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把吃瓜看戲搗亂的都轟出去, 寢宮內就留他和曲星河兩個人。

寢宮裏靜悄悄的。

“醒來為什麽不叫餐？門外那麽多侍從守著，飯菜都是熱的。”密室的門重新合上嚴絲合縫，看上去不過是面普通的裝飾了宮廷幃簾的墻壁, 霍驍小心翼翼地蹭過去，試圖把畫拿回來。

能把曲星河單獨留寢宮, 裏面就沒有他動不得的東西，只是在這種情況下讓他發現囚室是皇帝始料未及的。

主要沒想到兜兜轉轉一個世紀，他們居然變得“不熟”起來。

曲星河一縮手, 畫布就又離開霍驍夠得到的範圍, 皇帝怕扯壞了畫布, 不敢硬搶, 索性就把他整個人都圈進懷裏。

霍驍抵著他的額頭蹭了蹭, 感覺體溫已經恢覆正常, 他捏著他腺體附近的軟肉，一連串地問：“還痛不痛，有沒有哪裏難受——朕的表現好不好？”

曲星河聽到最後一句時臉微微有些發燙，他擡起手攬住霍驍脖子, 從這角度剛好能看見手裏的畫：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自己穿的卻是聯盟元帥的白色軍服。

最令曲星河感到陌生的是畫中人的神情：眼角上挑, 嘴角含笑，笑容中還帶著點引誘的意思。

——說明霍驍記憶中曲星河時常是這樣的神情。

軍人眼裏軍裝無比神聖，這畫確實不能給別人看見。

喜歡一個人時眼睛是藏不住秘密的。我以前一定很喜歡他吧，曲星河心想。

元帥腦海中的記憶和其他人都不一樣，無論是從河神那裏了解到的還是從霍驍那聽到的, 這些舊事他依舊想不起來。

曲星河能想起的只有聯盟無止盡的鬥爭，和星際圍剿時導彈爆炸的強烈白光。

他的人生像被一把鋒利的刀割裂開來，生生地將過去的自己割成了另一個人，而霍驍毫無保留的愛給了過去的那個。

霍驍每次低聲念自己的名字, 想的都是曾經的那人。

想到這裏，元帥堅硬的內心深處猶如裂開一道細縫，酸澀的液體巖漿似的淌出來，浸得他喉嚨發堵，蒼白的嘴唇抿緊成直線。

曲星河閉上眼，睫毛輕輕顫著，感受著懷裏人熾熱的溫度，過半晌才附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想出門走走，順便參觀一下布宮。”

**

元帥現在就是要新布宮的不動產權，皇帝沒準都能給，更別說只是參觀一下武器庫——軍用研究所暫時沒遷移過來，目前裏面只有幾臺損壞待修的帝國機甲。

還是以鳳凰的數據作為研發基礎的。

霍驍當然知道曲星河需要一些客觀的佐證。並非不相信他的話，而是有些事除元帥本人以外，沒人知道他到底怎麽想的。

殿內緩和如春，殿外冰雪裝飾。陽光明媚，天氣雖然寒冷，但帝國氣象局為了慶祝迎回他們的帝王，最近都走風調雨順的路線。

薄薄的白雪覆蓋在金碧輝煌的宮殿屋頂上，顯得格外熠熠生輝。

嚴格來說布宮其實就是帝王的家，這裏面工作的人都屬於皇帝的家臣，侍從官沿途一路介紹，到了南六區時，就聽他說：

“再過半個月就到春季了，禦花園內栽培2400餘種星際花卉，覆蓋帝國星域及各附屬國的園藝特色，不過陛下最喜歡的還是崢嶸星的夕搖花，可惜人工栽培技術有限，宮廷的花匠種不出這種只生長在風沙環境中的野花。”

曲星河周身散發著一股淡漠的氣息，盡管他收斂了信息素，換上常服後褪去了寢宮裏的懶散，3S的強度等級和不自覺流露出的軍人氣場讓整臺飛艇內的近侍噤若寒蟬。

“說起來崢嶸星能保住，還要多謝大人幫忙呢。”侍從悄悄瞟了元帥好幾眼。

他當自己說的是恭維的話，卻不知道這些話在曲星河聽來只覺得愈發苦澀。

當年還是太子的霍驍為他私奔，帝國的開國皇帝居然還留存有精神意識，能在當年的環境下徹底顛覆沙皇統治，四大名將一定有過人之處。

霍驍說老爺子和他探討過星際戰術，聽起來似乎是個有趣的靈魂，可惜他一點都不記得了。

元帥比先前了解的更為寡言，難以捉摸，侍從官摸不準他的脾氣。傳聞元帥是個綜合型軍事人才，單兵、指揮、軍用技術樣樣不落，並且對待下屬非常嚴苛，聯盟自由軍團的戰士對他也是畏大於敬。

