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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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裏面才傳出一個小心的聲音:“誰呀。”

玉致答道:“是我。”

門很快開了,謝氏從小丫環後面幾步撲過來,一把拉住她:“阿致啊,你怎麽才來啊。”

玉致示意一旁的小丫環關門,一邊扶著謝氏往屋裏走:“娘擔心了吧。”

進了屋,她讓謝氏坐下,謝氏一直緊拽著她的手不松開,玉致只得也隨她一起坐下。

她四下打量了一下,見房內擺設整齊窗明幾凈,她心下很是欣慰,問道:“娘在這裏住的可滿意?”

謝氏連連點頭:“有人天天伺候我,可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她嘆一口氣,“就是想你啊,又總是擔心你出什麽事。”

說著說著,就流出眼淚來:“你說你,說進宮就突然進了宮,之前一點準備都沒有,進宮後更是一點消息都沒有,我能不擔心嗎?”

在與皇帝見面之前,玉致便已買好了這小院,安置好了照顧謝氏的丫環。

只是後來她入宮時較為倉促,進宮後一段時間,到今日才找到機會來看她,這樣的情況,也難怪謝氏會心急如焚。

玉致有些歉意,柔聲說道:“我說過會來看您就一定會來的,您安心等我就是。”

她與謝氏早已約定好,每個月一定會來看她一次。

出宮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但因皇帝允了她來青雲院,她就決定以後每月都去習練幾日,剛好解決了出宮這件棘手事,可以找到機會來看看謝氏了。

她既然答應過要照顧好謝氏,就一定會辦到,以後不管她去哪裏,都一定會安頓好謝氏。

玉致拿出幾錠銀子,遞給謝氏:“宮中發了些例銀,娘您收好。”見謝氏要推拒,忙正色道:“我在宮中用不著,娘先拿著,就算是替我保管的,而且,以後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很多。”

謝氏收好銀兩,抹著眼淚說道:“宮中不比外面,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她停頓了一下,還是說道:“若是到頭來沒封上什麽名分,也不要緊,你安分的在宮中待幾年,等年紀稍大些放出宮來,娘再幫你尋個好人家,本本分分的過日子,不去想那些虛虛實實的榮華富貴,可好?”

謝氏一直以為她不過是因為被胡家退了親,而置氣進了皇宮,玉致沒去解釋,她這樣理解反而省了很多事。

她的關心是實實在在,玉致柔和的應道:“好,聽娘的,到時候我們找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娘再幫我尋個可靠人家,平淡安穩的過一輩子。”

謝氏高興了些:“對,這樣最好,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大的福氣,”說著說著又嘆起來:“當時真是不該沖動進宮的,進宮容易出宮難,這要是萬一……”

玉致笑一笑,打斷了謝氏的話:“事在人為,總是有辦法的,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好不容易來見您一次,我們說些高興的。”

謝氏這才擦幹眼淚,拉著她絮絮叨叨的說著在京城裏的所見所聞。

謝氏是她現在的身份中的唯一親人了,看著她,心底的那份卑微憧憬才會有一個寄托之處,並慢慢堅定與強大,總有一天,她對謝氏說的話,都會一一實現。

兩人說了會話,玉致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又好言勸了謝氏一番,才離開小四合院,趕往與萬靈匯合的地方。

萬靈已順利辦完事,兩人又稍微逛了一會兒,便往回走。

行至城垣與郊外的岔口處,卻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曹得安看到她們也是一楞,忙上前來,對玉致低聲說道:“玉致姑娘,這麽巧?”

玉致慢慢隱去臉上的笑容,只說道:“曹公公怎麽會在這裏?”

曹得安往旁邊看了一眼,似有些無奈,玉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遠處的精巧四角亭裏,背對他們站著一個人,不用細看,也知道那是誰。

玉致很快收回目光,淡淡的問道:“皇上怎麽在這裏?”

萬靈輕哼一聲:“又來做什麽?做給誰看?”

