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邊陲流浪星帶發生動蕩, 全宇宙的目光都投向這裏。

沙皇被推翻後，以高級科研人員為代表的自由聯盟星國和以武將為元首的銀河帝國，兩大政權體系競爭合作, 楞是穩住了當年岌岌可危的形勢。

國家之間沒有永遠的敵人與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兩國在發展利益方面出奇地一致。

盡管政體不同民風也大相庭徑, 兩國人民甚至經常在星網上打嘴炮，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們在這種競爭關系中突飛猛進, 無論經濟還是科技都遙遙領先其他星系。

叛軍的資金和通訊都通過河外星系周轉, 雖然用的是處於灰色地帶的暗網渠道, 但要說其他星系半點不知情是假的, 甚至其中還有河外星系當權政府插手的痕跡。

同情的、警惕的、看好戲和幸災樂禍的, 無數人都等著看最古老的星系的微妙的平衡如何被打破。

可誰也沒想到形勢發生急劇扭轉, 率先起兵的居然是“抱恙”有一陣的帝國太子，而他空降在太空戰場裏的那段演講，將近半數的叛軍隊伍打回了搖擺不定的狀態——不費一兵一卒，甚至連帝國離的最近崢嶸星要塞都還處在懵逼狀態。

“......社會秩序無需用流血來改寫......還請你們相信, 有人為你們的利益奮鬥在變革的一線......”

太子的聲音響蕩在元老院, 羅馬式的議事廳一片寂靜。

“所以，”被要求保持沈默的現任皇帝霍釗終於緩緩開口，“鬧夠了嗎？”

在太子駕駛鳳凰跑了之後，帝國對外一聲不吭，實際布魯諾塞宮立即啟動緊急程序, 對霍驍這兩年做過的決策下過的命令全都查了個遍，連國安局這種極度保密機構都必須接受調查。

太子參與政事兩年，調查組光搜集的物證就整整占滿了十幾個房間。

調查結果當然是殿下還是他們的殿下，除了處理政事以外日以繼夜做的都是關於社會邊緣人群的研究課題, 作為沒有實權的帝國吉祥物，只能拉著社科院、國安局和刑獄司陪他胡鬧。

這些證據最終只能證明太子的取向和審美不影響他處理政務的水平。

假如羅侯長老不把人逼跑的話，這份社會調研將會在近期正式提起表決，帝國行政部門都會關註到這些問題。

而人家即便跑，也是跑到流浪星帶尋找機會，打了叛軍一個措手不及。

勞模，天大的勞模！

你們還找什麽順位三四五六繼承人？！

霍釗這句質問不算嚴厲，但就像最後一根稻草，巧妙地落在這脆弱的一點上，瞬間擊潰了大臣們的心理防線。

然而身著紫袍頭發花白的羅侯長老依然面色陰沈道：“但太子AA是事實，帝國怎麽可能由這樣的人來領導，更別說讓人民接受一個Alpha做皇後！簡直是天方夜譚！”

“——只要元老院還存在一天，就必須履行監督的義務，絕不許帝國繼承人胡來！”

廳外的禁軍統領聽見長老擲地有聲的怒喝，想起陛下遇襲那天匆匆瞥到的身影，旋即微微一笑：

操什麽心呢，陛下早發現苗頭了，殿內吵得都快趕上聯盟議會政黨鬥爭，人家還未必肯嫁進來呢......

**

帝國吵得熱火朝天時，霍驍正沈下心來研究戰術星圖。

這場戰役的指揮權交給了元帥，在逼出敵方大軍之前的突襲戰和誘敵戰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典範。

過去元帥打的每一場戰役，皇帝私下都會進行覆盤，這跟帝國軍方的覆盤研究還不一樣，他們考慮的是一整個戰場的局勢，而霍驍卻是以將領的身份揣測元帥這個人：他當時面對的是什麽樣的局面，為什麽選擇這麽做。

久而久之，皇帝的戰場指揮中多少會帶一點元帥的風格。

立體的戰術圖上正在覆盤雇傭軍的戰術布局。

太（棒）上（槌）皇圍著戰術圖左右反覆橫跳，龍眼裏散放著光芒——是真的光，高伏電流劈啪作響。

代表戰艦的紅點橫縱切割列隊，指揮的人不僅對自己手裏的軍隊十分了解，對敵方的戰艦性能也非常熟悉，並且能快速應對戰場上出現的緊急情況，每一個宇宙坐標都卡得剛剛好，隊列散中有序，既不讓敵方警惕又能以最快的速度調動機甲。

