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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鼎中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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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之中,密宗甘露軍荼利明王四面八臂,頭戴冠、身纏蛇、手持不死妙藥“甘露”,是以尊號為甘露軍荼利,能祛蛇毒、熱病,是藥師如來七十二相的忿怒相。

如今藤條匯聚如濃綠海洋無邊無際,又好似無數毒蛇身軀糾纏、扭曲起伏,藤條上微帶尖刺,滑動時彼此觸碰,喀拉拉作響,隱約倒好似鐵鏈糾結一般。

綠藤將鋪陳地面的石板絞碎,露出石板下的泥土,原本的肥沃黑土一被綠藤侵入,轉眼變得幹枯如沙塵,肥力全失。

如此蔓延開時,土地也寸寸化為砂礫,散落的些許血肉屍首也盡被那藤條貪婪吸納幹凈,所過之處,盡化焦土,頗有要吞盡一切活物,斷絕萬物生機的氣勢。

那僅存的人形仍在漫天狂舞的綠藤陰影中放聲狂笑:“哈哈哈哈哈哈——螻蟻鼠輩!我要爾等生不如死!”

謝瑢早在藤條破土而出、瘋狂滋長前一瞬就將龜甲殘片往陸升腳邊用力擲下。龜甲粉碎,霎時間無數式樣古拙的金色篆文盤旋升騰,將陸升團團包圍,不等他回過神,那金紋便透過衣衫,附在了肌膚上。陸升不痛不癢,一時間卻顧不得閃躲藤蔓,只望著自己兩只手上纏繞的金紋發怔。

分明是十死無生的兇險境地,那些藤蔓卻偏偏繞開了陸升,若無其事往他身後生長蔓延而去。

且根系粗壯後,便彼此纏繞,往天空攀升,追逐在謝瑢身後,最終編織成天羅地網,暗沈詭異的綠色最終將那隱隱散發銀輝的人影吞沒包圍,漸漸結成了一個碩大的幽綠樹繭。

李嬰——亦或可稱之為形似軍荼利明王的怪物仿佛也看不見陸升,那青年孤零零站在無邊無際的藤條地獄當中,一身黑衣突兀顯眼,他卻連視線也不曾往陸升所在方向偏一點,下半身藤條托著他漸漸升高,往那綠繭靠近。

然則不等他伸出的八條手臂觸碰到藤條,那綠繭縫隙中突然射出強烈刺目的銀光,隨即綠繭炸開、藤條寸寸斷裂,滿天落下枝條碎屑與汁液,好似下了一場驟雨。

謝瑢自其中飛身而出,環繞身外的八個銀色符紋前所未有地奪目璀璨,仿佛天空中突然多出八輪皎潔明月,隨著他舉止,光華流轉、愈發如有實質,凝實而堅固起來。

他手持吞冥劍,衣冠勝雪,黑發如雲,顏色如玉,神情空靈,雙目中隱隱閃現銀光,足下接連踏過半空藤條。每踏足一處,每劍刺一處,便有尺餘長的藤蔓被青白火焰焚燒,轉眼燒成了焦黑枯枝。

李嬰再度仰頭狂嘯,嗓音刺耳,震得交織的藤蔓如波浪起伏湧動,無數藤條仿佛數萬支利箭,呼嘯破空,往那銀輝熠熠的人形激射而去。

謝瑢舉重若輕,足下迅捷,銀輝如萬丈銀焰暴漲,將襲擊的綠色箭雨盡數吞沒燒盡。

陸升在地面仰望看得膽戰心驚,卻也分辨出來,天池傾瀉時驚艷一舞,優雅從容,徐徐如白鳥初醒、風拂菖蒲,如今卻是衣袍雷動,舉手投足剛勁有力、迅捷似電閃雷鳴,如驚雷掠長空、雄鷹貫白虹。雖然是截然相反的氣勢,謝瑢足下所踏的七星步卻一模一樣,半分也不曾錯亂過。

