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銀的刀鋒硬生生被壓下, 兩名3S的力量對抗下五維合金發出顫動的嗡鳴聲，曲星河能看清霍驍瞳孔中每道細微紋路，當然沒有錯過那幾乎沖破桎梏的情緒。

皇帝生氣了。

元帥來不及分辨皇帝生氣的理由, 河神又被下壓兩寸，他猝然發力抵開麒麟, 暗銀色刀鋒劃出一道銳利的扇形光面。

皇帝電光火石間後退，寬闊的軍裝披風在空中掀起淩厲弧度，遮擋住視線, 曲星河一刀劈開披風, 就見霍驍朝自己沖過來, 兩只手上都沒有武器！

戰鬥本能讓元帥第一時間搜尋麒麟的影子, 就這一分神的功夫, 霍驍已經閃到眼前反手擰住他手腕。

元帥腰身柔韌得不像話, 這種受制的情況下依然向後彎腰橫踢，霍驍不肯放手，生生捱了一下，抓著曲星河倆人重重摔倒在地。

元帥被他壓在身下, 這回已經不是肌肉拉傷, 那麽大一只Alpha壓得他骨頭險些散架。

混亂中刀飛出去，他掙紮著想起身，卻被霍驍死死地摁在地板上。

“曲星河！”

皇帝聲音壓抑無數的情感，驚喜、憤怒、失落、難過......元帥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名字還值這麽多的情緒。

還是帝王深藏不露的情緒。

落地窗外一碧如洗，窗簾隨風揚起, 身體的熱度透過衣料傳遞到彼此身上，同時傳輸過來的還有砰砰砰的劇烈心跳。

時間的長河在硝煙和戰火下凍結出亙古不化的寒冰，曲星河無由來對這種熱度產生一絲眷戀。

立櫃上的相冊此時正停在曲池夫婦笑望著鏡頭的畫面。

“霍驍，”過了半晌, 他緩緩道：“......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麽。”

“沒有，”霍驍回過神從他身上讓開，道：“是朕多記了些不該記的。”

這就屬典型賭氣的氣話了。曲星河本來就覺得河神陰陽怪氣不對勁，現在又來一個鬧脾氣的皇帝。

要是鳳凰在就好了。他想。

曲星河緩慢地坐起來，揉著快要散架的肩關節，道：

“你來抓我回去的？”

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是。”

曲星河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道：“我要是說不呢。”

皇帝眼睛危險地瞇起。黑金麒麟在他腕上存在感不強，世人都知道這是一臺能令叛軍聞風喪膽的機甲，主要還是因為這個操控機甲的人。

從霍驍的角度看，曲星河微低頭左手按在右側肩膀上，肩胛骨的形狀都能從襯衫底下突兀地透出來。

太瘦了，朕之前真是白餵了那麽久。皇帝心塞地想。

“朕也討厭那幫老東西，但這次他們把你弄回來不是為了做實驗，”霍驍說，“暗盟入侵，銀河系局勢大亂，你不能這麽一聲不吭地跑了。”

這麽大義凜然他聽得進去嗎？皇帝覺得洗腦包實在沒說服力，正考慮是把人強行綁走還是繼續說服時，就聽曲星河平靜地說：“我跟你回去。”

霍驍當即沒能掩飾住眼中的詫異。

“不過不是現在，”曲星河擡頭望著他，說：“遷都時我不在，家裏的東西都沒收拾帶走，你給我點時間。”

“我不相信議會。”見他滿臉狐疑，曲星河聲音漸漸頓住，嘆了口氣說：“我是信你。”

元帥不會在一件事情上反覆糾結，他說出這話時語氣再平靜不過，霍驍聽見最後四個字時心臟簡直快從胸腔裏跳出來。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都凝滯，像一縷溫暖的春風吹在結冰的河面上，這段時間某種被刻意壓抑的感覺重新覆蘇起來。

然而下一秒皇帝強迫自己把目光從他身上收回，冷冷道：“不急。”

**

霍驍給了他一晚的時間。

其實這空蕩蕩的屋子沒什麽可收拾，曲星河只打算帶走一些普通舊物，包括立櫃上的電子相冊。

智能管家壞了很久了，好在河神接入系統後能把漏風的落地窗關上，開了恒溫並啟動清掃程序，整理過後倆人至少不用睡在機甲裏。

這是元帥小時候生活的地方，寧靜且普通，霍驍對這棟房子卻沒什麽好的回憶。

曲星河安排霍驍睡自己房間，而他則睡養父母那間主臥，出於對已逝主人家的尊重，霍驍沒有提出異議，但也不肯和他多說一句話。

皇帝鬧著不知名的情緒，元帥本來話就不多，倆人一個待在客廳另一個待在房間，在這種奇異的冷戰下，連河神也不敢開口了。

好歹是曲池夫婦住了一百來年的屋子，真收拾起來還有很多瑣碎的事。曲星河整理到一半就發現外面天色全黑，他想起皇帝一直沒吃東西，拿了包補充劑去房間給他。

霍驍沒接，他坐在窗戶邊上，悶悶地說：“朕不吃壓縮食品，你不知道嗎。”

