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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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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襄哪裏就是那種隨隨便便什麽人都能接近得了的?

她倒是以為她自己想偷就能偷得著的……偷完以後還尋了個這麽蹩腳的借口。

“二爺還生氣麽?”

寶婳見他面無表情的, 也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只好又小心翼翼地問他。

“婳婳不是要將二爺讓給旁人麽?”

梅襄漆眸凝向她,語氣卻是透著涼意的嘲諷。

寶婳一聽他這話, 便知曉他心中對此耿耿於懷,只慶幸自己當時頭腦清醒,沒說出什麽糊塗話來, 叫他給捉去把柄。

“二爺,我已經都與桑若說清楚了……”

她又語氣頗是討好地對他道:“這麽好的二爺,我是絕對不會把二爺讓給旁人的。”

梅襄意味不明地打量著她的神情, 隨即道:“你恢覆記憶了,可是想起了什麽?前兩日怎麽都不來見我了……”

說來說去, 他記恨她的, 竟遠不止一件事情。

而且她確實一直沒有與他提過她和祝九風的事情。

寶婳想到自己沒去看他的原因又羞得轉過頭去, 口中囁嚅著,“我……我倒也沒想起什麽, 就是在想另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

寶婳眼睛心虛地轉來轉去,想來能叫二爺忘了她的不好的法子, 也只能先倒打一耙了……

“婳婳在想,婳婳現在沒名沒分地跟著二爺,日後豈不是就像是無根的浮萍一樣可憐得很……”

寶婳輕輕地顰起眉, 好似一下就哀愁了起來。

“好端端的,你怎麽忽然想到這個?”

梅襄倒不是覺得她不應該想,而是她這個人粗心大意, 哪裏會知道為自己打算多少。

這話一看就是有人提前同她說過什麽。

“二爺難道沒有想過?”寶婳問他,對這個問題好似也突然產生了興趣。

她自己怎麽看待自己是一回事兒,可二爺怎麽看待她,卻又是另一回事兒了。

“自然是想過, 可是你無父無母,二爺想要給你一個名分的時候才發現,你竟然是個連身份都沒有的人。”

小門小戶也就罷了,大戶人家,尤其還是出生在國公府的梅襄,想要娶個人回來,焉能隨意擺個酒水就打發?

況且他並不是要領一只阿貓阿狗回來,而是要一個活生生的人。

偏偏寶婳的情況不同於常人,她還不是什麽普通的小門小戶。

她是沒門沒戶。

寶婳微楞。

她倒是沒有留意梅襄話裏的意思是叫她做妻還是叫她做妾,她只是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世。

梅襄見她心不在焉的模樣,到底不忍叫她生出愁腸,只緩緩對她說道:“二爺為你物色了一戶人家,主人家雖只是個尋常的小官,卻也有頭有臉,二爺想讓你認他們為父母,這樣你也是個有身份的人了。”

寶婳下意識搖頭,“二爺,寶婳有自己的家人,只是一時沒有找到……”

梅襄卻皺眉,語氣似不滿,“那些人必然是拋棄了你,找他們做什麽?”

“況且,你找到了家人便要回家去了,難道你想和二爺分開?”

寶婳又是遲疑。

她似乎沒有梅襄想得那樣好說通,他便坐起身來。

寶婳生怕他牽引到傷口,忙又扶著他點。

他只放軟了聲音對寶婳道:“婳婳,你只能留在二爺身邊,乖乖地聽二爺給你安排好麽?到時候二爺都給你安排好了,便每日都不再同你分開。”

寶婳聽了這話,杏眸中微露茫然,“可即便不是真正的家人,認下以後,不也一樣要分開,得要我先回家去嗎?”

