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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番外:道成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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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燁也學得乖覺, 分明有求於謝瑢, 知道他難說話, 只一味央求陸升。

陸升果然應道:“此事還要請教謝侯……阿瑢,二十日前獵的野豬熟成至今,正是滋味最好的時候, 不如早些了結了此事,我給你烤肉吃。”

謝瑢滿懷怨氣而來,原想將雲燁趕走了事。聽陸升說“早些了結”, 卻改了初衷, 轉頭對若竹吩咐道:“叫嚴修進來。”

陸升捧著茶盞的手頓時一僵。

自從得知了嚴修的身份,陸升見了他便客客氣氣, 不敢有絲毫輕忽。哪怕見了虎紋小貓攤在窗臺上曬肚皮,陸升也不敢忘記, 此乃鎮守神州的上古神獸,總要多餵他幾條魚幹, 是以這些時日裏,嚴修漸漸有了發胖的趨勢。

謝瑢卻絲毫不懂何為暴殄天物,竟傳了堂堂神獸來, 命他去尋郭源的行蹤。

嚴修領了命, 卻站在原地不動,低頭問道:“敢問侯爺,要尋的莫非是翰林院的郭源郭編修?”

陸升原以為他身為神獸,卻被用作尋人的獵犬而心有不甘才有此問,一時間擔憂謝瑢也發火。謝瑢卻只微微瞇了眼, 笑道:“這倒巧了,莫非你知曉他現在何處?”

嚴修苦笑道:“……不敢欺瞞侯爺,卑職確實是知道的。”

雲燁跳起來,厲聲道:“是你!莫非是你將清泉關了起來?”

嚴修竟坦然道:“正是。”

他說得理所當然、坦蕩磊落,雲燁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該對,好在謝瑢同陸升也站起身來,謝瑢道:“去看看?”

陸升頷首應道:“去看看。”

一行人出了城,往十裏坡方向策馬行進,由嚴修引路,抵達了梅花山下一處小小宅院。

那宅院寂靜無人,但打掃得十分整潔,想來平日裏都有人照料,連後院幾株櫻桃木也妥善修剪過。嚴修徑直進了門,引著眾人來到後院一間大屋中,那屋中空空蕩蕩,唯獨地上放著一口足有一人高的黃銅大鐘。大鐘表面卻與寺院裏不同,反倒刻著無數鬼怪妖魔、地獄眾生,顯得格外妖異。

雲燁四處看過,卻不見郭源的蹤影,不覺眉頭緊鎖,質問道:“清泉到底在什麽地方!”

嚴修不言語,只上前敲了敲那黃銅大鐘,沈重鳴響後,突然有個聲音顫巍巍自鐘內傳來:“什、什麽人?”

正是郭源的聲音,雲燁忙上前跟著敲打,卻覺那鐘壁厚重如一堵銅墻,只怕請十個力士來也擡不動,只得急急喚道:“清泉?清泉兄?”

郭源在鐘內道:“雲燁賢弟?是雲燁賢弟?!我是清泉,還請賢弟救我!”

雲燁道:“清泉兄,你放心,我這就去找人拆了院子擡鐘!”

嚴修插嘴道:“雲公子不可,這宅院在他人名下,若是隨意拆了,只怕惹得房主不高興。”

雲燁怒道:“這房主究竟什麽人,竟敢任意扣押朝廷命官!就不怕上報京兆尹,惹來麻煩纏身麽!”

陸升才要開口,謝瑢卻輕輕握住他一只手,慢悠悠道:“來龍去脈,不如聽郭源自己講一講。講得清楚了,我自然有法子放他出來。”

陸升應道:“正該如此。郭編修,在下姓陸,是清明署司民功曹,若有什麽冤屈,我定為你呈上京兆尹案頭,為你伸冤報仇。”

雲燁見狀只得順著陸升的話說道:“清泉你放心,是誰、為何要將你關起來,只管說出來。陸功曹秉公執法,定會為你伸冤。”

不料黃銅大鐘裏頭卻沈默了一陣,郭源方才期期艾艾道:“我、我也不知……走在半路突然兩眼一黑,回過神時就被困在這裏了。”

他這謊言委實拙劣,連雲燁也不知如何為他辯解,房中一時間靜了下來。

雲燁左思右想,愈發滿頭霧水,只得再問道:“清泉,徐四小姐出了事,你說要設法解決……究竟如何設法的?莫非同此事有關?”

