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快三點了。

方銳在車裏打了一個又一個呵欠，無所事事了不知道多久，停車場又有車進來，車燈晃過去，一輛路虎從前方駛過，停在他們旁邊不遠。

林玖終於有了反應，擡起頭看向那邊。

停車場陰森灰暗，照明燈將不勻的光芒灑落。

方銳瞄瞄他，又瞅瞅那邊，車上兩個姑娘不疾不徐下來，有說有笑往電梯走。

穿過一簇簇燈光，一個冷淡，一個活潑。

“噢——”方銳頓時了然，促狹地瞥過去，“原來十八裏路遛彎是為了簡大小姐。”

林玖沒說話，也沒動，像是蟄伏在黑暗中的貓。

就這樣看著電梯門打開，她們走進去。

方銳忍不住打破沈默：“不過去？”

“不用。”

“就這樣幹看著？”

“……”

林玖沒說話。

那邊電梯門緩緩關上，門與門之間最後那點空隙時間，簡蔻似乎往這邊掃了一眼，小姑娘眼睛對比度過濃，淬了光，清淩淩的。

方銳幾乎是一瞬間從座椅上彈直了身子，用胳膊肘撞了撞林玖。

“真不過去？”

已經來不及了。電梯門徹底關上，叮了一聲，往上走。

看著不停往上跳的數字，方銳嘆氣：“你說你怎麽想的，幾乎對穿一個城過來，就為了這麽看一眼，你甘心？”

甘不甘心也只能這樣。

他們的見面大抵都是她召見他，而不憑他隨心所欲。

林玖沒反應，平心靜氣得詭異。

方銳盯著他，恍恍惚惚間像是突然解開了很多年前的記憶。

回到了他們大學和幾個洋垃圾對峙時。

當時林玖禮貌地微笑著，渾身上下卻有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冷冽氣息，他拎了根棍子，居高臨下俯視著幾張驚恐的高加索雀斑臉，溫和地問：“服了嗎？”

方銳咳一聲：“林玖？”

林玖總算給了回應：“習慣了。”

他聲音略暗，將帽檐往下壓了壓，陰影籠罩住一雙黑沈眼睛，“估計她現在也不想見我。走吧。”

