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關燈
兩人上午抵達那片夾在山谷之間的古戰場時, 巫妖亞沙爾早已經準備就緒。

他站在土坡的高處,腳下的山谷裏橫七豎八躺著的皆是腐敗的屍骨,有穿著布甲的人族戰士, 也有魔獸與動物的骨架。

萊斯將尤夏留在山谷外, 只身走進戰場範圍。

只聽得奧菲娜喊了一句“開始吧”,巫妖便舉起白骨法杖吟唱咒語,下一刻, 地面騰升黑霧, 躺在地上的屍體一片一片地立起,乍一眼望去全是腐爛不堪的人頭,瘡痍滿目,惡臭四溢,宛如人間煉獄。

第一只朝萊斯發起攻擊的是個被盔甲包裹著的士兵。

它舉著把生銹的鐵劍高高跳起,被萊斯一劍攔腰砍成兩截重重地跌在地上, 屍體中黑色的粘液濺在萊斯側臉上, 為他那張俊逸的容貌添加了幾分邪惡的意味。

見萊斯輕松躲過攻擊, 尤夏稍稍松了口氣, 然而隨即, 他就看到那具被砍成兩半的士兵屍體再次支起腦袋, 拖著半截身體繼續朝著萊斯的方向快速地爬了過去, 甚至它那剩下半截萎縮幹癟的雙腿也在不停地挪動。

往旁邊望去, 周圍的地面上到處被亡靈附身的斷肢殘臂, 或拖著腐爛成泥的內臟, 或是蠕動著扭曲的指骨, 拼盡全力往戰場中心靠近。

這畫面實在太挑戰心理接受能力了。

尤夏望著在屍群面不改色戰鬥著的萊斯,十分敬佩對方,隔著這麽遠的距離, 他都能聞到那股腐爛的腥臭味,他簡直都不敢想象換成自己在裏面會嘔吐成什麽樣。

正焦灼難受著,他突然看到站在高處的巫妖再次高舉起法杖吟唱起調子詭異的咒語。

隨著他的咒語落下,戰場上的黑霧愈濃,亡靈的攻擊速度也愈快,萊斯原本還能毫發無損地躲過來自四面八方的圍攻,漸漸也開始受傷,一些小的抓傷能夠很快愈合,而一旦被野獸或屍體咬住,那至少要撕下一塊皮肉來!

眼看著他身上的血跡越來越多,尤夏心臟狠狠地揪了起來,額頭與後背一陣陣地冒著冷汗。

在一個舉著刀的亡靈即將砍到萊斯的肩膀上時,他一下攥緊拳頭,差點想沖過去,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好在萊斯躲過了這一攻擊,否則被那麽大把的斷刀砍中,不知道會流多少血。

“看不下去就別看了,這麽折磨自己做什麽,”奧菲娜出聲道,聲音懶洋洋的,“你在這,我看他都不能好好打。”

尤夏一聲不響,緊握拳頭的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把金色的長弓。

奧菲娜被金色的弓箭晃到眼睛,挑了下眉問:“你想做什麽?”

“這種方式真的不會有問題嗎?”尤夏冷靜道,“起碼該有個監督的角色吧,萬一哪個亡靈沒控制住……”

“放心吧,亞沙爾有分寸的。”奧菲娜敷衍地擺擺手,“說到監督,我不是還在這看著嘛!”

尤夏皺起眉懷疑地看向她,對方正坐在一塊平整的石塊上,津津有味地吃著他們從城裏帶來的炸雞。

在她的身旁,一只醜陋的黑皮小惡魔大口大口地嚼著漢堡,一邊吃一邊發出“咂咂”的口水聲。

“您不會覺得食不下咽嗎?”他問奧菲娜。

“是有點,”奧菲娜皺了皺鼻子,“這屍臭飄得也真夠遠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尤夏不知道她真不懂,還是裝作不理解,追問道,“看著自己的兒子不斷地遭到攻擊、受傷、流血,您難道一點難受的感覺也沒有?”