飛艇艙內只有跟著來布宮一日游的光腦河神回應：“夕搖花我知道，每天傍晚花就覆蓋整片沙漠，要不是有這種植被保護，整顆崢嶸星的沙土都要被刮跑了！”

它捧住心口說：“......這紅艷艷的顏色不正像我的小鳳凰嗎～噢，鳳凰！我已經攢了一百年的小錢錢來娶你了！”

“......”曲星河瞥了它一眼，淡淡道：“聽說布宮也有一臺人工智能，是霍驍親自完成覺醒的。”

敢直呼皇帝名諱的恐怕只有這一位了。侍從官躬身道：“是，那臺光腦叫太監，是陛下用軍校時期的計算機覺醒成的人工智能，比一般的民用光腦功能還要簡單一些，現在是蕭薔陛下的愛寵。”

太子的設備受到限制，許多功能權限都沒有開放，如果人類是用智商來衡量聰不聰明的話，人工智能就是按功能完善和計算速度來判斷的。

曲星河勾起嘴角對光腦說：“你可以和它作伴，別禍害鳳凰。”

河神在得知曲星河歷史重演，又被霍驍吃幹抹凈後，不知道偷偷罵了多少句狗皇帝。不過它已經不是當年逆CP會吐血的小年輕了，成熟的光腦要學會接受現實——反正做0的又不是它。

但是這不妨礙光腦吐槽，只聽河神嫌棄道：“陛下這取名水平......你倆以後的孩子可得小心了。”

曲星河和侍從官臉上俱是一楞。

繼承人問題一直是帝國政府的心頭大患，戰事未完這件事也就沒被提到臺面上來討論。按照元老院的意思，皇帝可以多娶，同意曲星河進宮已經是長老最大的讓步，霍驍在大婚的同時必須娶一位貴族Omega繁衍子嗣。

該項提案在審批中，不過皇帝本人卻因為過於忙碌暫時不知情。

口無遮攔的河神倒提醒元帥一件事——他睡了皇帝這麽長時間，好像沒給人家一個名分。

霍驍只字不提南弓星的事，只說曲星河偷了他的鴕鳥蛋，元帥最終都沒能套出蛋的來歷，就更別說它為什麽會出現在廢棄的星球家裏了。

聯盟是一夫一妻制，帝國貴族可以多娶，皇帝當然不例外。

冬日的風景從窗外後移，一路上基本沈默地聽著侍從官介紹宮殿的元帥終於主動開口：“霍驍......陛下他還喜歡什麽？”

侍從官怔了怔，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示——要想長久地籠絡帝王心，肯定得下功夫。

剛才還算克制的他一下就來勁了，“這起來這還真是一門高深學問，銀河帝國建立至今，歷代帝王喜好不盡相同，不過又有異曲同工的地方，真要細說起來三天三夜都講不完......”

霍家坐了帝位這麽長時間，在性格、習慣、喜好方面能讓侍從們找到共同之處。

曲星河真沒想過有一群人能把伺候人當成一份榮耀的事業來幹，術業有專攻，好奇之下他跟乖學生一樣坐得筆直，聽侍從官叨叨霍驍的喜惡：“比如陛下不喜歡奇數，偶數裏相對不喜歡4，但如果4跟5比的話陛下喜歡5......”

元帥：？？？

河神：講不完是因為太難伺候吧。

聯盟的光腦暗暗吐槽，曲星河卻虛心受教。

“......除了傳統的紅茶，陛下還喜歡酒，基本不挑剔，杜本內、馬丁尼、威士忌都可以，尤其是麥卡倫，陛下喝雞尾酒不多，最喜歡的是Deep Throat，一定不能忘記放薄荷葉，這裏要專門劃重點——陛下不喝杜松子酒，和他的信息素味道有直接關系。”

聽著聽著，學生時期一直被當成學神供這的元帥漸漸體會到那些期末考前臨時抱佛腳的學生的感受了。

這套題好覆雜啊。

武器庫附近有幾個武器試驗場，因此離布宮中心有點距離，有元帥關心的話題時間就過得飛快。等飛艇暢通無阻地停在了指定的停機坪內，武器庫的官員已經在等候。

“抱歉，元帥，您的光腦不能入內。”官員阻攔道。

曲星河把河神交了出去，河神安安靜靜地待在軍工廠外面。

武器庫地勢較低，實驗場是一片荒蕪地，覆蓋著白雪，不遠處幾個小山包上建了幾座基建塔，是用來傳輸和屏蔽信號的。

走進工廠，四處充斥著機油和焦味，寬闊的實驗臺上吊著一臺損毀嚴重的機甲，操作車到處移動作業。

“這是機甲'饕餮'，目前宇宙機甲評級中為2S級，”有皇帝的授意，官員也不遮遮掩掩，自豪地介紹道：“其實已經是準3S了，考慮到離宇宙現有的兩臺3S麒麟和鳳凰還有一定差距，並且'饕餮'中有652項重要參數都來自鳳凰，我們就沒再申請更高的評級了。”

不僅具備高輸出火力，“饕餮”還繼承了鳳凰的脆皮，機甲半邊被打得合金骨架都顯露出來，元帥看一眼就發現好幾處鳳凰特有的結構，渦輪增壓、反重力變壓器、超音速炮膛軌道......