郭源忙應道:“正是、正是。我聽說藥王廟十分靈驗,原想著只要誠心懇求菩薩保佑,就能解救秀娘……誰知、誰知這黃大仙法力高強,連菩薩也不怕!”

謝瑢冷哼一聲,拂袖就往門外走去。

陸升忙一把拉住他,轉頭嘆道:“郭編修,你言語裏不盡不實,叫人如何信你?”

郭源又靜了片刻,才在銅鐘裏幽幽嘆息道:“……是郭某自作孽。郭某與秀娘無緣,與……塵世無緣,今後再不敢生貪念,此事……就此作罷。各位請回罷。”

雲燁大急,一拳重重砸在黃銅鐘壁上,“郭源!好端端的,你如何要去尋死?”

郭源在銅鐘裏嘆道:“死不了。雲燁賢弟,勞你為愚兄費心奔走,愚兄改日再同你道謝。”

雲燁被他糊弄得如墜雲霧,茫然問道:“清泉兄,這我卻不懂了,今日黃昏,徐四小姐就要被黃大仙擄走了,你……要眼睜睜看著不成?”

郭源卻在銅鐘裏一聲不吭,竟打定了主意不再開口。

謝瑢轉身就走,陸升左右看看,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左右為難時,被謝瑢拽著手臂,拖出了房門。又過了片刻,雲燁也失魂落魄走了出來,只怕是被趕出來的。

既然郭源並無性命之憂,陸升便不再多事,只擔憂起徐四小姐來。謝瑢卻笑道:“黃大仙接親,百聞不如一見,不可錯過了好戲。”

陸升嘆道:“阿瑢,你分明是去救人的,為何非要說些惹人誤會的話。”

謝瑢翻身上了馬,眼神睥睨,只道:“你到底去是不去?”

陸升暗自嘆息,他自然是要去的,雲燁如今別無他法,也只得跟在二人身後,折返城中。

若依那不知何方神聖前幾日的行程,今日黃昏時方才現身。謝瑢卻嫌等得太久,在茶樓中歇息時,借了筆墨,寫了幾道符,又命人打了桶井水,將符紙浸入桶中,交給幾個仆從,令其自紫簫巷一路灑水到徐府正門,為那怪物引路。

而後命若松帶著名帖送去徐府,笑道:“就跟那老頭說,欣聞貴府千金今日出閣,特來恭賀。至於賀禮……改日有雲公子補上。”

雲燁一口茶噴了出來,若霞轉過頭,輕輕壓著嘴唇忍笑,若松也一臉呆滯,捧著名帖如同捧著火炭:“當、當真要這麽說?”

謝瑢一本正經道:“當真。”

唯有陸升揉著額頭,又嘆起了氣來:“阿瑢,人命關天,開不得玩笑。你再胡鬧,我可走了。”

謝瑢滿臉不虞,卻仍是改口道:“罷了,同他實話實說。”

若松如蒙大赦,生怕謝瑢再改了心意,忙一路小跑,出了雅座去送信。

眾人又簡單用過午膳,這才慢悠悠去了徐府。

徐郎中與夫人臉色憔悴,早在府中等候,見了安國侯又是一番忙亂見禮不提。不過等了半盞茶時分,便有門房跌跌撞撞跑來稟報道:“門、門外有人求見老爺、夫人,說是來接親的。”

徐氏夫婦與雲燁俱是神色一凜,都往謝、陸二人看去,謝瑢卻只看著陸升,漫不經心道:“放他進來。”

徐郎中難免遲疑,陸升道:“徐大人安心,放他進來便是。”

那老頭仍在優柔寡斷,反倒是徐夫人更有決斷,命令管家前去將人請了進來。

少頃管家便領著個年輕人走了進來,眾人皆是眼前一亮。這青年不過弱冠年紀,一襲青衣,眉目生得十分俊秀,顧盼之間,卻隱含妖邪意味,目光格外森冷。

那青年走上前來,笑吟吟對著徐氏夫婦抱拳行禮道:“小婿見過岳父、岳母大人。”

徐氏夫婦臉色慘白,不敢應更不敢拒絕,只得求助般望向了謝瑢。

謝瑢這才將茶盞放在若霞手裏,冷哼道:“原來是你這小子,何時竟能耐得娶親了?”

那青年先聞其聲,隨後好似才看見謝瑢在場,頓時身形一震,如見了鬼一般臉色青白,踉蹌退了兩步,便急忙一撩袍擺,顫巍巍跪了下來:“先……先生?青峰不知謝先生在此,多有怠慢,求謝先生恕罪。”

滿堂人瞠目結舌,一時間竟呆滯住了。

還是陸升愕然問道:“這……阿瑢,原來這人你認得?”