梅襄勾起唇角,將她細嫩的手指納入掌心磋磨,“那也只是掛名罷了。”

他這樣說,竟讓寶婳更是迷惑。

二爺的安排,有時候確實是令人很難看透。

他的語氣又似誘哄一般,輕柔道:“你信二爺,二爺做的這一切,也只是希望你我可以永遠在一起罷了。”

寶婳思緒溫吞無比,她凝著眉心,似乎左搖右擺的,梅襄卻忽然按住她的後頸,將自己的唇送上。

在寶婳反應過來之前,那張涼沁而綿軟的唇便在她唇上似輕羽般滑過。

他這般溫柔,觸不及防地輕柔微撩的觸碰……讓寶婳如觸電一般,連指尖都忍不住泛起一陣酥軟。

只是她還未來得及細細感受,他又輕笑一聲退開幾分。

他的語氣含著戲謔,輕輕說道:“二爺嘴邊的頭發,日後也都只能讓婳婳這麽撿走,旁人想都不要想。”

寶婳一下就明白過來,他竟是知道的……那她方才扯的謊話,可真是太拙劣也太蹩腳了。

寶婳熱著臉,理智好像都被他方才那誘人的一觸給撩撥去了。

她掩著心跳,看著他溫柔淺笑的俊容,聲若蚊吟地“嗯”了一聲。

二爺……二爺他也只是想要和她永遠在一起而已,她答應他就是了。

桑若離開了宣國公府。

她和府裏的那些丫鬟們不一樣。

她的賣身契,很早以前便被梅襄拿了回來。

她在宣國公府做事,也只是為了月錢罷了。

她將她攢了數年的銀子,裝了一部分在荷包裏,遞給了一個面容猥瑣的獄卒。

獄卒掂量著分量,笑著讓她進去,最多不超過一刻。

桑若便步入陰森暗黑的地牢裏,一直走到了最裏面一間。

那間牢裏地上趴著一個男人,他的身上很是汙濁,甚至地上潑灑了好幾碗餿了的食物,那些味道混合在一起,竟十分刺鼻,令人作嘔。

“祝大人。”

桑若輕輕地喚了對方一聲,而後將自己帶在懷裏放在幹凈紙袋中的包子從縫隙裏遞進去。

“我是宣國公府的人,我曾經為梅二公子辦過事情。”

祝九風終於動了動手指,“你是怎麽進來的?”

桑若說:“我花了錢,沒有人會和錢過不去。”

祝九風笑,“你看起來不像是有錢人。”

“是,我知道你和寶婳的關系,我今日過來,是想要和大人合作。”

“合作?”

“我現在是個階下囚啊……而且,我就算不是,為什麽要答應你。”

桑若怔怔道:“我找了很多和梅二公子有仇的人,大人也只是我其中之一罷了,只要……有一個成功了,我就不算失敗。”

她說罷又看向對方,“祝大人,也許我們都是一樣苦命的人,我曾經對二公子有恩,對寶婳有恩,可我卻並沒有得到我應有的回報,世人多是忘恩負義、薄情寡義之人,所以,我要靠我自己。”

祝九風聽完她這一席話,忽然低沈地笑了笑,他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一只漆黑的眼睛露了出來,笑彎的眼睛下,更惹眼的是那顆黑色的淚痣。

桑若也笑了笑,然後起身離開。

棲寧宮中,玉善一直跪在外面求見太後。

直到太後午休了兩個時辰後,才悠然轉醒,收拾妥當,讓玉善進去。

朱太後是隔著道簾接見的玉善。

玉善的生母乃是一個貴人,後來貴人早逝,玉善卻又自幼去與師學藝,習得劍術。

朱太後對她的態度向來客氣,也從未有過苛刻。

“祝九風當初是立下了大功,他有今日也非旁人所願。”

玉善道:“母後,聖上他向來說風就是雨,祝九風除了立下大功,在朝中亦是幫我們皇室打壓了不少餘孽,他此番帶走了一批死囚犯,雖有過錯,但……”

玉善想到了寶婳淚眼朦朧的模樣,只掐了掐掌心,語氣平靜道:“但他也是為了能夠早日替聖上尋回藏寶圖。”

玉善又為祝九風諸多陳情,太後這才松口。

“唉,好罷,哀家也不希望看見他這幅模樣,哀家可以做主赦免他這一回。”

玉善心下微緩,待拿到了朱太後的懿旨,便立馬帶人出了宮去。

朱太後在簾後揉了揉背,嬤嬤自然極有眼色地上前去替她按揉。

“哀家與聖上風風雨雨多少載,但願他能明白哀家這個做母親的苦心。”

