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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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東風到廳中時, 瞧見了寶婳也在。

寶婳瞧見了他略有些驚訝。

他的衣襟上染著血,手裏還攥著繡兒的手腕。

繡兒小臉微白,仍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垂首不語。

祝東風道:“將你知道的都說出來,若你今日說不出個什麽,冤枉了繡兒, 你該明白會有什麽後果。”

秋梨尚未開口,府上管事便過來道:“將軍,祝大人在咱們府門前, 說是有事要見。”

祝東風皺了皺眉,掃了一眼秋梨, 心中生出了莫名的古怪之意。

而他身旁的繡兒不由得顫了顫, 竟好似也認識祝九風。

他頓了頓, 讓人請祝九風過來。

祝九風今日著了件玄色緞袍,他邁進廳中時, 幾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甚為微妙地朝他看去。

他含著笑時,眼下那顆黑痣頗為惹眼, 仿佛與在座的所有人都沒有任何仇怨。

祝九風擡眸第一個看去的人,正是寶婳。

“寶婳,這些日子, 想明白了嗎?”

他的聲音溫柔似蜜,宮中一別,他竟好似仍然是她哥哥的模樣, 毫無嫌隙。

寶婳抿了抿唇,避開他那令人不安的視線,並未答他。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對秋梨道:“秋梨, 你想說什麽,說就是了。”

他表面上毫不在意的樣子,可秋梨卻很清楚,他若真的不在意,就不會在她讓人捎話過去立馬就過來了。

祝九風尋了把椅子坐下,祝東風忍了又忍,到底沒有與他開口。

秋梨見人都到齊,她才開口道:“大將軍,你身邊的繡兒,她並不是將軍的親妹妹,因為她的梅花,是被人紋上去的。”

繡兒睜大無辜的眼睛,“你……你是不是受了寶婳的指使?”

秋梨搖頭,卻驀地扯住了她腦後的頭發,令她不得掙脫。

繡兒尖叫。

祝東風見狀立馬要上前去制止,卻見秋梨下一刻便壓下對方的後領,將一塊沾了不知什麽液體的帕子擦在那梅花胎記上。

繡兒的只覺後背灼燒無比,疼得她哭出了聲。

祝東風一把握住了秋梨的手腕,卻也楞住。

繡兒的梅花胎記被擦的一片通紅,被擦過的地方卻也突然變淡一塊。

“祝大人所尋的顏料固然艷麗,可卻並不能永遠保持不變,從寶婳背上有了那樣的胎記之後,我便一直在試著找出去掉它的方法,這些日子,也正是向一位精於紋身之人尋到了方法,所以……”

“你的意思是,這胎記是被人紋上去的?”

祝東風的臉色愈發不可置信。

“你有什麽證據……焉知不是你用了什麽奇怪的東西,將我的胎記抹去了……”

繡兒抹著淚,哭泣道。

“她說的不錯。”祝東風目光凝在秋梨的臉上,“你可知道她能說出我們兄妹三人生活的點點滴滴,你……”

秋梨發覺他竟半點也沒有懷疑祝九風,神色竟愈發失望,“你也知道是兄妹三人知曉……為何就不能想到,這一切,都是祝大人設計的呢?”

祝東風聽得這話,瞳仁驟然一縮。

然而秋梨隱去了眸中晦澀的情緒,又繼續道:“況且,她說錯了,繡兒往大哥碗裏丟蟲子,並不是為了捉弄,而是因為知曉大哥每日為了填飽他們兄妹三人的肚子,要做許多體力活……繡兒那時覺得那些蟲子是同肉一樣好的東西,才忍著自己沒吃,都丟進了大哥的碗裏。”

“其實這些事情我一直都隱隱有些印象,只記得自己有兩個哥哥,卻並不記得哥哥的名字和模樣,後來走丟了,我輾轉度日,遇見了祝大人,直到有一天,我偷聽到了他與寶婳的談話,我才知曉,原來他的妹妹身上也有一塊梅花胎記。”

“秋梨,你瘋了嗎?”

祝九風臉上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不見,連同秋梨身旁的祝東風的神情亦是無比僵凝。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繡兒?”