自先秦傳下的君子射禮祭祀時,先行文舞禮,要的是諸位少年行止文雅;繼而行武舞禮,仗劍刺擊、搏殺之術亦蘊含其中。流傳至今,就連軍營訓練也沿用武舞,是以陸升看謝瑢劍擊、旋身、踏足,便明白過來。

想來上古流傳的迎神舞,因奉天地,自然也有文舞與武舞之分,澡雪雖為上古妖獸,終究是個呆子,無心闖禍、且修為有限,是以以文舞退水。

相比之下,李嬰心思深沈,竟請動了密宗明王臨身,軍荼利又同巫鹹屬性頗為相合,是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催生出這通天慣地的怪物來,便迫得謝瑢動用了武舞。

陸升才想清前因後果,頭頂異變又起,只見八條銀色火蛇往周圍咆哮沖去,將綠幽幽的藤蔓大地硬生生燒出了八條漆黑裂痕。與此同時,李嬰數條手臂同時發力,接連將無數武器朝謝瑢雨點般扔去,雖然泰半被銀焰燒毀、被吞冥劍斬斷、挑飛,卻也有一柄金剛杵扛住了火焰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紮進謝瑢側腹。

陸升失聲道:“阿瑢!”

他瞪著謝瑢的白衫漸漸滲出刺目鮮血,如朱砂落進水池般暈染擴散,一時間氣血直沖頭頂,只恨自己鞭長莫及。左右他有那神秘金紋護體,便撕了兩片衣擺纏在手上,一把抓住橫桓在頭頂、長滿倒刺的綠藤,往半空謝瑢所在處艱難攀爬過去。

謝瑢卻既不做聲,亦不動搖,臉上不曾動容絲毫,仍是循著迎神舞節奏,旋身踏步、擊劍而舞,銀色火焰愈發明亮奪目,熊熊燃燒,映得蒼穹一片雪白,仿佛連青空也化作了冰雪。與之相對,那藤蔓便被燒得愈發萎靡,再不覆先前吞噬萬物的恐怖氣勢。

李嬰察覺到威脅,忙將侵蝕四周的藤條收了回來,集中攻打謝瑢,一時間或刺或砍、或砸或抽,百般攻擊輪番而上,絲毫不留喘息之機。

謝瑢要以迎神舞通神,有時便只能任憑綠藤穿透火焰,在他周身各處留下傷痕。不過數息功夫,白衣上便已血跡斑斑。

陸升隔著藤條的天羅地網望得清楚,愈發心沈到谷底,他手下一滑,細刺穿透棉布,紮入掌心,火辣辣疼痛反倒令他冷靜下來。隨著謝瑢腳步移動,處處被點燃銀色大火,陸升幫不上忙,只能連攀帶爬,抓著往天空孳生的藤條,一寸一寸向謝瑢靠近。

銀色火海之間,綠藤如瀑。一處火滅,一處又起;一處燃燒,一處撲熄,彼此間拉鋸一般來來回回,勢均力敵,一時間僵持不下。

藤條起伏太過劇烈,猶如在怒濤中間前行,陸升行進得艱難無比,不過半刻,便兩手鮮血淋漓,氣喘籲籲起來。

他望著前路茫茫,綠藤遮蔽視線,已看不見謝瑢的身影,只能靠銀焰飛濺判斷其所在,他咬了咬後槽牙,又一把抓住了藤條。

那藤條原本扭曲如蛇,卻在被陸升抓住之後,稍稍靜止了少許,只是仍舊如不耐煩般微微擺動。陸升原本擔憂他手掌被刺破,鮮血湧出會破壞護身金紋,如今看來並不妨事,他便放心下來。

正同藤條搏鬥間,一點不起眼的小小火焰落在他肩頭,隨即嘈雜的噪音中,響起了畢方低沈的嗓音:“陸公子,前行無益。”

陸升轉過頭,便發現左側頭旁懸停著一只不過拇指大小的銀色火鶴,許是縮小的緣故,身形凝實,好似銀鑄的一般,靈巧避開了往來藤條,見陸升看他,又道:“陸公子,恕在下直言,我家公子如今奉請太陰神臨身,已非肉體凡胎,以凡人的腳程,是追不上的。這些藤條如野草瘋長,砍之不盡,唯有我家公子如今以太陰之火徹底焚燒方能鎮服,陸公子……還請顧及自身安危,莫令我家公子分神牽掛。”

