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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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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舞

這天謝杭要出門時,洪靜蕓突然叫出了他,“阿杭,又出去?”

謝杭握著門把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過頭,只是嗯了一聲。

洪靜蕓走過來,幫他整理沒有翻好的領子,問:“又是跟你那個老朋友一起嗎?”

謝杭握緊了手裏的拐杖,答道:“是。”

洪靜蕓笑了一下,又說:“最近你好像在外面買了房子,還買了輛新車?去哪都不讓小林開車接送你了。”

謝杭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媽,你查我?”

“怎麽這麽說話呢。”洪靜蕓並不生氣,只是繼續輕描淡寫地微笑道,“買車買房的錢畢竟不是小數,你的銀行卡又關聯了我的賬戶,你平常開銷不大,突然看到有這麽一筆支出,我總要過問一下的。”

只是洪靜蕓沒有告訴他,他的銀行賬戶是在當年那件事之後才被她控制住的,不光是金錢的收支,謝杭的一切動向都被她監視著,早幾年監視得最為嚴密,現在倒還好了一些。前不久她發現謝杭的賬戶裏突然支出了一筆不小的資金,仔細一查才知道他是在外面買了車和房子,雖然她之前一直沒在謝杭面前提起過,但她其實早已經連新房的地址和車牌號都查到了。

只要謝杭樂意,洪靜蕓並不介意他會花多少錢、花錢幹什麽,只是聯系起近來謝杭突然變好的脾氣和經常性的徹夜不歸,他會另買車房的疑問就有了一個十分明顯的答案——他看來是真的戀愛了。

這是件好事,謝杭在將自己封閉了幾年之後,終於找到了可以打開心扉的人,他這兩個月來的改變洪靜蕓都看在了眼裏,作為一個母親,她由衷地覺得欣慰。

只是她要弄清楚跟謝杭交往的人到底是誰,不能是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更不能又是一個男人。她查到謝杭所買的車和房子都登記在他自己名下,至於住在那套房子裏的另一個人,目前倒是還沒有任何信息。

自從知道了當年的事後,謝杭心裏難免對洪靜蕓產生了些芥蒂。他知道沒有誰的父母能輕易接受的自己孩子愛上同性,也明白洪靜蕓當初所作所為的良苦用心,可他就算能做到理解,也很難做到不埋怨。這回洪靜蕓的打探讓他有了種隱私被侵犯的怒氣和慌張,他克制著自己,說:“媽,我的事情我不希望你管太多。”

洪靜蕓還是溫和道:“我知道,你們現在都大了,做什麽都不願意長輩多幹涉,我也只是關心一下。你哥哥現在結婚了,他們夫妻倆早晚要出去自己住的,你也在外面另買了房子,指不定哪天就搬走了,這家裏總歸是要剩下我一個人的,我也不攔你們,但是我還不能問一問了?”

洪靜蕓沒有一句重話,卻說得謝杭心裏生出了幾分過意不去,他也放平和了聲音,說:“我沒打算要搬出去。”

洪靜蕓似乎滿意了,也不再耽誤他出門,笑道:“好了,出去吧,有空就帶你那個朋友到家裏來坐坐,嗯?”

謝杭打開門,只是敷衍了一句,“再說吧。”

今天謝杭和於北川要去的地方是墓園,這一天是六月二十六日,謝辛的生日。於北川提起來時謝杭才發現,原來他竟然連謝辛的生日是哪一天都不知道。墓園在半山腰上,謝杭走上去花了好一番功夫,今天他出門時還是帶了拐杖,只是現在它被留在了車裏。好幾年的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但只要於北川和他一起出門,就總會溫柔又強硬地不準他帶拐杖。

謝杭上一次來到這裏時還是飄雨的冬天,轉眼就已經到了盛夏時節。今天謝辛該滿二十三歲了,可他永遠都只能停留在照片裏的那副少年樣貌,再不能長大,也永不會變老。

在二人來到這裏的時候,謝辛的墓前已經放著一束新鮮的山茶花,花是鮮艷的大紅色,怎麽看都跟墓園清冷肅穆的氛圍不太相宜。於北川蹲下來,發現墓碑上謝辛的照片已經被擦拭過了。謝杭在他身後不滿道:“搞什麽,誰掃墓會帶這種花來?”

於北川原本也覺得疑惑,但他突然記起了在謝辛葬禮上小莫說過的話,頓時心裏便有了答案,“是小莫拿來的,一定是他了。他說過小辛喜歡紅山茶,還打算要在小辛生日時送給他的。”於北川欣慰地笑了笑,“看來他們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謝杭想起了那個面目模糊的園丁,還有他拼命爭奪那個鐵盒的樣子,說:“可能不僅僅是朋友吧。”

“嗯?”於北川沒明白,轉回頭來看向他。

謝杭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對了,那張照片我還給謝辛了。”

於北川想了想,問:“你把它燒了?”

