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苦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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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是她和衛臨風愛情的結晶,他想,或許娜娜也有喚醒她的可能。

娜娜那對烏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撲過去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媽媽,媽媽不要丟下我,娜娜好害怕,媽媽你醒一醒,媽媽你醒醒……”

許正飛和老吳都默默的看著孩子哭的淚流滿面,眼裏也噙滿了淚水,只是強撐著不讓淚水落下來,一片死寂的房間裏孩子悲慟的哭聲如雷震耳,娜娜挖肝掏肺歇斯底裏的大哭,哭到後來嗓子都沙啞了,每一聲啼哭都讓人那麽揪心,仿佛心都能被哭碎了。

她做了一個深長的夢所以不願醒來,夢裏她看見了他,笑著對她說,“飛雪,你還記得我們最初相遇的地方嗎?”

那一年的春天,陰雨綿綿,她從外白渡橋上縱身一躍跳進蘇州河裏。

他聽到有人落水的聲音,也跳下了河,以最快的速度游到她身邊,一把攬住她的腰,輕拍她的臉頰,“餵——”

她突然睜開眼睛,面容詭異的一凜,拔出匕首,狠狠刺向他的胸口,不料卻被他閃身躲過。

一次失手她還想刺,卻見有人來,於是想逃,哪知被他捉住小腿,她甩不開回過身來揚手要打他,又被捉住了手腕,急出了一身冷汗。

他打量著她,“你是誰?”

她不理,直接扯了他的手一口咬下去,令他吃痛松手,順利逃走。

她永遠也忘不了初見他時的驚心動魄,永遠也忘不了初見的地方。

夢裏,他說,“飛雪,記住,如果你找不到我了,就去我們初見的地方等我,你一定會見到我的。”

不知過了多久,她開始有所反應,只見那身側的手動了動手指,便睜開了眼睛,娜娜破涕為笑,石破天驚般的大叫了一聲,“媽媽……”

見她蘇醒過來,許正飛立刻命老吳去把醫生找來,老吳笑著應聲道,“是。”便轉身急急忙忙出去了。

許正飛彎下腰來仔細的端詳她,叫了一聲,“孟小姐?”

孟飛雪目光空洞的望著天花板,手一上一下撫著娜娜的後腦,娜娜索性上了床像只羔羊般的窩在她的懷裏。

她人雖醒了,卻仍像是個死人,躺在那裏不說話也不動,只是盯著空無一物的雪白的天花板,好像那天花板上鐫刻了極為優美的圖案又或是她能看到他……

醫生很快來了,檢查後只說,“病人已經無礙了,適當的進補一些有營養的食物就可以了。”

許正飛卻覺得她哪裏不對勁,不確定的說,“真的沒事了嗎?可是她怎麽看起來怪怪的。”

醫生莞爾一笑,“我只負責病人的身體狀況,病人的身體現已恢覆良好,至於其他方面……”將雙手一攤,聳了聳肩表示無奈。

許正飛命傭人準備了瘦肉粥,見傭人端粥進來便伸手接過,新煮的粥還冒著熱氣,他親手端到她面前,輕聲道,“孟小姐,起來吃點東西吧?”

她那眼皮擡了擡,不動。

他見她虛弱的仿佛只要輕輕一碰便要灰飛煙滅似的,無奈之下只好用勺子餵她,可那粥餵到她的嘴邊又流了出來,她不吃,對著天花板呢喃了一聲,“臨風。”

他熱淚盈眶,放下碗轉開了身,擡頭硬把淚水逼了回去,她卻像是傻了,眼裏幹涸的沒有一滴淚,突然從床上撐起了身子。

他心中一喜,以為她準備喝粥了,便又將粥遞過去,她卻掀了被子徑自下床,目空一切的穿透他,娜娜一臉莫名的望著她走向門口,叫了一聲,“媽媽……”

她仿若未聞,沒有停下腳步,他連忙放下粥,閃身上前攔住她的去路,問道,“你要去哪裏?”