所有參數都是當年他和曄火熬了無數個夜，建模後一點一點測算校對出的，有時跑數據跑得光腦都需要散熱了，曲星河依然樂此不疲。

可以說活了兩百年，元帥唯一的愛好就是升級機甲裝置。

面前這臺損毀的機甲仿佛就是陪伴他一百多年的戰友，曲星河眼底深處透出了幾分落寞。

當初曲星河全都按照自己的喜好來，以至於鳳凰不斷升級的火力系統最終超過了個人能擁有的武力裝置的最高級別。

就跟懷璧其罪的道理一樣，他與議會的矛盾之一就是來自政府不放心他個人擁有能夠摧毀小行星的軍用武器。

而他們想要占據鳳凰的原因，元帥也清楚得很——無論尼古拉斯還是後來攪得聯盟大亂的福克斯，自由聯盟銀河系第一星國的位置坐久，政府有對外征伐擴張的意圖。

只是雄圖大志沒來得及施展，就被一再掀起的戰火給攪和了。

“在空間設施上我們做了自己的研發，”官員還在接著介紹：“我們士兵熟悉的戰鬥方式和貴國不一樣，而且現在第五代虛擬精神操控器也已經廣泛運用到軍備上了。”

“2S的話，”曲星河說：“這臺機甲的主人應該是貴族吧。”

官員正要說什麽，就聽一道聲音響起：“你們什麽意思？！這都修不好那要你們還有什麽用！”

研究員趕忙安撫道：“薛中尉，不是修不好，是需要時間，渦輪制動器壞了，2S機甲的配件哪是說找就能找來的。”

“重啟不行嗎？”

“中尉，不是所有機甲問題都能用重啟來解決的......”

地面有一臺三維立體投影儀，將完全形態的機甲“饕餮”等比縮小，方便地面研究人員研究修理思路。

有一名年輕人穿著帝國制式的軍裝，手抱頭盔，站在3維立體影像旁頤指氣使，聲音清脆又驕橫：“現在哪有時間等你們，戰場等得起嘛？少一臺2S你知道要多死多少人？！又不是我故意打成這樣的！”

估計就是哪位貴族了，曲星河瞥了一眼，沒太在意。

然而那聲音突然啞火了。

“——星河？”

薛瑤瞪圓了一雙水汪汪的杏眼。

**

會議中場休息時，皇帝聽完匯報陷入了沈思。

元帥果然還是想念鳳凰的吧。

霍驍陪著曲星河造過一次鳳凰，知道這只兩腳吞金獸到底多費錢，倆人磕磕巴巴地邊攢邊造，霍驍更是好幾次動用了皇帝私庫的錢，最終還是偷工減料了——二代鳳凰的防護比一代還不如。

即便這樣鳳凰也是傲視宇宙的存在，並且元帥說話算話，數據沒有半點隱瞞，帝國的軍備因此提升好幾個檔次，大大縮短了與聯盟在設備上的差距。

霍驍曾經問他：“你不怕朕反過來用這些機甲攻打聯盟？”

曲星河當時笑著回答說：“你別以為那群議員只會中飽私囊和內鬥，在爬到現在這個位置之前，每個人至少都有十五件以上拿得出手的專業技術。”

聯盟的“拿得出手”，就好像帝國的“老子有錢”，那是在宇宙中真能排進前列的。

霍驍會不會向聯盟發兵，曲星河真的不能肯定，然而元帥曾經形容聯盟是泡沫包著一塊鐵板，真要打起來，他們損失的絕大多數是設備，設備沒了只要有錢就可以再造，而帝國損失的則是戰士的性命。

元帥篤定他在沒有萬全的準備下不會貿然出兵，而如果有一天兩國真的打起來，只要曲星河還活著，絕不會讓榮耀軍團的鐵甲摧殘自由聯盟的國土。

想到聯盟皇帝就心梗，霍驍輕輕呼出一口氣：“有些事情不一定要朕去完成......”

“陛下說什麽？”近侍官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麽，”皇帝道：“隨他吧，這會兒應該跟薛瑤打照面了。”

“陛下！”國安局下屬匆匆來報，“檢測到信號塔有不明加密信號！”

因主神化作信號逃竄出去，帝國加強了對所有頻段的信號的監控，但是對方十分高超。信號零散得仿佛只是一截一截毫無意義的片段，夾雜在無數帝國內部的往來情報中。

“接收端口在哪？”霍驍問。

“在光腦'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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