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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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本來昏暗, 按理說,地底應當更加伸手不見五指,然而當阮臨霜打開這道狹窄的門, 裏面卻既不逼仄, 也不壓抑。

地底幾乎被掏空,呈現一種巨大的空曠感, 眼前是一條望不到盡頭的甬道,房間錯落如蟻穴, 有空氣流通, 並不怕憋悶, 四面嵌著夜明珠, 每隔一兩米還有火把在墻上熊熊燃燒。

目光猝然從黑暗轉向這燈火璀璨處, 阮臨霜下意識瞇了瞇眼睛——這副光景倒是讓她想起夭夭來, 小巫衡就有這種骨子裏的趨光性。

這地下宮殿過於雄偉, 若是在其中找人,非一兩個時辰不可, 然而還沒等阮臨霜皺眉, 甬道當中就走出個穿白色長袍的人。

他顯然不是土生土長的北厥人,眉眼處過於平坦,甚至有些橫向發展的趨勢,阮臨霜沈聲說了句,“木桑人。”

這是一個典型的木桑人, 生活在水汽充盈的地區,到漠北也不知多久了,整張臉都有些幹燥起皮,連頭發都掉得非常嚴重。

他向前走動的過程中,一直閉著眼睛, 直走到通向外界的□□之下,他才終於停了下來,全程腳下平穩,沒有因為視力受阻而踉蹌。

戴朝仇的血順著洞口滴滴答答,大約是聞到了死亡的味道,這人緩緩開口道,“看來兩位是選擇了殺人。”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這雙眼睛也是紅色的,只是年限比巫衡羅的那只更加久遠,白色的部分已經渾濁了,暗沈沈地嵌在眼眶中。

兩只眼睛都像是從墳墓裏挖出來的,即便保存完好,也失了新鮮和活力,能安分呆在眼眶中都是種恩賜。

還遠不只如此,這雙眼睛不管大小還是顏色,都不像是同一人所有,結合木桑大祭司十歲之後必挖一只眼的前提,柴箏懷疑這張臉上拼拼湊湊,有三個人的東西。

她原以為平安繼承了巫衡羅的一只眼球已經過於惡心了,誰知這裏還有更加惡心的在等著自己——

木桑人口口聲聲說著畏懼大祭司,人死之後還挖眼睛的事為了權欲,卻也做得出來。

血還在往洞中滴,裏面的人半晌沒有等來一點驚訝的表情,倒是柴箏猶豫了半晌,問道:“你這雙眼睛……能看見東西嗎?”

實在不像一對健康的眼睛,左右晃動的時候,柴箏都擔心它會掉出來,木桑的秘術實在太玄了,柴箏心想,“就算是大靖最好的大夫,恐怕也沒辦法移植一對這樣的眼睛給活人。”

地洞中的祭司楞了楞,繼而緩緩道,“我看見的東西,與你想象中的並不一樣。”

他的性情還算溫和,扁平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我能看到一些碎片似的預兆,譬如我雖然不知道眼前的路是長是短,但卻知道若是繼續往前走,頭就會磕破,因此我會選擇停下或換個方向。”

這些預兆來的很快並且準確,使他雖是個瞎子,卻是個相當厲害的瞎子,生活起來與旁人無異。

柴箏又問,“那想必你是知道戴朝仇死後,我們就會找上你……你有什麽想說的?”

“我叫豐澤,烏木豐澤。”這祭司開口道,“我是克勤王陛下送給南院王的一件禮物,幫助他登上北厥可汗之位就是我的目的。”

“……”柴箏還沒見過這麽坦率的敵人,一時間瞠目結舌。

倒是阮臨霜全程冷靜又淡漠,她的目光落在豐澤身上,淡淡的不帶任何情緒,似乎正在出神。

豐澤又道,“綁架阮姑娘也是我指使的。”

“你說你叫烏木豐澤?”柴箏像是沒聽見他剛剛那句話,轉而糾結於這個姓氏,“你姓烏木?”

盲眼的祭司輕輕點了點頭。

這不是柴箏第一次接觸這個姓氏,當年她在黃海之濱就曾遇到過烏木耿,後來黃海大勝後,她便將木桑國的歷史拖出來重新學習了一遍。

這是個異常會找麻煩的國度,記吃不記打,現在的偃旗息鼓不過是將手腳藏到了暗處,柴箏就知道,總有一天還會遇到這幫難纏的人物……

對於克勤王來說,夭夭和賢夷太子都非常重要,他想穩固統治缺一不可,但現在兩樣都失落在外,他肯善罷甘休才怪了。

而“烏木”這個姓氏在木桑國的歷史中曾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它本是不存在的,這一支的祖先隸屬當時的祭司院,家中還出了位大祭司。

皇權會不滿與神分管信仰,神偶爾也會輕蔑鄙視皇權,於是祭司院造了皇帝的反,這是唯一一個被囚禁至死的大祭司,他的後輩子孫千千萬萬代被賜了“烏木”這一姓氏。

意思是——“瀆神者”“背叛之人”和“玷汙信仰的惡徒”。

很長時間裏,姓“烏木”是一件羞恥卑賤,為人瞧不起的事,但隨著時間推移以及卑微者不甘心的掙紮,這個姓氏中也出了不少勇士和祭司,也就再無人提起這段淵源了。

柴箏又問,“你知道這個蕭刑並非真正的蕭刑嗎?”