祝東風臉色變了又變,額上竟生出了一層冷汗。

秋梨道:“大將軍何不看看我背上的胎記呢?”

祝東風卻忽然松開了她,退後兩步。

“不……”

“我怎麽知道,你的胎記是不是紋上去的?”

他的臉色發白,一下子竟不能接受自己錯把繡兒當做妹妹的事實。

秋梨目中含著莫名的郁色。

天底下最諷刺的事情就是,她那懦弱的大哥,做了萬民敬仰的大將軍,而在她心中燦如陽光的少年,卻成了一個心肝剖開都淌著黑水的權臣。

她看向祝九風,一字一句道出了他們都不想聽的答案。

“我確實就是繡兒。”

“秋梨……”

寶婳聽到這話,目光驚愕到了極致。

秋梨看向她,寶婳便怔怔地走到她身邊,問她:“秋梨……你才是他們的妹妹?”

秋梨攥緊手指,澀道:“寶婳,我只是覺得,祝大人他不會放過你,但只要他一天把你當做妹妹看待,你就至少一天沒有性命之憂……”

可惜她想錯了……

祝九風臉色幾乎陰沈到了極點,卻笑問道:“秋梨,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秋梨並不避他的目光,“難道我所知道的事情,也是祝大人告訴我的麽,我記得的事情遠比祝大人告訴這個‘繡兒’的事情更多。

我記得小時候,我腳上生了凍瘡,大哥和二哥一人在自己的衣服上裁了塊布下來,給我做襪子穿……我記得,我生病發熱的時候想吃糖,哭鬧不休,大哥攢錢要給我買藥,卻被二哥偷了一半拿去給我買了糖,回來之後我吃到了糖,二哥也挨了頓揍……我還記得很多事情,你們想聽嗎?”

“秋梨,你……你真的是……”

祝東風震驚地看著她。

寶婳神情恍惚道:“所以秋梨,你也有一個梅花胎記是不是?”

秋梨點了點頭,寶婳慢慢地朝她後領伸手,她並未阻止。

寶婳壓下後領,秋梨背上那塊紅色的梅花胎記便暴露在了眾人眼下。

四下忽然靜了下來,就連抽噎不止的繡兒也止住了。

然而這一回卻不會再有人質疑這個胎記的真偽。

這是秋梨娘胎裏帶來的印記。

饒是祝九風憑借著記憶找遍了所有艷麗的顏色,都無法還原出它原本顏色與模樣。

真正的繡兒身上所持的胎記,竟是任何人任何顏料都無法取代的。

寶婳慢慢松開了手,亦是震驚地看著眼前的秋梨。

她從來沒有想過……秋梨才是繡兒。

“寶婳,我說過往後不會再騙你了。”

秋梨眼中似有淚光,卻仍是牽起唇角,同寶婳保證。

寶婳只是茫然得看著她,好像不認識她了一樣。

“不可能——”

祝九風緩緩起身,終於收斂了笑,“如果你是,為什麽你從前不說?”

“那是因為,我那天在門外聽見你同寶婳說,要在寶婳背後紋一塊梅花胎記,並且告訴她,這是他妹妹的胎記,以及一些關於我們的往事……”

她隔著門,聽見祝九風說他的妹妹叫繡兒,他還問寶婳,喜歡不喜歡這個名字。

秋梨似回憶般微微出神,“可是後來……”

“後來怎麽了?”

祝東風驀地上前一步。

秋梨指尖掐著掌心,饒是她心性再是內斂,想到當時的情景,仍是剜心一般的滋味,“後來我就被自己的親哥哥,毒成了一個啞巴……”

祝東風楞住了,所有的人都楞住了。

等他回過神來,他的神色竟微微猙獰,驀地回神抓住祝九風的領口,朝他臉上重重地砸下一拳。

祝九風往後踉蹌,撞到了身後的墻壁。

祝東風喘著粗氣,雙目赤紅。

“你這個畜生——”

祝九風身邊的人立馬拔出了腰刀擋在了他的身前。

祝九風抹了抹唇角,笑了兩聲。

他扶著墻站直身子,仍是搖頭,“為什麽……為什麽你後來也從來沒有說過?”