“難受什麽,這不是他遲早要經歷的嗎?”

奧菲娜哼地輕笑了一聲:“再說了,我早說過,我們魔龍可沒有親情這個東西。”

尤夏發覺自己無言以對。

他索性不再多廢話,再次把註意力投註到前方的山谷裏。

戰場上,一波一波的攻擊從未停止過,萊斯不斷地消滅敵人,也在不斷地被刺傷,傷口固然會愈合,流出的鮮血卻無法馬上再生,因此臉色越來越蒼白。

在忍受著內心的煎熬下,尤夏感覺已經過了非常漫長的時間,但聽到奧菲娜還在吃炸雞的聲音,就知道時間最多也就只過去了十幾分鐘。

混亂之中,他看到萊斯倏然停頓了下動作,一只只的亡靈瞬間朝他撲了過去,將他密集地包圍起來,尤夏的心臟再次縮緊。

短短幾秒的時間,他的心臟飛快地跳動,從來沒有這麽提心吊膽過,直到看到那裹成一團的黑霧與屍體被充滿殺氣的一劍揮散。

下一刻,萊斯正好仰起頭來,尤夏與他對上視線,赫然發現,那雙漆黑沈靜的眼睛已然變為了血紅的豎瞳!

開始魔化了。

在意識到這一事實的瞬間,尤夏莫名地感到鼻子一酸,差一點眼淚就要滑落出來。

他發覺自己真的看不了這樣的畫面,再怎麽咬緊牙關也無法忍受下去,恨不得當場離開,可一想到萊斯在戰場中發現自己離去會有多難過,最終還是忍耐了下來,只有在實在難受得不行的時候,才會背過身去暫時地回避那殘酷的場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堅持到結束的,只記得戰鬥到後期,萊斯已經有了半魔化跡象,身上開始冒出魔龍的黑色鱗片,戰鬥的方式也越來越狠厲,仿佛被徹底激發出了魔性,完全沒有了身為人族時的從容鎮定。

自從他開始魔化,就有意地避免將正臉朝向谷口方向,尤夏明白他不願意讓自己看到他魔化的模樣,之後便一直背對著戰場,蹲在地上,直到太陽逐漸有了西沈的跡象,背後的廝殺聲音漸漸地歸於寂靜。

靜謐之中,他聽到萊斯走過來的聲音,腳步沈重,猶如他鼓動的心跳。

尤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才回過頭去,卻還是被眼前的場面驚得手腳發涼。

視線裏,對方的身體血淋淋的,頭繩散落,發絲淩亂,面上更是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遠比昨天更淒慘。

“好了。”萊斯嗓音低啞地說,沒有靠得太近,可能是怕身上的味道熏到他。

尤夏忍了一整天,卻不知道為什麽現在結束了反而繃不住了,還在仰著臉龐看著他,眼淚就從睜著的眼眶中流了下來。

萊斯的神情頓時慌亂了,伸出手想要幫他抹去眼淚,中途看到自己布滿血汙的手又僵住了,眼神中流露些許不知所措的委屈。

尤夏一把握住猶豫的手掌,站起身若無其事地擦掉眼淚,以盡量平靜的聲音道:“先回旅館吧,處理一下傷勢。”

·

旅館的房間光線黑黢黢的,墻漆剝落,家具老舊,卻意外的溫暖舒適。

幫著萊斯處理完傷口又換了身衣服後,尤夏的情緒已經好轉許多,只是因為思考的東西太多,臉上的神色有些凝重。

萊斯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他,尤其關註他那雙翠綠的眼眸,總擔心裏面再泛出令人心疼的水光來。

阿蔔杜勒端來一杯奇怪的墨綠色液體,送到萊斯面前說道:“小主人,喝藥了。”

萊斯直接拿起杯子,剛要準備喝,尤夏握住他的手腕制止道:“這是什麽東西?”

