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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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冬雪初融,柳條初青,春風一拂,學舞宮腰。

初春閑散的午後裏,蘇府的某院中也依舊平靜。但見一張書案搬至一株樹下,在堆積如山的書卷後,正坐著執筆寫字的是蘇文若,先前掌心受的傷,現下已然好了許多,起碼可以執筆寫字了。而在書案旁負手執著一柄戒尺的則是周夫子,周夫子邊說論語邊圍著書案走了個圈兒。

滿口的子曰,倒讓蘇文若暈了腦袋,心思也漸漸不放在眼下的紙上,執著筆的手也漸漸松了開來,而後單手支著下頷,想著心事。

啪——

“哎呀!”蘇文若覺腦袋一疼,隨之使他回神。

轉臉一看,便見周夫子一臉慍意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戒尺還輕輕在書案上打了幾下。

“弟子知錯。”蘇文若捂著腦袋,縮著身子道。

周夫子聞言後,便執起書卷,隨意翻了一頁來:“若是知錯了,那你便背《采薇》來聽聽。”

呃,采薇?幸好幸好,先前自個兒背過。

只是看著夫子嚴肅的模樣,他也自然有些緊張起來。不安的目光左右一轉後,便放在了對面的某株綠樹上,他舉手,摸了摸額,又摸了摸鼻,一時之間,竟是什麽也記不起來了。

良久,他終是開口:“采薇采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呃……歲、歲……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呃……”只背一段,卻是因緊張而背的如此不順,只是他看向周夫子時,見他沒有皺眉也沒有說自己甚的,便也安心繼續背書。

“采薇采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止……”蘇文若搖頭晃腦地背了出來,“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末了,蘇文若一臉得意地看向了周夫子,似乎想得其誇讚。

果真,周夫子微笑頷首誇道:“嗯,不錯。”

然,還沒等蘇文若得意笑起來,周夫子忽的一把戒尺揮向他的背脊,但聞“啪”的一聲,隨之聽周夫子肅聲道:“腰挺直了!今日我們便學此詩,來,隨我念……”說著,便捧起一卷書,帶著蘇文若念了起來。

午後時光中,唯聞滿院讀書聲,也聽聞有鳥雀棲在枝上輕鳴。初春陽光正暖,春風微涼,那燦金的陽光透過密葉間,落下了點點斑駁,襯著書卷上密密麻麻的字,倒有些不清楚起來。

無可奈何之下,蘇文若便舉起了書,開始念著書上的詩句,而那本書卷已是掩住了臉。

後來,直至夕陽西下,周夫子方才收拾東西回府去了,而蘇文若終是可以松一口氣,畢竟周夫子此人太過嚴肅了……

回到房中,獨自一人之時,便又想起了蘇文澤……頓時之間,只覺心亂如麻。自他回臨安後,便無來過幾封信箋。

指尖不由觸到那張白紙,他擡眸看向眼前的筆墨紙硯後,便徐徐執筆寫了起來:

“今日夫子教我詩詞時,竟是誇我聰明。”

末了,擱筆。

左看右看,總覺哪裏有些奇怪,所以,最後,他還是揉作一團,扔到一邊兒去了。

他靜坐一會兒,隨後取來書卷,捧在手中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眼下看著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下則是想著他定要考中舉人,他不想再給人瞧不起了。

他笨,可他不是廢人。

……

某日午後,周夫子依舊邊圍著他走著圈兒,邊說著子曰,而他則是挺腰直背,認真仔細地看著書上字句。看著看著,他不由無奈一嘆,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繼續多久。

現下才三月,離八月還早了許多。

蘇文若不由得舉起了書,掩住了一張臉,而後看著書上的某一段字句,漸漸出了神。思緒漸漸飄去八月鄉試上,他幻想著自己著一襲華衣,執一柄梅花扇,臉上帶著自信的笑,胸有成竹地踏入考場中答題應試。

呃,至於為何要執一柄梅花折扇,那定然是要裝出一副文人書生模樣來了!春風一笑,折扇輕搖,好一個翩翩公子。

思緒又漸漸飄去了九月發榜之時,但見那上面寫的正是——乙科第一名蘇文若。接著,便是他威風凜凜地昂首挺胸行於街上,但聽周圍之人皆來報喜:“蘇公子,恭喜恭喜!”認識的,不認識的,紛紛與他賀喜。

到那時中了舉人,定然還會有美人兒投懷送抱。想到此,蘇文若不由咧嘴一笑,只幻想出一弱柳扶風般的嬌柔女子,倚入他懷中,唇漸漸貼了上去……

然,還沒等女子吻上去,他不知為何,竟是忽的想起了文澤生氣時的一張臉。平靜淡然,眉目間還帶著淡淡寒意,文澤生氣時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每每那雙帶著寒意的眸子看向他時,他總是不由得顫了顫身子。

“啪。”

周夫子的戒尺輕輕打了一下蘇文若的腦袋。

便是這一下,蘇文若方才回過神,手裏的書也因這一下而驚得掉落地下。

“我方才說了些什麽?”周夫子看著蘇文若問道。

“呃……”蘇文若藏在案下的手,此時正緊張地揪著衣袖。

“伸手。”周夫子肅聲道。

蘇文若縮了縮身子,而後徐徐伸出之前受過傷的右手,右手掌心上的傷雖是好了不少,可依舊還能看見微微的青紫紅腫。

周夫子瞧見他的掌心傷成如此,心下也不由軟了下來,只無奈道:“……罷了罷了。”

蘇文若不由暗自松了口氣。

等黃昏之後,周夫子便就回府去了。

院中又只餘下蘇文若一人了,他單手支著下頷想了一會兒,忽的伸手鋪了紙,執起筆,沾了墨,便在紙上徐徐寫了起來:

“不知澤弟近來如何?”

末了,擱筆之後,便將紙疊成方正,塞入信封中,而後使人寄去了。

接著,他便將腦袋枕在書上,閉著眼想著適才之事。此時,他的心仍怦怦直跳,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何要先寄信給他,或許是擔心,也或許是想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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