻不弱,能重傷一個煉氣化神後期的高手,對方絕非尋常人物。”

印暄雖不明何為煉氣化神,但也感覺事情並非微一受創這麽簡單,北疆恐有異變,邊境又將煙塵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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