如果她早點告訴他的話……

秋梨那雙涼寂如水的雙眸看向他。

她那時,只是為了保護寶婳,希望他在找到寶婳之後,能給寶婳留有一線生機。

她怕他知曉她才是妹妹之後,會將自己毒啞她的罪責遷怒到寶婳的身上……

他是那樣的疼愛寶婳,在他心中,他的妹妹合該是寶婳那副明媚嬌甜的樣子。

就連他後來尋的假繡兒,其實也都是仿著寶婳的模樣尋的。

秋梨想到這些,卻決定要告訴他另一個答案。

“我只是覺得二哥你吃了太多的苦頭,心裏堆積了太多的恨意,你費盡心機,可最後卻毒啞了自己的親妹妹,也許這樣的傷害,你也承受不了……”

他早就不是他們年幼時相伴的那個哥哥了。

他的心裏倘若還有一塊凈土,那必然是那段兄妹三人親密無間的日子。

可他恨大哥,所以他就只會將繡兒當做珍貴的記憶保存起來。

她說到最後,祝九風聽完後,仍是搖頭。

他面無表情道:“不可能。”

隨即便再不想聽她說下去,轉身出了廳中。

他的下屬隨著他走得飛快,恨不得立刻從這將軍府中消失。

祝九風一邊朝外走去,過往那些事情,卻不受控制地浮現。

那天,是他決定選寶婳做妹妹的時候,秋梨不小心在他門外聽到了他的秘密。

他自然是毫不猶豫地令人送去了啞藥給她。

後來他去她屋中確認她已經說不出話時,她卻一反常態,歇斯底裏地拽住他的衣袍捶打著他。

她絕望地好像不是失去了聲音,仿佛是他叫人對她千刀萬剮過,又仿佛有剜心之痛,竟叫她痛苦萬分,情緒崩潰。

他當時有些驚訝,但也只是驚訝而已。

他並不知道,她會那樣在意自己的嗓子,原來不是……

嗓子被毒啞的痛苦,抵不上毒啞她的那個人——她的哥哥給她帶來的痛苦的十分之一。

祝九風走到將軍府大門前忽然頓足。

他身後的下屬見他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實在揣摩不出他的心思,便想低聲詢問:“大人……”

豈料下一刻祝九風便忽然身形搖搖晃晃從臺階上滾了下去。

下屬驚駭不已,見他雙目緊閉,臉色蒼白無比,竟不省人事。

下屬忙將他抱上馬車,著急忙慌地令車夫打道回府。

入夜,一切的事情仿佛終於塵埃落地。

秋梨仍同寶婳歇在一間屋裏,臨睡前,秋梨低聲道:“寶婳我後來怕被你瞧見了胎記,洗澡睡覺都盡量避著你。

我其實……一直都想回避這些事情,因我是個自私的人,這才令你遭遇了許多波折……”

寶婳情緒極是覆雜,她背對著秋梨,心中竟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自己當下的心情。

“只要我恢覆了記憶,將藏寶圖的位置想起來了,不管是祝大人還是別人,便都不會再為難我了是不是?”

她過了許久,才輕輕地問道。

秋梨見她並不回應自己方才的話題,壓下心中的失落,溫聲答她,“是,便是你想不起來也沒關系……”

寶婳沒有吭聲。

等到夜深時,寶婳睡得迷迷糊糊,發覺有人往自己身上掖了掖被子。

她想睜開眼來,卻始終睜不開眼。

卻又好像做夢一般,在夢裏聽到有人對她輕柔無比地道了一句“對不起”。

月沈西山,晨光熹微,落在屋檐,折射出脊瓦上溫潤的光澤。

寶婳起來之後,秋梨仍坐在次間屋裏做著女紅。

她輕聲對寶婳道:“寶婳,你醒啦,衣服給你放在櫃子上了。”