謝瑢道:“非但我認得,你也該認得。”

陸升又轉頭去看那青年,雖然覺得面目依稀有些眼熟,一時間卻仍是想不起來,正沈吟時,那青年已擡頭笑道:“謝夫人貴人多忘事,小人姓佘,名喚佘青峰。”

陸升心中一動:“大王莊莊主佘青柳是……”

那青年道:“正是家姐。”

陸升恍然大悟,又問道:“原來如此。只是佘公子前來娶親,這等大事,為何不見令姐隨同?”

佘青峰臉色變了又變,期期艾艾道:“這……這……家姐她……”

他正絞盡腦汁想說辭,卻突然聽見謝瑢冷笑道:“事到如今,還想著娶親?”

佘青峰頓時哭喪了臉道:“不、不敢了……”

陸升心中有成堆疑團,只得問道:“阿瑢,究竟怎麽回事?”

謝瑢道:“稍候說給你聽……佘青峰,還不快解了徐四的魘術,難道要我親自動手不成?”

後兩句自然是冷淡兼威壓十足,嚇唬佘青峰的。

那青年急忙在袖子裏摸了摸,掏出個簡陋的粗布荷包來,卻是賭氣扔在了徐郎中腳邊,“拿去燒了,自然就好了。”

徐郎中駭得後退兩步,險些跌倒。徐夫人倒也鎮定,上前拾起那荷包,打開一看,卻是一張黃符包著一束頭發,心中忐忑,問道:“……如何燒?”

佘青峰瞪她一眼:“扔火裏燒!”

徐夫人忙收了荷包,又對謝瑢道:“多謝安國侯援手,我徐氏上下感恩不盡。”

謝瑢道:“徐夫人也不必道謝,將後花園的荔枝樹砍幾根樹枝給我,往後便兩不相欠。”

徐夫人道:“區區小事,安國侯言重了。不知安國侯要荔枝木做什麽用?妾身叫下人選最合適的。”

謝瑢道:“烤肉,熟成二十日的野豬肉。”

徐夫人嘴角微微一勾,愁容滿面的臉上竟有了少許笑容,說道:“原來安國侯是行家,妾身必定親自去挑選最好的荔枝木。”

她這才福一福身,忙去燒了荷包救女兒。

這邊廂謝瑢也不耽誤,徑直帶了佘青峰離了徐府,再度往梅花山下的小院而去,這次不用急著趕路,謝瑢陸升、雲燁佘青峰四人便同乘一輛馬車。

陸升、雲燁一路跟著來來去去,至今毫無頭緒,雲燁到底忍耐不住,指著佘青峰怒道:“原來是你在背後搞鬼?你究竟是什麽精怪?清泉如何得罪了你?”

佘青峰性情驕橫,不過冷淡掃他一眼,扭過頭去望著窗外,竟將他視若無物,神色舉止,倒將謝瑢學了個一二成。

雲燁愈發怒氣沖沖,臉漲得通紅,陸升見這二人劍拔弩張,要打起來一般,忙安撫喚了一聲:“雲燁。”他又沈吟片刻,這才道:“青峰,容我猜一猜。你將郭源扣在鐘裏,並無惡意,不過是為了困住他。”

佘青峰垂下眼瞼,默默點了點頭。

陸升又道:“你並無意娶徐家千金,不過是因為郭源要娶,才故意與他相爭。”

佘青峰又默然點頭。

雲燁又要怒而斥責,卻被陸升擡手制止了,陸升繼續道:“青峰,你……喜歡郭源。”

佘青峰臉漲得通紅,手指緊抓著腿上的衣擺布料,這次卻是重重點頭,嘆道:“陸功曹神機妙算。”

陸升下意識掃了謝瑢一眼,心道哪裏是我神機妙算,不過是看著佘青峰的所作所為,同某人有些相似罷了。

謝瑢單手支頤,靠在車廂軟榻裏,似笑非笑望著他,陸升心中微微一軟,責備的言語到底說不出口,只道:“見了郭源,同他說清楚。只有一事,若是他不肯,往後一別兩寬,絕不可強人所難。”

佘青峰卻囁嚅道:“可是謝先生……”

陸升嚴厲瞪他,道:“謝先生從不強人所難。”

佘青峰一臉茫然,心想這同他在莊中所聞截然不同,卻不敢多問,只得不甘不願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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