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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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臨霜還沒哭, 說話時先有了鼻音,她覺得不好意思,低著頭, 輕輕抽了抽鼻尖, 小聲道,“而且我以後是要隨你去漠北的, 動輒病上一場,該如何同你分享那些快樂的時光?”

“哇……”柴箏感動的一塌糊塗, “小阮, 你這麽個一年四季倒有三百六十天不挪窩的人, 竟肯為了我堅持鍛煉拳腳……害我要哭了。 ”

“……”阮臨霜一腔溫柔被柴箏兩句話攪和得半點不剩, 她的淚水只差一個眨眼就能落下來, 這會兒也收了一半回去, 另一半被海風吹個幹凈。

柴箏見阮臨霜的眼眶從泛紅倏而恢覆正常, 這才笑了,她伸手, 托著阮臨霜的臉, “小阮,我們向前看。”

“嗯。”阮臨霜在柴箏的手掌心點了點頭。

每當她要滑進深淵或是感覺到孤身一人的痛苦時,柴箏總是能敏銳的察覺到,或伸過來一只手,或站在原地回過身, 等阮臨霜自己慢慢恢覆過來。

十幾年顛沛流離,失去至親至愛的傷並非轉瞬能夠痊愈,但柴箏覺得自己不急,她向來很有耐心,只要自己跟著小阮, 天塌下來也能嘗一口鹹淡。

“你要帶著雀玲瓏假冒巫衡?”阮臨霜將思緒強行扯了回來,她這會兒以柴箏的“軍師”自詡,收拾好心情,便要顧及眼前大局。

“只有這樣東西才能坐實了我的身份,”柴箏道,“否則巫衡身上沒有個信物,我又不能當眾表演雙瞳變紅,很容易就被戳穿了。”

這兩句話,柴箏是用木桑國的語言說得,還算流暢,沒有什麽口音。

再怎麽說,柴箏也是個頭甲第三的探花,還是個清楚自己總有一天會與木桑國產生交集的頭甲第三,好幾年時間學一門語言,問題並不大。

幸而這一代的巫衡比較特殊,雙眼健在沒有完全變成緋紅色,絕大多數時候也跟尋常人一樣,否則柴箏就算為了贏舍得挖眼睛,一時半刻也做不成舊傷,更沒辦法將另一顆眼珠摳成紅色。

說著,柴箏又學著夭夭將臉一板,露出兩邊虎牙,用木桑語道,“走,這一遭我要替師父跟夭夭出口惡氣。”

一旦確定成行的計劃,留給她們準備的時間並不多,柴遠道在三天內進行了兩次排軍演練,只說是給木桑人看看我軍軍威,從不提其它,而柴箏與阮臨霜頻頻出沒主帳也只推脫成“失蹤日久,了解情況”。

主帳守衛嚴密,這種非常時期也不好多加打聽,竟活生生將壯志淩雲的將帥們憋成了翹首以盼的烏龜王八,聞風吹草動,才把腦袋探出殼來看一看。

雖已認定柴箏是冒充夭夭的最佳人選,但克勤王耗費這麽大的人力物力逮回來一只小巫衡竟無人護送,想想就不可能,於是在這護送的人選上柴遠道又犯了難。

首先此人得精通木桑語,最好對木桑軍隊的規制也有一定了解,能隨機應變,不管登船後遭遇怎樣的刁難,都要快速化解,糾纏得太久很容易露出破綻。

其次,一旦外面開始強攻,他必須做好統籌——

潛入敵軍內部本就是為了查找薄弱處,裏外相互封閉的情況下,不宜將消息送出,因此所有的布局都會在雙方交鋒的那一刻展開,若潛伏在裏面的人沒有協調的能力和威信,很容易演變為毫無章法的混戰,那與尋常你來我往的動手也無區別,白白浪費了這次大好機會。

柴遠道在軍中挑挑揀揀,最後卻認為自己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主帥以身犯險,軍中由誰坐陣?這非是兒戲,事先稍有考慮不慎就會多出原先十幾倍的傷亡,柴遠道是一軍之長,他得對每個人負責。

針對此點足足浪費了大半天的時間,柴遠道再三猶豫,還是準備跟女兒去做這危險重重的臥底,軍中大小適宜托付給了趙琳瑯,而阮臨霜從旁搭手……除此之外,剔除核心部分,七品以上官階的將領全都分配職責,以確保萬無一失。

就算是戰時,主帥也有接調令回京的麻煩,自有副將接手,都未曾出過大問題,何況趙琳瑯也算身經百戰,讓小阮跟著學一學,以後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

這是柴箏第一次單獨跟她爹一塊兒去幹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整個人肉眼可見的緊張,她已經換了一套木桑國的服飾,腰側和手腕上各墜著兩串銀色碎鈴鐺,走起路來跟著響,根本難以偷偷摸摸。