畢方素來耿直,說話不懂轉圜,此時就算搜盡枯腸、極盡委婉,說出來的話依然刺耳。陸升眉頭微皺,卻只是飛快掃過頭頂蛛網般蔓延的藤條,已有些藤蔓上長出了花蕾,若是開花結果,想來也絕非善果。銀火熊熊,終究是滄海一粟,擴散的速度,有些趕不上綠藤生長的速度。

他頷首道:“言之有理,斬草須除根,根系……自然長在地下。”

不等畢方再問,陸升已經松開手,自數丈高處往地面落去,或是抓住藤條,或是在縱橫交錯的藤上一踩,最後利落著陸,連灰塵也不曾激起一絲。

陸升落地前就看得分明,略為沈吟後,便往左行。

仿佛行走在尖刺藤條交錯形成的叢林當中,不過這短短半刻時辰,先前不過指頭粗細的藤條,竟茁壯得猶如一人合圍粗的樹幹,或盤旋在地、或直沖雲霄,陸升仗著金紋護體在林中穿行,漸漸將藤條走勢看得愈發清楚——千絲萬縷,總有源頭,他最終落在一根粗得仿佛官道的藤條上。

這一次李嬰終於有所察覺,冷喝道:“大的奸詐,小的也不老實,小小螻蟻,饒你不得!”

他擡手放出纏繞手腕的赤紅藤條,仿佛幾條毒蛇往地面竄去,謝瑢卻一揮劍,長長銀色火舌噴薄而出,將幾條紅藤悉數燒了幹凈。如此一來,他原本防守的右側便露出破綻,在一側虎視眈眈的綠藤上突然裂開一張長滿利齒的嘴,穿過銀焰空隙,一口咬在謝瑢右上臂。

頓時鮮血激射,那綠藤收縮回去,徑直撕下一塊血肉,咀嚼幾口吞了下去,頓時如同食了什麽大補藥丸,藤條愈發粗大幾分,綠色濃艷,更冒出了幾顆指頭大的花蕾來。

謝瑢卻仍是連臉色也未曾變化分毫,收劍回斬,將那截長了花蕾的藤條斬斷燒毀。

那猙獰怒目的四面金剛哼笑一聲,道:“原來如此,這人就是你的弱點。”

他八條手臂接連甩動,接連結出十餘個覆雜的密宗手印,喝道:“唵!縛日羅軍咤利,娑婆訶!”手掌中紅芒閃爍,便有百餘條赤紅藤條雨點般激射而出,往地面沖去。

謝瑢雙眸盡化銀色,就連嗓音亦如鐘罄般清遠幽深,毫無半絲人氣,冷冷淡淡、平平靜靜反問道:“那又——如何?”

話音才起,左手食、中二指駢指輕貼劍鋒,由劍柄至劍尖毫不猶豫一劃,指節傷口深可見骨,然而流出來的鮮血卻如水銀般瑩白閃爍,滲入吞冥劍中。漆黑劍身吸足鮮血,眨眼也化作了銀白。

流光溢彩、晶瑩透徹,謝瑢仿佛將一段月之光華握在了手中,高揚過頭,隨後淩厲一斬。隨即長袖獵獵破風,身姿舞鶴游龍,正是“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清朗嗓音同時吟道:“恒守天地、清凈四方。凈天天清、凈地地靈、凈神神安、凈鬼鬼殞。從吾者恒生,逆吾者無存,奉請太陰神臨,奉請三陰聖火,急急如律令!破!破!破!”