她心裏自有一套標準,也只信自己的直覺,對玄華這些年的舉動,統統覺得不相信,說話也並不客氣。

曹得安輕咳一聲,似沒聽見萬靈的話。

皇上一向對青雲院的人另眼相待,眼前的這位又是以往與那位最親近的人,他並不敢得罪,只回著玉致的話:“皇上平常就喜歡來青雲院走走。”

他看一眼亭中已站了好幾個時辰的身影,斟酌了一會,說道:“玉致姑娘可要過去見見皇上?”

萬靈拉了她一把:“不見,跟我一起回去,他又沒看見你。”

她是直爽的性子,又不自覺的把玉致當成了當初的小師妹,自然不喜歡她過多的與皇帝有什麽糾纏。

玉致見曹得安並沒說什麽,可是雙眼卻一直看著自己。

他如今是宮中的大公公,其身份說是奴才,但實則比無名無分的玉致更要高一些,他的話聽起來是征詢,其實更是一種不能拒絕的要求。

而玉致本就是宮中的姑娘,並無見到皇帝而不去見禮的道理。

她對萬靈笑笑:“師姐先回去罷,我隨後就來。”

萬靈嘆一口氣,也想起她的身份來,拍了拍她的手,先行回去了。

曹得安低頭退到一邊,給玉致讓出路來。

玉致慢慢的靠近四角亭,她走的慢,腳步又輕,亭中的人一無所覺。

她走的每一步都像是穿過了時間的河流,同以往的一幕幕重疊起來。

那個時候的自己也是這樣一步步的走近他,走進噩夢的大門裏,走進悲慘的命運裏。

玉致進到亭中,而他依然毫無察覺,像是沈湎在某種情緒中無法自拔,不受外界幹擾。

她等了一會,見他依然沒有轉身的意思,她心下微有起伏,也不想主動講話,便伸腳輕輕踢了一下地面上的一顆小石子。

很輕微的聲音,卻如大石投擲湖面,猛的驚醒了出神的玄華,他身體一抖,背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竟似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

過了好一會,玄華才夢游般的回過頭來,看著離他幾步之遙的人。

這一刻,兩人正面相對,時光仿佛靜止,又仿佛倒流了一般,致使一切都模糊起來。

一樣的場景,同樣的人,昔日的故事是否正在重演?

還是,這本就不是什麽重演,是他所期待的事情正在發生?

玄華猛的睜大了眼睛,往前一步,扣住了她的肩膀,他嘴唇輕顫,抖了好幾下,才發出一句低弱的有些虛飄的話來:“是你嗎?”

太像了,一切都太像了,場景太像了,背後傳來的那聲響也太像了。

像到他明知道即使不可能,也忍不住抱著一絲希望轉身去求證。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面容,他知道這一次不是夢境,那麽,是她回來了嗎?

終於聽見了他的祈求,而回來了嗎?

他目光淒然,嘴唇微微顫抖,扣住她肩膀的手,一再收緊,暗啞的嗓音裏充滿渴求又缺乏底氣:“是你嗎?”

玉致沒料到他突然轉過來會是這樣表情,有那麽一會兒,她也恍惚了一下。

好在玄華抓的緊,讓她肩膀隱隱生痛,她一動不動,承受著他給與的痛,漸漸神智清明。

她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這張臉,

第一次初見,僅僅是一個側面,便讓她驚為天人,之後吸引她無法自拔的走近。

初見時那個猛然轉身沖自己大聲呵斥的少年太子,和眼前這個高大挺拔的青年帝王的臉遙遙的重疊在了一起。

如今,這張臉依然完美的讓人找不出缺點,只是臉上再不覆當初的澄澈與驕傲,取而代之的是讓人不敢靠近的陰郁。

陰郁又冷漠,刻畫出與他年紀和身份並不相符的滄桑,仿佛未老先衰。

而真正改變的又豈止是這些外表上的東西,她與他之間,近在咫尺,隔著生死。

於他而言,曾經的她不過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生如浮萍,死如螻蟻。

他眼中的熱切,一如當初,為的是那個錦玉。

這一切好像當日的重現,看著他轉身過來時眼裏瞬間迸發的光芒與期待,玉致覺得真是天大的諷刺,這麽明顯的含義了,自己當初為什麽一點都沒察覺,為什麽會一步步的栽進去?