寶婳別扭地“嗯”了一聲,才去拿了衣裳穿上。

她想她也許會和秋梨和好的,但不是現在。

她現在只想早些恢覆記憶,早些知道更多她與秋梨的記憶……

臨近天中,梅襄才領著隗陌過來。

祝東風見到他不好解釋繡兒從府裏消失的事情,便簡單地提了一嘴認錯妹妹的事情,梅襄只假裝並不知情的模樣,微微感慨。

“好在大將軍已經找回了自己真正的妹妹啊。”

祝東風聞言,反而也笑不出來。

因為他早上特意布置了一桌豐富膳食請兩個姑娘過來。

秋梨她拒絕了“繡兒”這個名字。

她覺得這個名字被假繡兒用過了,怪晦氣的,險些叫疼愛了假妹妹一段時日的祝東風當場下不來臺。

假繡兒被關了起來,他打算移交官府處置,本想問問秋梨意見,這下卻也不敢提出口了。

好在寶婳還能好好同他說話,他自然溫和地讓寶婳還繼續同秋梨一樣叫他一聲“大哥”,寶婳澄瑩的大眼睛朝他看去,仍是軟軟地道了一句“謝謝大將軍”,叫那些老仆人看著祝東風的眼神都有了些變化。

若不是大將軍這般愚昧,何至於讓兩個好端端的姑娘受這麽多委屈。

一頓早飯吃的祝東風如坐針氈。

見到梅襄過來,他才微微松了口氣。

“二公子這些日子可有好些?”

祝東風關心道。

到了今日,他也仍未明白過來,梅襄當日是故意碰瓷的。

梅襄頓時也不奇怪他為什麽會這麽糊塗地上了祝九風的當了。

梅襄溫聲道:“好許多了,只是恐怕還要打擾貴府一段時日,令隗陌為寶婳治好失憶之癥再說。”

祝東風道:“這是自然,寶婳對我妹妹有恩,能治好她亦是我的心願,二公子想住多久都沒問題。”

祝東風請梅襄還有隗陌落座,下人奉了茶上來,便立馬又去將寶婳領來。

寶婳進屋時,便瞧見祝東風坐在上首,隗陌坐在右邊,而梅襄卻坐在左邊。

祝東風對寶婳神色溫和,卻也含著幾分慚愧,“寶婳,你坐下吧。”

寶婳怔了怔,打量了一下座位,便緩緩走到梅襄的右手邊坐下,就瞧見梅襄仍是噙著那抹笑,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心跳微促,心想自己只是隨意尋了個座位坐下,應當不叫人發現她什麽奇怪的心思才是……

可她後知後覺的,發覺不僅梅襄這樣看著她,就連祝東風與隗陌都似乎奇怪地看著她。

她心裏慌著,便下意識要拿茶幾上的茶水喝做掩飾,卻不想伸手過去一下子摸到了幾根滾暖的手指。

寶婳擡眸看去,才發覺梅襄的手正落在上面。

他在人前仍是那副溫潤模樣,仿佛與寶婳毫無私交,溫聲提醒:“寶婳姑娘,這杯茶,我喝過了。”

寶婳輕“啊”了一聲,趕忙收回自己的手指,摸過他的小手,仿佛也著了火一樣,好像占了什麽了不得的便宜。

“咳……”

對面的隗陌咳嗽了一聲。

寶婳這才舍得把目光分給他一些。

隗陌指了指他旁邊的位置,對寶婳道:“寶婳,過來。”

寶婳心虛無比。

難道他發現了什麽……

“我……我為什麽要過去?”她輕輕地問了一句。

梅襄忍不住挑起唇角,不動聲色地將寶婳方才要喝的茶捧起來喝了一口。

祝東風心思較粗,對她頗是直接道:“寶婳,你這是忘了不成,叫你過來,正是要隗神醫給你看病來的,你坐在人家梅二公子旁邊,他又不能給你看病。”

寶婳終於發覺自己做錯了什麽,臉“嗤拉”地滾燙起來。

“哦……”

她趕忙站了起來,訕訕地走到隗陌手邊的位置坐下。

寶婳擡眸卻發覺隗陌還用方才那樣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他將他手邊的杯子往寶婳旁邊推了推,“喏,你不是口渴了嗎?這杯茶我沒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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