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離

關燈
別離

洪靜蕓趕到醫院的時候,於北川正守在手術室門口無助地等待著醫生的救治結果,洪靜蕓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儀態,過去一把拽住於北川厲聲質問:“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有護士提醒她小點聲,她便扯著於北川來到走廊拐角處的安全通道口,朝他喝道:“說!”

於北川的情緒也早已瀕臨崩潰,磕磕絆絆地講完了事情的經過,洪靜蕓聽完氣得渾身發抖,甩手就是一個用盡了全力的耳光,“你勾引阿杭還不夠,居然還帶著他私奔!泰明幫扶你們這麽多年,你就是這樣回報我們家的嗎?”

於北川搖搖欲墜地站立著,頭都已經擡不起來,哽咽道:“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麽用!阿杭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能把命賠給他嗎?”洪靜蕓已經沒有半點優雅端莊的樣子,“泰明才剛走,阿杭又出了這種事,他才這麽年輕,萬一他……他要是……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可洪靜蕓自己也明白,現在就算把於北川碎屍萬段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謝杭還躺在手術臺上生死未蔔,能救他的只有那些奮戰在一線的醫務人員,而此時在手術室外的一切指責和擔憂,都是沒有意義的。

謝柯在應付完開業典禮後也趕了過來,他一出電梯就沖到了手術室門口,氣都沒喘勻就大聲問:“阿杭怎麽了?怎麽突然出了車禍?”

周圍的人聞聲全都看了過來,還不等於北川說話,洪靜蕓就搶在他前面開了口:“他之前喝了酒,開車時不清醒,一不小心就追尾了前面的卡車。”

再後來琴姨和謝辛也到了醫院,一家人等在走廊上,從陽光正烈等到夕陽西下,再到慘白的燈光一一亮起,四周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氣氛沈重而壓抑,所見之處都充斥著對生命流逝的恐懼。謝泰明去世的陰影還沒有從這個家庭散去,如今謝杭又出了這種事故,死神的鐮刀仿佛一直在這個家庭裏無情地揮舞,幸存的人沈浸在無能為力的悲傷裏,只剩下一片沈默,沈默得可怕。

謝柯坐在於北川對面的長椅上,焦慮地用手撐著額頭,近來整個集團的重擔突然都壓到了他身上,他明顯因為忙碌和壓力而消瘦了不少,眼睛下也總帶著青黑。洪靜蕓已經流過幾次眼淚,如今眼睛還紅腫不堪。琴姨去給大家買了晚餐回來,可自己卻連一口都吃不下。謝辛安靜地垂著頭,他和謝杭並沒有多深的感情,但他從小就比別人更能明白那種握不住生命的無力感。

在這片乞求著一線希望的死寂裏,於北川從沒有像此刻這樣憎恨過自己,無論對於謝杭還是對於這個家庭,他都是個罪人。

一直到了晚上八點多,謝杭終於被從手術室裏推出來,轉移進了重癥病房。

謝杭的傷情十分兇險,好在最後還是平安度過了危險期,他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時也是神智模糊。於北川每天都要到醫院裏陪著他,一開始洪靜蕓見到他還會發怒,甚至連讓他探視謝杭都不允許,只是於北川執拗得很,無論遭到怎樣的驅趕都依然雷打不動,後來洪靜蕓漸漸便也懶得理會他,只把他當成了空氣。

在謝杭重傷住院的日子裏,洪靜蕓一開始的怒火已經消散了許多,原先的傷心也早已化成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她甚至開始覺得,比起謝杭的生命來說,他喜歡誰、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反而沒有那麽重要了。只要他能平安快樂地生活,就算他真的非要和一個男人長相廝守,也不是件太令人難以接受的事情。

可謝杭在徹底恢覆意識之後,卻把原先的一切都忘記了。

那天於北川調好了溫水正要餵他喝,謝杭卻毫不領情地偏過了頭,他聲音明明還很虛弱,語氣卻已經十分不客氣,“怎麽總是你,我媽去哪了?我哥呢,還有我爸呢?”

於北川只以為他是剛睡醒有些迷糊,柔聲道:“太太一會兒就回來了。阿杭,你先喝點水吧,現在溫度剛好。”

不料謝杭的語氣卻更沖了,“你裝什麽親熱,誰準你叫我阿杭了?”