她直視著玄華的眼睛,緩慢而清晰的說道:“皇上說的誰?”

玄華的臉上失去了血色,在陽光下變的慘白一片,沒有半點溫度。

他看著玉致陌生冷靜的目光,瞬間如墜冰窟,寒意沁入骨髓。

不是她,還是不是她。

玄華愴然的後退了一步,高大的身軀似乎承受不住一般踉蹌了一下,他虛扶了一下,才堪堪穩住身體。

他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緩緩張開,明亮的光芒消失殆盡,只餘下茫茫的死寂。

玄華失望的看著她,聲音也似乎有氣無力:“怎麽又是你?”

玉致微微福身,淺笑道:“正是我,皇上以為是誰呢?”

玄華雙眼一瞇,眸色漸漸轉冷:“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玉致側頭看了一眼不遠處躬身守候的曹得安,不疾不徐的笑著說道:“我剛從外面回來,曹公公說您在這裏,我自然就過來了。”

她笑的恰到好處,端莊大方溫婉柔和。

玄華眼中冷意更甚,沈聲道:“朕不喜人打擾,你走吧。”

他面上的厭惡失望再明顯不過,玉致斂去笑容,低頭應道:“是。”

她也不想在此地多留,便加快步伐離開了。

玄華站在亭中,瞇眼看著她的背影,隨著她越走越遠,他的神色也越來越覆雜。

為什麽又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他產生幻覺,僅僅是因為面容嗎?

不,不是的,他清楚明白的知道,從逍離峰上第一次見到她,他就已將她與阿玉區分的一清二楚,在心裏堅定的告訴過自己,那不是阿玉,即使再像,也不是阿玉,他不可以再認錯。

可為什麽,她一次次帶給他無比熟悉的感覺,帶給他幾乎混淆不清的幻覺。

在逍離峰上的突然出現,在宮中說的前世今生,小貓對她的異樣親近,受傷後的戚然質問,以及剛剛亭中的再度相逢,都在他心裏掀起過巨大的波瀾。

一切都只是巧合嗎?為什麽這麽多的巧合會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

難道只是如蕭炎所說,只是因為他先入為主,她長的最像,所以她做什麽都看著像阿玉?

玄華自己常常陷入迷茫,但知道蕭炎說的是有道理的,可是他還是覺得怪異。

他不曾在任何人身上找到這種感覺,這熟悉感讓他沈淪,甚至有時候不願意醒過來,而每次清醒後隨之而來的巨大失望和強烈自責都讓他心口發痛。

他幾乎受不了這種落差,再多一次,他都不能再承受了。

這人生著這樣一張面容,帶給他種種錯覺,就好像是上天刻意為之。

玄華心口驟然收緊,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劃過,讓他喘不過氣來。

如果她不是阿玉,也就不過是一個與她相似的人而已,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覺而已,以後便不需要再承受這種痛苦。

但如果,萬一,她是呢?

這念頭一旦出現,即使他知道太過荒誕,可怎麽也止不住去想。

他身為皇室之人,從小博覽群書廣聞多見,對於鬼神靈異之事並不如一般人那樣盲目深信,可寂寂無望的期盼中,還有什麽能帶給他慰藉呢?

如果是她呢,或者與她有一絲關聯呢?

曹得安站在樹下看著玉致離開,然後轉頭看向亭中。

剛剛的一幕他都看在眼裏,這時見玄華呆呆的立在原地望著玉致離去的方向,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氣。

他原本還希望這樣相似的面容,能帶來不一樣的結果,至少要比冬貴人等人更讓皇帝開心一點,可現在看來,他也不知道玉致姑娘帶給皇帝的究竟是寬慰多一些還是折磨多一些了?

正兀自嘆息,卻聽到皇帝叫他:“曹得安。”

曹得安忙收起思緒,快步走了過去,在亭外應道:“皇上有何吩咐?”

玄華靜了一會,才說道:“去查,好好的,仔細的查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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