方銳：……

方銳嘆了口氣。

也就簡蔻了。

能讓“高智商罪犯”林玖在她面前順從得像只狗似的。

方銳大學就和林玖認識了，他倆是室友，他學公共關系，林玖學天體物理。

林玖那張臉屬實好看，你可以不承認他帥，可以不承認他強，但不能不承認他漂亮。

學校裏盯著林玖打主意的小姑娘不少，就連他們宿舍長也說，要不是林玖作風強硬，他都想剛林玖一回。

玩笑歸玩笑，一眾哥們兒都知道，林玖有喜歡的人。

叫簡蔻。

當然簡蔻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簡驁的女兒。

簡驁啊。那可是亞洲一哥啊。他的《末日奇兵》系列誰沒看過，隔壁的死肥宅櫃子裏塞滿了羅傑隊長的手辦海報，成天抱著人形抱枕喊簡驁老公。

果然牛逼的人喜歡的對象都如此與眾不同。

最關鍵的是，林玖還想辦法當上了簡蔻的家教。

宿舍都感嘆上帝不公，給了林玖長相、頭腦，還要給他機遇。

只有方銳知道，林玖不太好過。

簡蔻排斥他，甚至可以說，有點討厭他。

恰好那時簡蔻母親去世不久，周起粉絲又發瘋，專挑她痛點罵。簡蔻便總有些不對勁的樣子。

她時常會恍惚著一個人到處亂走。

還盡挑偏僻陰森的地方走。

比如說廢棄的工業園、拆除後的安置房、以及不見人影的物流區。大晚上，一走就是幾小時。

方銳家的小茶館就在廢棄工業園前一條街。

他不止一次撞見簡蔻茫茫然在前面走，林玖在後面不遠不近跟著。雙手插兜，神情默然，怕她不安全，又怕自己惹她不愉快。

在簡蔻面前，他不強硬，也不如意。

即便後來他突然不再擔任簡蔻的家庭教師，這種跟隨也持續著。

直到簡蔻出國。

所以“習慣了”三個字，林玖還真沒騙人。

方銳將車滑出地下停車場。

日光重新籠罩的時候又突然靈光一閃。

從林玖第三部 電影拍完，強硬地以犧牲職業上限為代價，拒絕了國內各大娛樂公司的邀請，聘請了一位只談商務，不插手藝人生活的獨立經紀人開始。

到他組建個人工作室，再到前些天推掉RPC新電影突然回國。

一次一次反常規操作，怕不是都算著簡蔻這一茬。

***

“真不回應林玖？”齊蕾摸摸手機的棱角，猶豫，“會不會不太好？”

“他都說了不要打擾我，我沒必要上趕著回覆他。”

簡蔻聲音風輕雲淡，就是吐出來的字眼有點冷酷。

齊蕾忍不住瞥她一眼。

簡蔻是真的傲，傲到骨子裏，所以平時也特別沒心沒肺——因為大部分人入不了她法眼，她懶得計較。

林玖屬於入不了她法眼，還是真的惹她討厭了，還挺難分辨。

不過不回覆問題應該不會太大。

以前周起粉絲就恨透了簡蔻這種不溫不火的態度，總讓她們覺得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裏。

她們想拉人一起討伐簡蔻，把簡蔻的性格也作為罪狀之一四處抨擊，這倒反而讓大家對簡蔻現在的反應有所理解。

上午簡蔻去試鏡，齊蕾不能跟著一起進工作室，就同小孫在外面一直守著手機。

即便是匿名論壇，對簡蔻也沒有太多苛責。

甚至還有莫名轉粉的。

“別說簡小姐不知情，她早上發了INS，黑她老爸的，提都沒提林玖，無語了。”

“她和周起戀愛時也這樣，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以為全世界都在舔她。”

“emmm只有我覺得她特別綠茶嗎。”

“不提林玖正常，大小姐的INS就是專門為黑她老爸開的。”

“簡小姐小時候一直以為她爸就是羅傑隊長本人，平時在家都喊爸爸隊長。後來知道爸爸只是演員，羅傑隊長是演的後，就當了爸爸的頭號黑粉。”

“簡驁在節目裏說過，為了報覆爸爸，大小姐還特意買了超人的海報，說更喜歡超人。”

“所以爸爸把超人的演員請到家裏吃飯了，就是想告訴大小姐超人也是假的。”

“哈哈哈哈哈哈他們一家這麽好玩的嗎！求個安利！”

“同求安利！”

接下來是順理成章的科普發美圖。

帶節奏的人不是沒有，很快就被反向帶節奏。

輿論把控得極其到位，可是語氣自然又熟稔，讓齊蕾和小孫討論了半天，究竟是有水軍下場了，還是簡驁的粉絲開始發力了。

電梯抵達十一樓，簡蔻不知道在想什麽事情，眼神茫茫然的。

門打開後，兩人要出去，擡起頭來，又俱是一楞。

外面燈光燦燦，兩個人正站在門口，影子一路拉到她們腳下。

——周起和崔孝珠。

看樣子是在等電梯。

周起日常地擰著眉，一副暴躁少爺樣，崔孝珠倒是和上次遇見不太一樣。

她沒再化厭世妝，而是走了個亮晶晶小仙女路線，穿著略顯覆古的香檳色連衣裙。

看到她的第一眼，齊蕾就變了臉色。

崔孝珠是不是有意這樣打扮的不可考，不過按照她家那個厚臉皮捆綁的勁兒，回頭估計又要發通稿：同色系仙女打扮，崔孝珠比簡蔻優越在哪裏。

齊蕾咬牙。

“令女友裝扮略顯眼熟啊。”她話裏有話。

周起目光動了動，將崔孝珠拉過來，懶洋洋的。

“眼熟不覺得，好看倒是好看。怎麽？嫌她穿得更好看，不許穿？”