皇帝陛下禦駕親征時和戰士同吃同住，從沒有帶禦廚隨軍的經歷，這話說出來曲星河只當他故意刁難找事，扔下一句“餓死算了”就出去了。

霍驍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像一尊望夫石。

窗外視野開闊，曾經霍驍因為不能暴露身份，輾轉許多道關系才在南弓星布置一晚的煙花。

從這個角度看，剛剛好。

他不好意思在游樂場大庭廣眾跪下求婚，所以特地暗搓搓地選擇在曲星河家裏。

但那晚煙花升起時他在哪呢，事情太多霍驍記不太清，或許在秘密返航的軍艦上聽禁軍匯報襲擊情況。

元帥當時在做什麽現在已經沒人知道了。

曲星河，你怎麽敢，怎麽敢忘了......

房間門重新被推開，元帥在河神的鄙視中面不改色地走進來，霍驍煩郁地說：“朕不吃——”

一碗燙菜端到他面前，碗裏冒著蒸蒸熱氣，菜色非常新鮮，但看色澤就知道這麽清湯寡水的必定是元帥出品。

霍驍：“......”

“居家Beta的特點，什麽都往機甲裏放，”曲星河放緩了口氣說：“將就著吃吧，我不會弄別的了。”

霍驍鬼使神差地接過碗，怔怔的表情在霧氣後看得不甚清晰，連平日裏帝王那種氣場都被削弱幾分。

“謝謝。”他小聲道。

曲星河沒說什麽，出房間洗了個澡後，接著整理養父母的遺物。

曲池生前是一名在役軍人，星際偵察兵種，軍隊待的時間比在家多。他沒什麽業餘愛好，唯獨喜歡下棋，在全面信息化時代，曲池不知從哪搞來一副真棋盤收藏在家裏某個角落。

曲星河翻遍了樓上樓下，沒找到棋盤反而找到一只沒見過的大盒子。

確實有點大，裝個炸|藥包都是足夠的。

元帥警惕地靠近，問河神：“這裏面是什麽。”

河神仔細掃描一遍，一本正經道：“是顆人頭......哎別別別我的雷達！放這麽多年了又不是什麽危險物品你自己打開看嘛！”

說話間曲星河已經放開他轉身打開了盒子，一人一機瞬間被裏面那顆鴕鳥蛋大的blingbling的鉆石閃瞎了眼。

“......放的時間肯定不長，”元帥皺著眉說：“我家附近常有人監視，隔段時間議會就會派人重新搜查一遍，真像你說的之前暗盟占領過南弓星做補給基地，那些人肯定也來過這。”

他把鴕鳥蛋從盒子裏搬出來，發現以為是底座的東西其實是個純金戒托。

曲星河：“......”

元帥腦袋瓜就算再聰明也想不出這顆憑空變出來的鉆石從哪來的。

純凈無暇的鉆石上有一道明顯的裂痕，從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基本橫跨整個切面，好像曾經被重重地摔過。

“可惜了。”他輕輕說。

霍驍出來時就聽見了這句話，他隨便瞟一眼，險些把手裏的空碗給摔了。

曲星河正坐在地板上，對著那顆亮瞎眼的鴕鳥蛋發呆。整間房屋都因為這顆鉆石顯得發光發亮，真夠得上“蓬蓽生輝”四個字。

皇帝當時就想沖上去扳住曲星河，問他鉆石為什麽會在這，剛邁出半步就看元帥那副兩眼一抹黑的懵逼表情，頓時又心梗了。

河神這時不合時宜地開口說道：“你不覺得這造型很像咱們土豪鄰居的審美麽。”

光腦說得不錯，財大氣粗的審美確實是帝國特色。帝國轄域內有顆叫鉆石星的小行星，地底都是高純度的鉆石，為保證石頭不被機器暴力破壞這些年都是通過奴隸手工開采，專門供天狼星貴族享用。

曲星河轉臉向霍驍投過去詢問的目光。

皇帝還在生氣，當然不能這種時候掉鏈子，霍驍迅速收斂起情緒，若無其事地說了句：“蛋挺大。”然後就施施然走了。

留曲星河一個人在光中淩亂。

**

剛一離開客廳視線範圍內，霍驍立馬同手同腳地溜回房間並迅速反手把門鎖上。

他背靠門板，心裏像被一只不聽話的貓爪不斷地撓著。

不是不嫁嘛？藏著這顆蛋做什麽？元帥知道朕要求婚？是不是嫌後面那枚鉆戒太小了？

這麽多年肯定並非藏在這棟房子裏，但凡來個長眼睛的就能看出那是帝國特產的巨型鉆石，議會要知道這件事那元帥勾結帝國貴族的罪名可就......怎麽能叫勾結，分明是勾搭啊！