於北川瞬時頓住了手,接著無措而自責地低下了頭,“阿杭,我知道你在怪我,你要是不願意見到我,明天我就不來了。”

謝杭這回轉過了頭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怪你什麽?不過我確實討厭看見你,你不會今天才知道吧。”

這樣的語氣於北川曾經很熟悉,卻已經很久都沒有再聽到。謝杭的話讓於北川有了種戲劇性的猜想,而這種猜想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得到了證實。謝杭丟失了好幾年的記憶,他記得作為司機兒子的他,記得作為競爭對手的他,卻唯獨忘記了作為初戀情人的他。謝杭對他們四年的交往已經沒有半點印象,也不記得仿若昨日的那個瘋狂的私奔計劃,他以為那起車禍真的只是因為醉駕,他沒有責怪於北川,只是對他也不再剩有一分愛戀。

謝杭的身體在逐漸康覆,在知道了他失憶的事後,洪靜蕓原本已經稍微動搖了的心又再度堅定起來,這是個斬斷這段背德戀情的絕好機會,那天她把於北川叫到了謝家,在書房裏和他進行了唯一也是最後一次長談。

那天洪靜蕓並沒有再說什麽刻薄的話,顯得難得的心平氣和,“北川,我本來一直都覺得你是個好孩子,你從小就乖,也比阿杭懂事得多,他做事向來都很任性,這回你不勸著他,怎麽也跟著他一起任性?”

於北川無可辯解,他連對說對不起都覺得厭倦了,那分明是最無用的一句話。

洪靜蕓接著道:“你八歲的時候第一次來我們家,這十幾年來,你記不記得是誰給了你爸爸養家糊口的工作?是誰處處關照你們父子二人的生活?是誰幫你進了別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好學校?你記不記得你爸爸被查出來得了肺癌以後,是誰出錢保證他的治療?後來又是誰供你繼續讀書、供你繼續生活?可是你又做了什麽?你跟我的兒子搞在了一起,還帶著他私奔,結果一個電話就讓他出了車禍!他還那麽年輕,當時差點就要死了,現在還躺在醫院裏,全身上下都是傷,每天都在喊疼……”洪靜蕓深吸了口氣控制情緒,繼續道,“泰明才剛走不久,公司裏的事已經讓我和阿柯不堪重負,你卻還來給我們雪上加霜,於北川,我也不想說你忘恩負義,可是你覺得你究竟又對得起誰?”

洪靜蕓所言都是事實,他一句都無法反駁,洪靜蕓拋出的問題像一個個沈鐘重重壓在他的胸口,連喘息都毫無餘地。

於北川終於還是艱難地開了口:“我……我真的很後悔要帶阿杭走,更後悔當時給他打了電話,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了……我寧願他所有的傷都落在我身上,我對不起他,也對不起謝伯伯,還有謝家的每一個人,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彌補,我……”

洪靜蕓卻給他指明了一條路,“那你走吧,離開這裏。”

於北川猛地一擡頭,對上了洪靜蕓沈冷的眼睛。

“你們兩個人的感情從頭到尾都是錯的,一開始種了下惡因,所以現在才會有這樣的惡果,這就是命,既然他已經忘記了你,你就不要再去打擾他了。”

這其實是於北川早已料到的結果,可在真正聽到時,還是讓他受到了沈重一擊,他輕聲應道:“是。”

洪靜蕓道:“接下來的事我會幫你安排,待在國內是絕對不行的,即使出了國,最近幾年內你也不要回來,我不希望他因為見到你而想起什麽來,而是希望他即使想起了什麽來,也見不到你。”

於北川覺得自己整個人從內到外都已經空蕩蕩的,眼前一片空茫,雙腿甚至快要站立不住,“我明白了。”

“還有,”洪靜蕓幾步走了到他面前,於北川茫然地看著她,接著猝不及防挨了一個狠厲的耳光。

他死撐至今,終於跌坐在了地上。

要走的前一天,於北川又一次去了醫院,那時候是看謝杭睡著了,洪靜蕓才勉強讓於北川見上他最後一面。

於北川看著謝杭安穩的睡顏,不知不覺就露出了幾分笑意。他還記得他在他懷裏醒來時,這張漂亮的臉上帶著困意的樣子,那雙眼睛朦朦朧朧的,嘴會微微地撅著,然後他會在他脖子上蹭一蹭,而他就輕吻他的額頭,對他說一聲早。

在父親去世之後,謝杭就成了他感情上唯一的寄托,在謝杭的身上,有他幾乎全部的愛。

他們有過很多甜蜜而苦澀的回憶,這些回憶是他賴以生存的氧氣,也是插滿他心頭的鋼針。

從此往後,他將背負著永遠無法解脫的愧疚和被深愛之人徹底忘卻的痛苦,一個人孤獨地前行。

這是他的懲罰。

他貪婪地註視著他,仿佛要將他眉眼的每一道線條都牢牢記在腦海裏。

在離開之前,他想最後再觸碰一下他,而那只手在快要碰到謝杭的臉頰時,卻還是又收回來了。

轉身走出病房時,於北川忽然記起了自己當年在四面佛前許過的願,真想永遠和他在一起啊,可是——

再見,阿杭。

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