當初她與阮臨霜在小木屋中呆著時,也曾將就穿過類似的服裝,直到後來樂清才去集市上,給買了幾套替換的中原服飾,此時雖不算穿得習慣,但也不覺得礙手礙腳。

柴遠道則換了烏木耿的鎧甲,鎧甲重新打磨過,將一些痕跡都抹平了,至少表面上只能看出主人一路辛苦,但也不至於辛苦到一命嗚呼。

父女兩人被單獨關在私帳中,否則就憑他們現在的穿著打扮,剛出門還沒看清臉,就被亂箭射死了,趙琳瑯跟小阮則在外頭安排各種事宜,確保他們離開營地時暢通無阻且無人看見。

沈默和尷尬在帳篷裏漫延。、

柴箏是向來不清楚她爹心裏又起了什麽變態念頭吧,而柴遠道是與自家閨女分離太久,對她的興趣愛好一無所知,也不好剛開口就問她“換牙換得似乎比平常人家早些,有顆虎牙長得不大好,是用舌頭舔了吧?”

柴遠道在外頭自是殺伐果斷的大將軍,但現在卻滿腦子的家長裏短,盤算著六年裏,自己錯過了柴箏多少的成長。

“你……功課如何?”柴遠道猶豫了半天,話剛問出口,他自己先後悔了,又想找補回來,“功課不行也沒太大關系,家裏有你哥就差不多了,我不會將你踢出家門。”

他原本的意思是“家裏有柴霽一個書呆子就夠了,不需要多一個,你天生是個混軍旅的,功課差點就差點,其它方面可以彌補。就譬如柴霽,除了讀書其它什麽都差一點,我也沒將他踢出家門。”

但說出口時卻省略了一大圈,怎麽聽都膈應的慌。

由此可見柴箏氣人的本事遺傳自柴遠道,父女如出一轍的邏輯崩盤,胡說八道。

“……”柴箏掀起眼皮子,“放心,我以後能考個探花。”

“小小年紀誠實為先,可不要口出狂言,”柴遠道忽然覺得自家閨女過於心高氣傲,“本朝進士非常難考,有人五六十歲都只是個秀才,你能進二甲,都算我們柴國公府祖上積陰德,頭甲第三……那可不是小孩子鬧著玩的。”

柴箏心想,“我們柴國公府祖上積德,是積了個家破人亡的陰德嗎?”

柴遠道只見她忽然低下眼睛不說話了,又趕忙安慰,“……年輕人有雄心壯志是好的,爹只是希望你能豁達點,勝敗不過兵家常事,輸了再來就是嘛。”

總算是認真說了句人話。

柴箏仔細想一想,自己雖然混了個家破人亡的下場,死時也滿腔悲憤,但這口氣消散得也很快,早幾年就不做噩夢了,她這會兒就專心覬覦著趙謙的江山,護著全家老小,過去的事都成了積壓心底的一道傷口,只要放過它,避免時不時補上一刀,就不覺得疼了。

這份豁達也是從小柴遠道教養而來,他雖然希望柴箏成個萬軍當中能夠全身而退的大將軍,卻也時常嘀咕,“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該退就退該跑就跑,別死磕。”

所以柴箏才成了國公爺抓不住打不著的禍害。

若非如此,這一趟重來,恐怕自己也如小阮,每時每刻飽嘗鉆心之苦,這同路人做的陰陰沈沈,沒什麽互相契合幫襯的意思,見面點個頭算是打招呼……僅此而已。

“爹,”柴箏想起往事,一直緊繃的眉眼平緩了下來,她道,“謝謝你。”

柴遠道有些不明所以,他奇怪,“謝什麽?”幾乎同時,營帳門被忽然掀開,阮臨霜從外面走了進來。

阮臨霜換了件白色的衣服,頭發也束了起來,她手裏抱著一卷圖紙,要不是這會兒年紀還小,就像是弘文館裏編書的大儒了。

圖紙上畫得是木桑船隊的分布,木桑人好戰且防衛嚴密,擅自闖入很可能還沒表明身份,就先被做掉了,阮臨霜攤開圖紙,“我與趙將軍在外圍看了一圈,你們入夜之後可以從這裏劃船靠近,另外還布置了一個假現場,木桑的人要是起疑,可以直接帶他們去木屋附近。”

一支小隊專程為巫衡而來,卻只剩一個人帶著巫衡尋求幫助,這裏面的疑點甚多,所以要布置得妥妥當當。

“這一去一定要謹慎小心,敵方腹地上萬人,一旦暴露身份就只能拿真正的巫衡去換,換人之前你們是否活著還當另說,”阮臨霜站在柴箏面前,將人重新拾掇了一番。

她咬著下唇,過一會兒又道,“要是傷了碰了,我就不理你了。”

“……這話應該叮囑兩個人才是,”柴國公覺得事情不大簡單,他想,“阮家的小姑娘是看不見我在旁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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