她一臉迷茫,無神的眼珠動了動停駐在他的臉上,“噓”了一聲璀然一笑,“聽,臨風在叫我。”

許正飛四面望了望,並未看見衛臨風,不由得瑟縮了一下,皺起眉來,嚅囁道,“孟小姐,你……”

她是幻聽了嗎?居然能聽得到死人的呼喚?

她笑得那樣的幸福美好,許正飛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問題,轉身去問老吳,“你聽到了嗎?”

老吳一臉莫名,搖著頭道,“沒有啊。”

又去問傭人,傭人們也紛紛搖頭,她在他疑惑時掙開他跑了出去,他一怔,連忙命老吳開車追過去。

車子跟了她一路,慢慢的行駛著,不知不覺眼前竟出現了那一座外白渡橋。

她笑著張開雙臂跑到橋上,擡起腿爬上去,老吳大驚,“不好,她不會又要尋死吧?”

許正飛卻搖了搖頭,道,“讓她去吧,她沒有要尋死。”

只見她挑了一鐵桿坐下去,癡癡的望著某個不知名的所在,嘴角微微上揚著……身下的蘇州河靜靜的流淌,她和橋一並倒映在河面上。

這座橋,有著太多回憶,見證了她與他愛情。

天空突然飄起了雪,無數的雪花落在她烏黑的發上,火紅的嫁衣上,惹來行人好奇的目光。

“那是誰呀?怎麽穿著嫁衣坐在橋上?”

“她坐在那裏幹什麽?”

“天啊,不會是要跳河吧?”

“咦?那女的我見過,好像是衛臨風的女人。”

“她不是有個女兒嗎?聽說前陣子還被人吊在這裏呢。”

“哎,可惜衛臨風死了,可憐這孤兒寡母了。”

行人議論紛紛,孟飛雪卻置若罔聞,坐在那裏對著無邊無際的某處癡癡的笑,誰也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麽,為什麽而笑。

她每天都要來橋上坐一坐,從太陽升起坐到夕陽西下,時間一久,起初那些好奇的行人也漸漸習以為常了,議論聲逐漸消停。

許正飛了解她不是要尋死便任由她去,只要她開心就好,還專門派老吳開車送她來去,偶爾得空也來陪她坐上一坐,坐在她的身邊,看她所看的地方。

他很想知道,她每天對著某個方向發笑,究竟是看見了什麽?

他親眼目睹了衛臨風的死亡,她卻堅信認為他還活著,日覆一日的在兩人最初相遇的地方守候,等待,漸漸的,他開始有些看不清這世界的真實,到底他看到的與她看到的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

想不通卻偏偏越要想,絞盡腦汁的想,結果把自己弄得很煩躁,他生氣的說,“你不要再等了,臨風他死了,他早就已經死了,就算你等到老等到死,也等不到他的,他不會出現的,你清醒一點吧。”

她的堅信並沒有因他一句話而動搖,他問她,“為什麽堅信他還活著?”

她答不出來,只是說,“我相信他還活著,我就是相信他還活著,就算全世界的人告訴我他已經死了,我還是相信他還活著。”

他又問,“要怎樣你才會相信他死了?”

她說,“你把他的屍體拿過來給我看。”

他再問,“你見到他的屍體就會相信他死了嗎?”

她笑了笑,“不會。”

他一下子氣結,“你……”

她說,“見到他屍體相不相信就不再重要了,因為你會見到兩具屍體。”

他一怔,忽然間有所頓悟了,這是愛情的力量。愛情,讓金少珍甘願嫁給他的屍首,愛情,讓孟飛雪無悔守候,寧與他黃泉相伴。

她依舊望著某個方向,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拜托你一件事。”

他說,“你說吧,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盡力。”

她緩緩的說,“如果有那一天,麻煩你把我跟他的屍體一起燒了,將我們的骨灰揉在一起,然後揚在這蘇州河裏。”

他說,“你不能這樣。”

她淡淡的問,“不能怎樣?”那聲音仿佛看破了紅塵,皈依成佛了。

他說,“你不能這樣自私,可別忘了,你還有娜娜,你倆都死了,娜娜怎麽辦?她還那麽小,不能沒有母親的,你既然把她帶到了這個世界上,就要對她負責。”