“聖上不過正值年少,他遲早都會明白的。”

朱太後語氣甚為感慨,“是啊,所以祝九風還有用,這次……就當是給他的一個教訓吧。”

玉善用了最快的速度到了關押祝九風的地方。

只是那會兒天色還是暗了下來。

那些獄卒看到了太後赦免的聖懿旨之後,彼此的眼中微露惶恐,竟好似不可置信。

如今朝堂之中,看似少帝主持朝政,但實際上,卻仍是太後高於少帝。

是以,她的命令甚至會比少帝的命令更有分量。

玉善走到了祝九風牢門外,祝九風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過來,並不驚訝。

“公主不要進來,讓人先拿套幹凈的衣裳給微臣換上。”

他的聲音輕緩無比,好似他只是在這裏睡了一晚上而已。

玉善雖沒有看清他的眉眼,卻已經看到了他周身的慘狀,默然轉開頭去,讓人送衣服進去。

等祝九風換了幹凈衣服,被他的下屬扶出監牢。

到了外面,即便是黃昏的微光,亦是能叫他覺得微微刺目。

“祝九風,你收手吧。”

玉善對他說道。

祝九風只是遮了遮眼睛,吩咐身邊人道:“去將這裏,給我一把火燒了。”

玉善將那人叫住,又看向祝九風,“你是不是忘了,你帶走一批死囚犯之後的後果,這裏,關押著許多人甚至不是死囚犯,你要燒了這裏麽?”

“是啊,公主,不燒了這裏,我難洩心頭之恨——”

“那我下一次,又要怎麽去救你?”玉善問他。

祝九風笑,“可我也沒有要公主來救……”

他話音未落,臉上便忽然挨了一個耳光。

玉善平靜無瀾的目光中,終於多出了一抹怒意。

“祝九風——”

他可以不識好歹,可為什麽,要在她才剛剛辛辛苦苦救他出來之後,便要立馬去送死?

祝九風的臉色微沈,狠狠地推開了攙扶著他的下屬。

他自己朝前走了半步,卻一下子失足滾下了臺階。

玉善微驚,竟是第一反應過去將他扶起。

“祝九風……”

他數日不進米水,已然脆弱不堪。

他的臉上被沙石蹭破,她輕輕地撫了撫,眼中忽然凝出了淚。

“你痛麽?”

祝九風並沒有告訴她自己痛不痛,反而反過來問她。

玉善只緊緊將他抱住。

她是真的痛,痛在了心裏。

“痛就幫我好麽?”他闔了闔眼,緩緩對她說道。

“好,我幫你。”

這時候莫要說要玉善幫他。

便是他要天邊的星星,玉善都會想辦法替他摘下來。

祝九風挑起唇角,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吻了吻,“謝謝了,我的公主殿下。”

沒幾日,祝九風官覆原職的消息便傳遍了京城。

當初將他下了詔獄的人是少帝,可少帝卻只將他丟在裏面就忘在了腦後。

眾人都以為他這次再無翻身可能,卻沒想到,朱太後的赦免,又令他重回朝廷。

祝九風回朝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並不是收斂。

而是比之從前,更為肆無忌憚,將朝中劉大人與章大人分別以貪汙罪和謀逆罪送入了無相館中。

無相館的第一層是香花銀燭,水粉鮫紗。

那麽其他層,便是暗無天日的刑房,沸油澆骨,針板坐墊,極盡惡毒的刑罰都足以令人不斷回想走過的第一層鋪著柔軟地毯的滿室錦繡。

最痛苦的是身體與心理上的雙重折磨。

落到他手上的人,往往都生不如死。

這也是許多人忌諱祝九風的緣由。

祝東風回到府中,頗是疲憊不堪。

與祝九風重返朝堂不無幹系。

他去看秋梨時,秋梨正縫制著東西。

祝東風見她始終安靜的模樣,並不似一個尋常少女那樣,笑靨嬌甜,眸光溫暖。

她似水一般,即便起了波瀾,也從來都是毫無溫度。

“大哥……”

秋梨察覺到了他,輕聲喚了她一聲。

她終究還是最心軟的那一個,不論是祝東風還是祝九風,她最終都開口喊了他們一聲哥哥。

祝東風上前道:“秋梨,大哥似乎一直沒能好好補償過你,此番等你入宮回來之後,大哥便為你尋一門好親事……”

“我現在還沒有想那麽多。”秋梨輕聲道。

祝東風微微頷首,又問:“你這是做得什麽?”