這狗比絕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齊蕾腹誹。

她拉著簡蔻要走，從周起旁邊錯身而過的時候，周起突然用肩膀撞撞簡蔻。

肩骨堅硬，力道不小，硌上來挺疼。

簡蔻側過臉，看見周起略帶嘲諷的臉。他胳膊肘擋在她半側，盯著她。

“你和林玖是梅開二度，還是地下情轉正？”

他嘴角那抹笑特別諷刺。

這話不太好聽，虧得沒有小報記者蹲點。

齊蕾一時楞住，就連崔孝珠也懵懂地用目光逡巡——她聽不懂他們說話，但她能察覺到氣氛不對。

簡蔻倒是反應不大，推開他，表情沈著：“和你沒關系。”

她指腹溫度偏低，落在手臂上，涼得發燙。

周起垂下手，目光陰測，扯了扯嘴角，沒再追問，跟個沒事人似的攬著崔孝珠大步踏入電梯。

有工作人員註意到簡蔻的出現，立刻笑臉迎上來。

兩個姑娘被引著轉過轉角前最後一秒，齊蕾回頭，正好瞥見周起的眼睛。

——裹挾著風暴，糾纏起怒濤。

齊蕾收回視線，免不了兩分心驚，片刻後嘀咕：“你說周起究竟發什麽神經，非得這麽針對……咱們。”

齊蕾本來想說“你”，可忍了忍，改口換成“咱們”。

周起這人，囂張歸囂張，平時對朋友還算可以。

就唯獨針對簡蔻。

從小便這樣。

李錚經常打趣說周起患有簡蔻PTSD，光聽見名字，就能一瞬間暴怒。

後來簡蔻和周起共演了電影，又一起上綜藝，經營青梅竹馬星二代CP。

那段時間簡蔻——看不出來真不真心，周起也看不出來，許是因為工作，許是因為別的，反正態度倒是軟和了一些，說話不再氣死人。

可好景不長。

他們最後一次營業，在電影節的紅毯上，簡蔻兢兢業業去拉周起的手，被他當場甩開。

明明作為簡蔻男伴出場，卻一個人走得飛快，中間那段距離隔得讓人以為電影不是他倆共演的。

記者采訪時更句句帶刺，撂下句“我和她沒關系”，甩手走人。

簡蔻敬業地撐完了整場采訪。

可齊蕾在後臺接到她的時候，看見她眼眶都紅了。

齊蕾覺得自己像老媽子，操不完的心，想起這些頭都痛了。

再一發散思維，回顧到前段時間周起的嗆聲，還有秀場上的背刺一刀，越想越氣。

幸好簡蔻不受影響，神色淡而無謂，甚至反過來勸慰齊蕾：“別管他，幼稚鬼。”

齊蕾抿了抿嘴角。

簡蔻沒回頭，只是一步步跟著工作人員走進聚光燈。

***

下午拍的是個飲料廣告。

拍完出來將將六點半。

兩人都沒想到會在地下停車場再次撞見周起。

他還沒走，手臂擱在車窗處，聽見動靜斜斜掠過來一眼，眼角眉梢攜著冷峻倨傲，仿佛電梯裏熔巖滾沸的一雙眼睛只是錯覺。

“上車。”

他食指點了點，聲音冰冷。

簡蔻的車就在不遠處，這會兒車窗開了條縫，小孫眼睛擱在縫隙那兒，懵逼地暗中觀察。

簡蔻沒搭理，卻很禮貌：“謝謝，不過我們有車。”

周起目光落在她身上，隱蘊譏誚。

“我媽回來了，說晚上一起吃個飯。”

這話一出，快暴躁的齊蕾也跟著安靜了。

——周起的媽媽不是別人，正是齊蕾和簡蔻當小病友的時候，操刀她們手術的主治醫生。

作者有話要說：  09蓄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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