“藥啊!”阿蔔杜勒說。

“這是藥?”

“是藥,阿蔔做的藥很補的!”感覺自己的本領受到質疑,小惡魔情緒有些激動。

尤夏看著那濃稠散發著古怪氣味的液體,不是很信任他的話。

這時候躺靠在椅子上的奧菲娜幫著解釋道:“他流了太多血,那是再好的治愈藥劑也補不回來的,阿蔔杜勒煉制的藥劑對魔龍很有好處,不信你自己問他,他昨天已經喝過一杯了。”

尤夏看向萊斯,對方朝他點了點頭,他這才放開手。

這杯黑綠的液體顯然味道駭人,即便是萊斯在喝的時候也忍不住眉頭緊鎖,然而等到一杯下肚之後,尤夏便發現他的氣色一下子比剛才好看了很多。

他不禁有些驚訝,先掃了眼對著小窗子發呆的黑鬥篷巫妖,又看了看哼著曲調刷洗杯具的黑皮尖耳惡魔,心道怪不得奧菲娜都這樣落魄了依舊把這兩個手下留在身邊,原來都是不同領域的高手。

“那片山谷裏的亡靈都被打爛了,看來明天得換個地方去訓練了!”奧菲娜一邊感嘆著,一邊踩動安樂椅前後搖擺,老舊的椅子不斷地發出“吱呀”的尖銳聲音。

尤夏現在聽到“亡靈”二字就頭疼,甚至看到巫妖亞沙爾也會有種牙癢癢的感覺。

萊斯約莫感知到他的想法,握住他的手捏了捏,在尤夏轉頭看過來時,他低聲道:“明天你別來了。”

尤夏知道他是見不得自己為他擔憂,想了想說:“那我下午的時候來旅館這裏接你。”

萊斯剛要應聲,奧菲娜就接話道:“依我看,在他血脈覺醒前,你們最好別見面了,你在這太影響進度,殺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激發了他的魔性,結果你又是心疼得掉眼淚又是為他包紮擦身的,別看這小子表面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心裏指不定甜滋滋的美成什麽樣了,還以為是來享受的呢!”

聽她說不讓見面,尤夏原本還算泰然自若的表情瞬間消失了。

盡管明白是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他仍控制不住逆反的心理起伏上升,皺著眉問:“您這個方法真的不會傷害到他嗎?”

奧菲娜聳了聳肩:“我害他做什麽,他出事了,誰來幫我的忙啊!”

尤夏盯著她,悶聲不響。

站在窗口的巫妖忽然移開了身體,讓赤紅色的晚霞餘暉落進屋裏。

寂靜許久後,奧菲娜慢悠悠地說道:“他的心裏可以擁有純潔美好的東西,但不能伸手觸碰,身為一無所有的魔龍,接觸這樣純潔的東西只會毀掉他的鬥志,你越是幫他,越是延長他的痛苦,或許原本只要經歷十次今天這樣的戰鬥就能覺醒血脈,因為你幫他,他可能就要經歷二十次、三十次的殘酷廝殺,你能忍心嗎?”

一提到今天這場漫長的戰鬥,尤夏禁不住心底發慌。

他看向萊斯純凈無垢的雙眼,四目相接的時刻,彼此都明白了對方的選擇。

相視著沈默良久,尤夏輕輕地吐出一個字:“抱。”

萊斯一言不發地攬住他的肩膀,將心愛的精靈擁入懷中,手掌輕輕撫摸著他銀色的長發。

尤夏閉上眼,感受他身上的氣息與溫度,也許是清楚知道即將分別一段時間的緣故,他頭一次這樣清晰地分辨出萊斯身上的味道。

萊斯在他的耳邊承諾道:“我很快就回來,我保證。”

過了片刻,又再次反覆地強調:“很快,我就會回到你身邊。”

聲音低低的,仿佛是在說給自己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