秋梨仍是縫制手中的東西,垂眸認真道:“天氣冷了,我想給大哥做點東西,待做好了,就拿去給大哥試試。”

祝東風頗是受寵若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裏的東西,連聲答應下來。

他陪她坐了片刻,外邊匆匆來了人有急事稟報,他才又離開。

秋梨做好了一件衣服,又拿出了令一件衣服來比對一番。

她就要進宮了,不僅給大哥做了衣服,還給寶婳也做了些,剩下的,就是給那個人做的。

她見祝東風的衣服似有些不符他身材,想著先拿去給他試試,再拿回來改。

待到了書房裏,祝東風卻正與幾個進府來的部下議論事情。

他們忽然提及一個探子。

“將軍,此物便是我等從那祝九風的探子身邊拿回的東西。”

祝東風道:“不過是個尋常的香囊罷了,有什麽特別?”

部下道:“看似尋常,可那走狗被一箭穿心,死時手裏都死死握住此物,掰爛了他的手指才拿出來,這等要緊之物必然就有所不妥了……”

他們正圍在一起探討,後知後覺才發覺秋梨進來。

“秋梨……”

祝東風詫異,只當她有什麽要緊事情,她卻忽然走來,將那沾血的香囊拿起。

沒有錯了……是她做的。

“秋梨姑娘,你莫不是認識這個東西?”

那些人仿佛看到了一絲希望。

秋梨點了點頭,“這個……是我送給他的。”

眾人微楞。

祝東風上前道:“秋梨你……”

“是我親手做的。”她慢慢將那個東西收到掌心。

她沒有見過那個人長什麽樣子,也沒有聽過他的聲音,因為他只是祝九風身邊眾多亡命之徒中的一個。

她認識他的時候就知道他遲早都會死在外面,就像她那個時候以為自己遲早會死在府裏一樣。

只是沒想到,他才告訴了她一個姓,她就再也不能見到這個人了。

她只記得他姓陳。

她拿著那個東西,耳邊似再也聽不見旁人的聲音,緩緩轉身離開。

祝東風追到門口,腳下卻踩中了一件衣服。

那件衣服……是秋梨方才說給他做的。

祝東風慢慢收緊了手指,待他意識到了什麽,忽然間就沒有勇氣追了出去。

這廂寶婳也才收到了下人自將軍府裏送來的一些東西。

裏面有秋梨親手做的荷包、香囊、帕子,甚至一套她為寶婳親手做的衣襪。

其實這些東西只要下人去做就可以了。

但對於秋梨而言,她給身邊人做這些做習慣了,她有時不擅長關心,卻習慣親自為身邊一些重要的人做些穿用之物。

寶婳有些想念她,卻也知曉秋梨就要進宮去了,當下不便打擾。

她將東西仔細收好,這才去了梅襄屋中。

梅襄恰好拿來了一封信件,朝她招手,叫她過去。

“寶婳,你將這個東西收好。”

寶婳微微錯愕。

“這是我令人特制的信件,便也是你身世所在,不論任何人與你提起什麽,你便將這封信拿出來,到時候,一切都令你父母親為你做主。”梅襄叮囑她道。

寶婳握著那封信,心下始終感到不妥。

“可是……”

梅襄捏了捏她的手指,溫聲道:“不是都說好了?”