這三個破字如無聲之處起驚雷,剎那間,一條銀龍自吞冥劍中咆哮而出,眨眼通天貫地,仿佛一陣銀光四射的龍卷風轟然炸裂、呼嘯燃燒,以摧枯拉朽之勢,將方圓十餘裏、半空糾纏的藤條焚燒一空。

剩下丈餘高的枝椏猶若受了重傷的巨蟒,瑟縮在地面,斷枝處燒得焦黑,漫天飄著宛若黑雪的碎屑,落得陸升一頭一臉。

他揮開遮擋視線的黑色碎屑,卻已經看不清謝瑢的身影,唯獨畢方仍舊在一旁低聲嘆道:“這只怕是那軍荼利的主脈,是以一踏上就被他察覺……”

反倒連累了謝瑢……這話縱使耿直如畢方,卻也是不敢說出口的。

陸升卻是心中一揪,多少知曉了後果,他仍不開口,只瞪大眼仔細觀察腳下,那寬闊藤蔓的綠色表皮上,突然浮現出一張人臉。這般突兀出現在腳下,陸升猝不及防看見時心中大駭,險些驚得往後一跳。隨即卻強自鎮定下來,仔細看去,方才辨認出來,這竟是……巫凜的臉。

先是正面,隨後轉成側面,視線正望向陸升背後,陸升問道:“巫凜,莫非你泉下有靈,要告訴我這妖藤根系要害所在之處不成?”

巫凜的臉又轉為正面,竟好似還露出些許笑容,徐徐合了合雙眼讚成,隨即又轉為側面,仍是朝遠處望去。

陸升道:“李嬰必定是同鬼葉有所勾結,自然也是你的仇人,巫凜,你放心,於公於私,我斷不會放過那妖道,一定為你報仇雪恨!”

他轉過身去,順著藤蔓長路一路狂奔。

藤蔓綠色表皮上那張女子的面容,終究漸漸淡化無蹤。

風暴之後,層層焦黑藤蔓剝落,那自稱軍荼利明王的怒目金剛松開護住頭臉的幾只手,他半身焦黑,八臂只餘其四,小半身軀也化作焦炭,下半身藤條也不過寥寥數根在苦苦支撐,他卻狂笑起來,血紅雙眼瞪著謝瑢,嘶啞而厲聲道:“謝瑢!你就只有這點本事,也敢與神佛為敵?螳臂當車,不自量力!我要將你肉身磨成肉泥、魂魄打入十八層地獄,永受萬世烈火焚身、黑水滅頂之苦!喝!”

他大吼一聲,竟抓著多餘的那條手臂,硬生生扯斷,扔到了地上。

枯焦藤條受了血肉滋養,又再度煥發生機,蓬勃旺盛地生長,焦黑殘枝旁,生出了數不盡的細小新綠藤。

謝瑢提著銀色短劍,面色白得近乎透明一般,雖然仍舊懸停空中,鎮定如常,實則卻是強弩之末,連動一動也艱難。

他為救陸升,不等迎神舞完整時就倉促出手,終究留下了後患,這一點缺憾只怕要成為那怪物扭轉乾坤的致命關鍵。

只是這公子哥兒心高氣傲,何曾對人示弱低頭過?更何況在強敵跟前。是以仍舊高深莫測,半點看不出端倪。

然而盡管如此,謝瑢坐視藤蔓瘋長的事實,卻令李嬰看出點端倪,他嗬嗬低笑出聲,漸漸化作了狂妄大笑,厲聲道:“謝瑢,如今你倒是來阻我一阻!你若不攔我,我就吃了你們!”言罷又扯下一臂,往地面一擲。

血肉之軀於半空炸裂,化作蓬亂血雨紛紛落下,凡受沐浴之處,藤蔓瘋長數十倍,糾結成牢固城墻,並往天空攀升。

謝瑢卻突然微微側頭,隨後只將吞冥劍平平放在掌中,那短劍銀輝褪去,逐漸恢覆了原本玄黑色澤,眸色、發色亦然,銀白轉黑時,便顯出蒼灰色來。仿佛旭日東升前,慢慢隱入蒼穹的殘月之色。

他勾起嘴角,笑容如秋水瀲灩,蕩人心魄,嗓音細微卻清晰地嗤笑道:“末日就在眼前而不自知,愚不可及。”

作者有話要說: 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來自《觀謝瑢大爺舞劍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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