“這個蕭刑是誰都無所謂,我只需要助他登上高位,讓他為我所用就行了。”豐澤還是坦率的令人吃驚,柴箏都要懷疑此人是地底悶久了,逮到個能說話的,就恨不得全盤托出。

見柴箏沈默了好一會兒,豐澤像是深怕自己真正想說的話還沒傳達出去,這帶鎖的門就再次被拴上,趕緊清了清嗓子道:“我綁架阮姑娘是因為有她的幫忙,蕭刑才能繼承這可汗之位。”

“當然,在我看見的未來裏,綁架小公爺的結果也是一樣,只是您並不好綁,我們付出的代價會更大而已。”

豐澤理直氣壯。

“……”柴箏想說“你倒是擡舉我了,就現在這種情況,我比小阮還孱弱許多。”

於是她哼唧了一聲,“興許你不知道,我中毒快死了。”

柴箏與阮臨霜各自掌握著一段就算是夭夭都無法看清的未來,這些未來相互交織,即便是一個小小的選擇都會左右結局。

隨著柴箏這句話,豐澤陡然倒吸一口涼氣,他所預見的東西正在瘋狂變化……原先的計劃這時絲毫派不上用場,以至於這坦率的祭司剎那間瞠目結舌。

八歲之前,柴箏還沒有發現自己左右命運的能力,經常會被夭夭說得一楞一楞的。

然而這些年與小巫衡相處,柴箏已經將木桑國的神學了解透徹,也不是當年那個提起“算命”就起哄的“小娃娃”,她甚至有些喜歡隨便一句話,就搞塌對方信仰的惡劣之舉。

豐澤連續眨了好一會兒的眼睛,最後像是什麽都看不清了,他頂著茫然的表情問,“什麽都沒了?”

所有碎片化的未來都從他眼前消失,此後只剩下空蕩蕩的一片昏暗,豐澤甚至形容不出這是一種什麽感覺。

他不甘心地伸手在面前抓了抓,方才還穩穩當當的身形這會兒有些趔趄,差點就栽進了□□中。

良久不曾開腔的阮臨霜用手在他額前一擋,避免了豐澤的頭破血流。

阮臨霜有些無奈地瞥了柴箏一眼,卻又不敢去碰她,因此只換來後者一個無辜的聳肩也不知悔改的笑容。

“你說我與柴箏可以幫蕭刑登上可汗之位?”阮臨霜搖了搖頭,顯得有些不相信,她又道,“你究竟看見了些什麽?”

這種求人幫忙就出手綁架的作風果然是祭司院一脈相承,當年巫衡羅也是找人綁了四歲的小阮和兩歲的柴箏,並讓兩個小姑娘初次見識到木桑大祭司的能耐。

但不論是當年還是現在,阮臨霜都對一些事感到奇怪——

她一個大靖人,一個造自己國家的反都不一定能成功的碌碌無名之輩,如何能左右木桑和北厥的大局?

就算日後真的造反成功,得以君臨天下,他國內政也依然是他國內政,阮臨霜自認沒有興趣管,柴箏就更是個得過且過的懶骨頭,只要不鬧騰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你愛內亂內亂,愛滅國滅國。

豐澤已經從方才的出神狀態中恢覆過來,他不舒服的又眨了眨眼睛,然而眼前仍是一片昏暗。

平常不管周圍有什麽動靜,哪怕只是一粒塵埃落下,豐澤的眼前都會飄過一些片段,然而此時只有寂靜,他在心中向天上的神祈求,毫無回應。

末了,豐澤只能苦笑道:“我不是真正的巫衡大祭司,無論看到什麽都只是冰山一角,並且我們這些人對大祭司的眼睛來說,只是暫時的宿主,時間一長能力就會退化,更嚴重者會危急性命。”

他不是來求阮臨霜可憐的,阮臨霜也不會對他產生太多的憐憫,於是豐澤繼續道:“關於你們的部分,通常都籠著薄紗,而且隨時有變化的風險,我若是利用得當,蕭刑就能當上可汗,但若是利用不當……”

豐澤話音一轉,“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你們的存在會對北厥的局勢產生巨大影響。”

“……”木桑的神棍若分個三六九等,這男人比夭夭還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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