寶婳正要開口,這時管盧進來,對梅襄道:“二爺,宮裏又來人了。”

梅襄看向管盧,管盧才又說:“這回……是太後要見寶婳。”

寶婳怔住。

她擡眸看向梅襄,他卻好似並不驚訝。

“二爺……”

“寶婳,回來以後,將你和祝九風的事情說與我聽聽吧。”梅襄忽然對她說道。

寶婳心口一跳,不安地看了他兩眼。

梅襄撫了撫她的面頰,輕道:“二爺想聽。”

寶婳輕輕地“嗯”了一聲,這才去見了宮裏來人。

這回來人說太後要嘉獎寶婳。

大抵同寶婳為少帝尋回藏寶圖的事情有關。

然而直覺卻告訴寶婳,事情沒這麽簡單。

她規規矩矩隨人進宮去,到棲寧宮中拜見朱太後。

隔著一層金色的帳簾,寶婳也只能看到個模糊的影子,卻也不敢去細看。

“你就是寶婳?擡起頭來,叫哀家好好看看。”

朱太後的聲音並不蒼老,她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生養了少帝。

寶婳擡起頭,可眼睫微垂,仍是不敢直視太後。

朱太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是個漂亮的女子,關於藏寶圖的事情,你立下了大功勞,哀家想要獎賞你,聽聞你是個無父無母可憐的孩子,倒不如認在哀家名下,哀家為你擇一門好夫婿。”

寶婳聞言,卻下意識地按了按袖口的信封。

她這時候終於明白了梅襄在她臨走前的交代。

二爺……他是不是又提前知道了什麽。

宮裏的朱太後為什麽要認她做養女?

“你怎麽不說話?”

太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聽見外面宮人進來輕聲道:“太後娘娘,祝大人來了。”

朱太後讓人進來,片刻祝九風便進來給朱太後行了一禮。

“你來得正好,哀家看她無父無母很是可憐,想為她賜婚如何?”

寶婳攥緊袖口,正要開口,祝九風卻輕聲道:“太後果真是宅心仁厚,不過寶婳她已經定下了親事。

寶婳她是個走丟的孩子,她的家人,微臣已經幫她找到了,人就在宮外,微臣本想等寶婳出宮後,再帶著她相認。”

“哦,竟還有這等巧合的事情?將人帶進來吧,若是真的,哀家便親自為他們促成一家團聚的喜事。”

祝九風得了允許,便讓人將宮外那人帶進來。

寶婳掌心微汗,忍不住擡眸看了他一眼,卻正對上他那張笑臉。

寶婳忙又挪開了目光。

片刻,便有一個穿著藏藍錦袍的中年男子被帶到了太後面前。

那男子三四十歲,看著相貌儒雅,在拜見太後的時候很是緊張。

寶婳看著他,忽然微微出神。

待他也看到了寶婳之後,竟一下就楞住了。

“你……你是……”

那男子異常激動。

“宋老爺,你認出她了?”祝九風笑問。

宋朝生並未答他,而是半跪在寶婳面前,分外認真地打量著寶婳那張臉,竟十分激動,“囡囡,你是我的小囡囡,你和你母親長得真像……”

寶婳看著他的臉,卻又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你是……”

“我是你爹,你還記得我嗎?你這麽高的時候,在燈市上走丟的,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你母親她……她也找了你很久。”他激動地攥著她的手臂,似乎愈發能肯定下來。

“你母親那時候還懷了一個孩子,你還記得嗎?”

寶婳眸色微微茫然。

祝九風撿到她的地方,是一個臟兮兮的巷子裏。

她那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燈市裏走丟的,只知道自己找不到家裏人了,後來大了些,才知曉那滿街燈籠的地方就是燈市。

但這個人說,她母親那時候還懷了一個孩子,她卻突然想了起來。

她的母親說要給她生個弟弟。

到時候,弟弟長大了保護她……

“你的母親那時候整日掛在嘴上的話就是說要給你生個弟弟,讓弟弟長大了保護你,你還……記得嗎?”

宋朝生道:“囡囡,你記不記得,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叫什麽?”寶婳訥訥道。

她恢覆記憶之後,只隱隱約約記得自己叫五兒。

有一段時間哭著讓祝九風幫自己找親人,祝九風卻騙她他是九,她是五,他們就是一家的。

寶婳年紀小,就真的相信了他。

“你叫宋嫵,宋是你的本姓,嫵是嫵媚的嫵,宋嫵這個名字,你當真也不記得了?”