皇帝思緒已然跑遠，他急切想知道答案，卻沒人能回答他，包括外面的那個罪魁禍首。

霍驍看監控時一眼就認出這就是曲星河，可直到聽見那句話才最終確認——這不是他的那個曲星河了。

青蔥的校道，整潔的宿舍，背書的學生......主神無意間促成的一段感情，那段只有兩個人記得的珍貴回憶，它當著霍驍的面將它們盡數銷毀。

皇帝當時剛把人睡到手，恨不得把整顆鉆石行星都摘來送他。那會兒渾身充滿盲目的勇氣，怎麽現在人就在外面，卻連好好說幾句話都做不到。

霍驍的視線在房間裏轉了一圈。

常年沒人居住，屋子裏的薄荷味早就散盡。

回來就好了，霍驍心想，沒有那兩年你難道就不要他了嗎。

還有鳳凰，醒來後找不見鳳凰他一定很難過吧，你不是答應打完仗要想辦法重新造曄火麽，難道還讓那只傻鳥再註冊成聯盟光腦？

霍驍一想起那只想抵抗卻只會嚶嚶嚶的蠢鳳凰，心裏就又軟了幾分。

朕是為了那只傻鳥才不跟你計較的，曲星河。

他不知道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設，才準備找這位元帥閣下好好談談，一開房門只看見曲星河坐在地板上依靠著沙發邊緣睡著了。

那顆鴕鳥蛋就擺在他面前，地上還有半包沒喝完的補充劑。

元帥睡得很沈，幾乎進入半昏迷的狀態。

外面飄起了雪花，室內很暖和，這是少數令曲星河感覺熟悉的地方，除此之外其實還有一點也很重要——霍驍在這裏。

那道薄薄的房門把他們兩個隔開來，但好像只要霍驍在就沒什麽好擔心的。

他太累了，意識清醒那刻起就沒有好好休息過，高度緊張對這具身體而言負擔太重，精神稍一松懈，疲憊就從四面八方湧來。

純雄性的3S身體哪怕睡著都十分具有威懾性，只是元帥暫時還沒能恢覆。

“坐著都能暈過去，真嬌氣。”霍驍嘴裏嘀嘀咕咕，動作卻是要把人抱起來。他剛碰到曲星河就要醒，胡亂地扣住他的手腕。

“別亂動，是朕。”

曲星河意識像被拉進無盡深淵，怎麽都醒不過來，聽見聲音索性也不掙紮了，臉頰邊熱烘烘的，他在他懷裏找了個好姿勢後就徹底昏了過去。

霍驍正要吐槽時，目光倏地頓住了。

他看見元帥後頸黑發下的那道傷疤——元帥很會隱藏弱點，白天倆人打了一架皇帝都沒註意到。

修長脖頸白得能看清淺青色血管，那道很深疤痕就像白玉上刻出的裂紋。

聯盟的兩手準備就是培育出一具有損傷的身體，3S又怎麽樣，帶著這道疤元帥就不是無堅不摧的。

電子相冊被移到茶幾上，正對著曲星河的位置。珀麗·瓊斯笑著朝鏡頭方向招呼著，身後的曲池神情專註地擺著碗筷，每副都要完完全全對齊，仿佛在做一件重要的大事。

視頻拍攝的那天，對他們夫婦而言這確實就是最重要的事。

霍驍將人抱得更緊了些。

“朕......”霍驍註視著相冊裏的人，鄭重地改口道：“請你們放心，我會好好待他的。”

相冊裏珀麗溫柔地笑著，曲池似乎聽見叫他，擡起頭來看向鏡頭，軍人總是嚴肅居多，但他還是拘謹地扯起嘴唇笑了笑。

霍驍把曲星河抱回了房間。

河神這時才從智能管家系統裏冒出來，感慨道：嗚嗚嗚小鳳凰平時過的都是些什麽日子......

**

霍驍把人輕放到床上，抽手時曲星河又不安地動了一下，好像要追著熱源過來。長長的睫毛顫動，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道扇形的陰影。

不是朕不想走，是他不讓朕走，皇帝陛下心想。

曲星河身上有股兇巴巴的薄荷味，怪好聞的......

元帥呼吸勻長平緩，不仔細聽甚至聽不到，霍驍悄悄湊過去，他本能地縮了縮。

霍驍一只手臂將人固定住不許他亂動，一邊慢慢靠近，在後頸那塊軟肉上輕輕落下一個羽毛般的吻，然後在他耳邊小聲地說：

“曲星河，你必須補償朕好多好多個兩年。”

倘若往事不可追，幸好我們還有未來。

深冬了，窗外飄起鵝毛大雪，房間裏霍驍抱著他心尖尖上的人，陷入了熟睡。

作者有話要說：萌今天居然有小紅花！（鴿鴿探頭.jpg）

小黑屋先別著急，這幾章總要出來的，現在在頭禿到底還欠幾臺飛機*

那什麽，本來該昨天說的，結果趕6點更新沒來得及寫就，50萬字啦，給大家發紅包叭～

可雲…啊不，小曲的這段記憶是要還給他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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