他似乎有些激動,越說越大聲,她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像機關槍似的“劈裏啪啦”,竟毫無招架的能力,將頭一低,看著腳下靜靜流淌的河水,長長久久的沈默了下去。

南方的冬天並不多雪,這一年的風雪卻不知道為何這麽多,到處都是積雪,走在漫天的風雪之中,總有一種蕭瑟之感。

一艘油輪已在碼頭上停靠多時,要上船的乘客也都基本上了船,船長發出最後的通告,“乘客們請註意,本船將在五分鐘後開船,請抓緊時間上船。”

金少珍背著衛臨風深一腳淺一腳走向油船,整個人彎著腰看起來很吃力。

他趴在她的背上沒有任何的反應,連呼吸都微不可聞,人們對她指指點點,“那人看起來是個死人啊,她怎麽背個死人上船?”

“我看八成是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

紛紛向她投去驚異的目光,把她視作瘋子,避之尤恐不及的給她開道。

金少珍眼裏含著淚,嘴裏不住的說著仿佛只有她自己聽的見的話,“臨風,你看,我們到碼頭了,再堅持一會,我們馬上就能出國了。”

她背著他一步一晃走著,忽然聽到身後一聲嘶力竭的喊叫,“少珍——”

她回過頭,在茫茫人海中居然看見母親努力的擠著人群正朝自己方向跑來,那人群太過擁擠,金夫人不慎被人擠摔了一跤,滿身的雪塵顧不得拍,又連忙爬起來往前擠。

金少珍站在原地等她過來,金夫人終於走到女兒面前,老淚縱橫的握住女兒的手,“少珍,你真的要為了一個死人拋棄爸爸媽媽嗎?”

金少珍將眉一皺,把手迅速抽回,“我再說一遍,不許說他死人!”又忍不住心裏一酸落下淚來。

金夫人重新握住她的手,哀求道,“少珍,你爸爸被你氣中風了,我們家已經永遠失去了少塘,不能再失去你呀。”一下子跪在她面前,聲俱淚下的說,“少珍,算媽求你了,不要走好不好?”

“媽,你不要這樣。”金少珍將母親扶起來,淚水撲簌簌的掉,哭著說,“媽,我也求你了,不要攔我好不好?”

金夫人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來,說,“少珍,我們可是你的親生父母啊,你難道真要為了一個……一個……哎。”

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金夫人再也說不下去了,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威脅道,“你今天要是踏上了船,就不再是金家的女兒,從此不得再踏進金家半步。”

金少珍大叫一聲,“媽——”

金夫人氣的臉色煞白,轉開了臉。

油輪發出一陣蜂鳴聲,在風雪中蠢蠢欲動。

已沒有時間再與母親糾纏,金少珍眼圈發紅,心痛的望了一眼母親,“媽,對不起。”言罷,背著衛臨風轉身朝油輪走去。

金夫人猛的回過頭來,幾步跑過去一把拽住女兒的胳膊,將一只皮包塞到女兒手中,“你走的急,錢都沒帶。”

金少珍那眼淚像瀑布似的嘩啦啦直掉,哽咽的叫了一聲,“媽——”

金夫人微微一笑,含淚幫女兒擦去臉上的淚水,搖搖手,“走吧,船馬上要開了。”

金少珍幫母親拍掉滿身的雪塵,道,“媽,你們要保重!”

金夫人點點頭,又揮揮手,“走吧,快走吧。”

忽起一陣狂風,將一地的雪塵卷了起來,金少珍在漫天飛舞的雪塵中轉身,待登上了船再回過頭,母親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海。

金少珍挑了窗口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積了一層白茫茫的水汽,船開了,她用手輕輕拭去一小塊面積的水汽望向窗外。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海洋,大雪紛紛落進茫茫的大海裏,瞬間與海水融在一起,東方一輪紅日冉冉升起,金色的光亮透過玻璃照進來,金少珍伸出五指,陽光通過指縫瀉下來,打在臉上,她感受到一縷溫暖和一絲希望,微笑著說,“臨風,你看,出太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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