對方的聲音微微顫抖。

寶婳的腦袋裏,竟慢慢多出了許多聲音。

那時逢年過節,她們有人叫她小嫵小嫵,有人叫她嫵兒,還有人叫她……宋嫵。

她很羞怯地躲在母親的懷裏,母親是慈愛溫柔的面容,將她抱在懷裏,喊她“囡囡”。

父親卻將她接過來,只說母親有了身子,不能再隨便抱她了。

再然後……她鬧著要去看燈,母親就牽著她去了燈市,緊緊牽住她的小手,不許她亂走。

可是一轉眼的功夫,她被旁人手裏的燈給吸引走了目光,一直跟著對方走了很遠很遠,之後就再也沒有找回來過了。

宋朝生道:“你與你母親生得太像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便能肯定。”

他的雙眼通紅,情緒已然難以控制。

“你是我父親……”

寶婳遲疑問道。

“是啊,我是你父親。”宋朝生激動地點頭。

寶婳擡手將他臉上的胡子擋住,那種熟悉感就更深了。

她記起來……印象裏是有這麽一個人。

母親懷了弟弟的那段光景,是她滿心委屈的時候。

她天天都纏著要母親抱,然後父親總是不許,就會抱著她舉高高,將她拋得很高。

寶婳的眼睛裏父親年輕的面龐,漸漸與眼前這個中年男子重疊起來。

被她擋住了胡子之後,幾乎一模一樣。

寶婳放下了手,再度看向祝九風。

祝九風仍是微笑的模樣。

半個時辰之後,寶婳坐進了馬車裏。

祝九風並未告訴宋朝生,寶婳在宣國公府做過下人。

他只說,他撿到了寶婳,讓寶婳回去收拾好東西,不日便回宋家。

宋朝生幾乎是全程哭著目送他們離開。

而寶婳心中亦是對幼年的事情有了幾分影影綽綽的記憶。

馬車在宣國公府門前停下。

祝九風忽然對寶婳道:“你都記起來了是不是?”

寶婳不吭聲。

他輕笑道:“可是寶婳……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一直以來都是你在引誘我啊。”

寶婳只想避開這些話題,攥緊手裏的帕子,又看了他一眼。

她一路上都隱忍著哭音,聲音頗有些沙啞,“為什麽?”

祝九風道:“你不用感謝我,我確實沒有那能力幫你找到你的家人,是有人幫了你啊。”

他說完微微一笑,卻並不打算告訴寶婳那個人是誰。

畢竟,梅二公子這麽擅長去挖掘寶婳的身世,查出了她是世代經商宋家的小女,卻不願她回去,這件事情本身就十分有意思。

梅襄的人一直盯著他,他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他讓人捉到對方的一絲破綻反盯著對方的人,卻沒想到能盯出這麽一出好戲。

梅二公子找到了寶婳的家人,反而卻安排了假父母給她,不要她認回真正的父母……

他卻偏偏要成全寶婳,將她的親生父母送到她面前。

寶婳下了馬車去,回到了深春院中。

梅襄起來才換了身幹凈衣服,正在泡茶。

他見她回來,便輕聲問她信交出去了沒有。

寶婳遲疑,“二爺……”

梅襄發覺她的神色不對,似也意識到了什麽,將手裏的茶壺不輕不重地放在了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寶婳心慌了慌,只將那信放到了桌旁,低聲道:“二爺,你聽我解釋……是因為太後幫我找到了親生父母……”

“寶婳,你說的到底是太後,還是祝九風?”梅襄將她的話打斷。

他的口吻透出幾許陰沈。

寶婳心慌意亂道:“二爺,我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人,不管誰幫我找到的,這都應該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才對。”

梅襄冷笑,語氣也愈發得冷,“寶婳,二爺可曾害過你?”

“你所謂的家人,當初既拋棄了你,你為何要去找他們?”

寶婳想到自己對母親慈愛溫柔的印象,連忙搖頭,“不是的,我心裏一直都有感覺的,我的母親她是很疼我的……”

梅襄卻將那信緩緩拿起,隨即將信撕扯成兩半,狠狠地擲在了桌上。

他唇角緊繃著,面上攏著陰翳一般。

“寶婳,二爺這輩子沒有為人這樣……也沒有人敢叫我這樣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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