“嗯,你心疼?”

於北川笑著搖了搖頭,“應該的,那本來就是小辛的東西。”

兩個人站在謝辛的墓碑前,十指相扣,一起看著照片裏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溫和笑臉,心中滿懷憐惜和感激。他們之所以能夠再次牽起彼此的手,也許正是多得了謝辛冥冥之中的祝福。

最近天氣多雨,道路有些濕滑,下山時,謝杭見四周沒什麽人,便停下來扯著於北川的衣擺道:“我走不動了。”

於北川也停下了腳步,說:“那先休息一會兒吧。”

謝杭不滿地嘖了一聲,“你之前不是這樣說的。”

於北川有些疑惑,“我之前說什麽了?”

“你說我走不穩了你扶我,走不動了你背我。”

原來是這麽回事,於北川頓時明白了謝杭的那點小心思,不由笑道:“對,都怪我,把這都給忘了。”他在謝杭身前彎下了腰,“上來吧。”

謝杭一點不客氣地爬到了於北川的背上,把他給壓得結結實實的,手臂繞過他的脖子攬緊了,然後心滿意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趕馬似的說了聲:“駕。”

於北川哭笑不得,托著他的兩條腿道:“我這二少爺真是越來越難伺候了,現在就把我當馬騎,將來可怎麽辦?”

本來只是一句玩笑的話,謝杭卻聽得心都沈了下來,他安靜了一會兒,問:“於北川,將來你會不會不要我?”

於北川立刻就否認了,“怎麽會,我願意一輩子都這樣背著你。”

謝杭趴在他的背上,在輕微的顛簸中收緊了自己的手臂,明明很不願意承認,卻還是咬牙說了出來,“我從小就比不過你,現在又成了這個樣子。你這樣的人,憑什麽偏偏來伺候我?現在說得好聽,如果一直像這樣背著我,到頭來也只會覺得是負擔吧。”

於北川聽得一陣心疼,他明明知道謝杭一直都因為身體的緣故而心懷自卑,可他卻疏忽了這種自卑讓他產生的不安全感。於北川看著前路,說:“我不會一直背著你的,因為我知道你不會甘心一直讓我背著你,也有能力不讓我再繼續背著你。”

謝杭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自己,好奇而安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阿杭,你為什麽會說自己從小就比不過我呢,我除了上學時的成績稍微比你好一點,明明什麽都不如你。”於北川把背上的人又往上馱了馱,認認真真地邁著步子,“你聰明,驕傲,帥氣,一直都是人群裏最耀眼的那個。你生在一個這麽富裕的家庭裏,父母哥哥都寵你愛你,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偏偏還能比絕大多數人都做得更好。可我和你不一樣,我沒有那麽聰明,也沒有那麽幸運。我拼盡了全力,也只不過能在讀書考試上比你優秀一點點而已。你總是對我不服氣,可我才是那個從小羨慕你的人。”

謝杭第一次聽於北川說起這些心裏話,心裏有些酸酸的,輕聲道:“這樣嗎……我一直都不知道。”

於北川笑道:“你知道的,只是後來忘記了。”他繼續說道,“你現在雖然腿不太方便,記憶力也不如以前,可是你擁有的其他東西,不還是一樣牢牢地握在手裏嗎?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比絕大多數人都走得更快,因為走在這條路上,並不只是依靠人的兩條腿。”於北川說完停頓了一會兒,側過臉看著他,“如果你決定再像以前那樣勇敢往前走,我也會努力跟上你的步子,和你並肩走在一起的。”

謝杭抱著於北川的脖子,心中充盈著振奮的暖流,“我明白了。”謝杭用臉貼緊於北川的臉,眼睛裏甚至有了些微微的濕潤,“謝謝你,於北川。”

兩人安靜地前行了一會兒,謝杭問:“以前你有沒有也像這樣背過我?”

“當然有,我記得有一次我背你的時候,你趁機從領口往我衣服裏倒冰可樂,當時我嚇了一跳,背著你差點就摔了,結果惹了你不高興,被你揪著好一頓捶。”

“這樣你都不生氣?”

於北川的語氣平常而理所當然,“習慣了啊,我的脾氣都是被你磨出來的,從小就是。”

謝杭聽得有些心疼,可又冒出了些甜絲絲的得意,他在於北川的側臉上親了一下,說:“放我下來。”

到山下還有一段距離,於北川不禁問:“怎麽了?”

“不要你背我了,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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