但凡出色的將領都有一大特點，就是短時間能讓手底下的士兵將性命交付到他手裏，才能在戰場上最大限度發揮出統帥的力量。

“黃土星的雇傭兵到這年輕人手裏整頓才多長時間，已然成為一支能與正規軍媲美的軍隊！天才，真是個天生的軍事家！”太上皇感慨道。

“科爾辛也是有百萬大軍的人了，本來你要主動出擊，朕還覺得你年少氣盛，那些雇傭兵，嘖，和榮耀軍團根本比不得！”

“白天出其不意的奇襲，朕覺得你也做得到，但誘敵這一方面就不是你的強項了。”

霍驍笑道：“帝國的軍隊和聯盟不一樣，聯盟核能無人機能單獨配合戰艦作戰，我們的機甲必須靠將士在控制艙裏用精神力操控，精神力高能同時控制多臺機甲，但是一打起來容易亂，現在除第九艦隊能實現配合戰術以外，榮耀軍團的其他艦隊都做不到。”

“......戰士都是血肉之軀，不到萬不得已哪能讓他們深入誘敵。”

“真是後生可畏啊，他還這麽年輕。”霍征感慨道。

強大到可怕的實力加上不馴服的性格，從政治角度來說，假如乖孫沒辦法把人拉攏過來牢牢握在手裏，霍征的態度也是一樣——此子不能留。

然而霍驍對曲星河怎麽樣，太上皇這段時間看得明明白白。

就怕這傻小子以後傷心。

**

崢嶸星沙化巖石上開出成片成片鮮紅的花，星夜璀璨，鳳凰解除匿形模式，緩緩地降落在軍用停機坪。

太子動搖敵方軍心的目的達成後，崢嶸星守備軍及時趕到，由聶勁風帶領下屬接管這一部分人。

霍驍就在軍用航站樓等著曲星河。

雖然到了夜裏，崢嶸星卻充斥著緊張氣氛，偵察機已經派出了上萬臺，所有瞭望星都是全天候人機配合監測。

聶勁風匯報道：“降軍共計二十五萬六千八百二十三人，已經全部安頓在距離這17光年的巴納德星球上，此次繳獲地方戰艦三萬六百餘架，作戰機甲八千四百臺，”

“......另外，榮耀軍團也在趕過來的途中，帝國開啟軍用空間躍進門，最快三天內就能到達。”

霍驍聞言搖頭道：“不夠，”

“您說什麽？”聶勁風少將軍不解地問。

“我們自詡空間技術在宇宙中領先，聯盟都只能購買我們軍工企業生產的設備，但上次我進暗盟的鏡面空間轉了一圈，對方僅僅用了四臺空間設備就在宇宙中打開一個穩定空間，當時麒麟的火力都不敢開足，生怕一炮碾碎，不過對方沒這種顧忌，說明他們清楚這個空間能承受多大的火力對轟。”

聶勁風聽到這話神色覆雜。

霍驍唯一一次進鏡面空間就是為了救聶珊，而就在聶家全家感激涕零時，又得知太子為了讓一個Alpha做自己的伴侶而跟元老院翻臉。

聶勁風站在太子這邊，這個決定不可謂不危險：叛逆的太子出逃，掌握軍隊後可能平叛，也完全有可能率領軍隊打回天狼星逼宮。

當時能給他思考的時間不多，聶勁風在接到通訊的第一時間憑感覺做出了正確反應。

事後證明他是對的，布魯諾塞宮並沒有問責，甚至軍方來電的第一句話問的是：太子安好？有沒有瘦？在外面吃得還習慣嗎？

盡管後來補充說這是蕭皇後問的問題，聶勁風也不是傻子：霍驍在帝國的地位根本無人可以撼動。

眼前英俊而完美的青年差點就成了自己妹夫，聶勁風當初是不同意用聶珊去換取家族的榮華富貴的，此時又深深地為幺妹感到惋惜。

曲星河接受完安全檢查，剛進入到航站大樓內就被兩道灼熱視線盯得發毛。

他穿的是帝國的軍裝，皇帝陛下本來以為要花一點時間勸他穿上，沒想到人家一句話沒多說就換上了，墨綠色的制服襯得皮膚愈發冷白，腿愈發的筆直修長。

霍驍偏頭跟少將軍說了一句什麽，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上前，扣住曲星河的手腕就走。

他攥得很緊，指縫間能看到手腕都攥紅了，讓大庭廣A之下的一群士兵目瞪狗呆。

兩個人走得很快，耳邊能聽見風聲在響，風中似乎還夾雜著一點點細碎的嘀咕：“穿制服穿制服，朕腦子被門夾了才讓你穿制服......”

曲星河心裏一群草泥馬呼嘯而過。

說是帝國軍裝，仔細看還有區別，軍隊職級有關的配飾勳章都被取下，遠看只知道這人是屬於帝國的並且身份特殊，走近才知道怎麽回事。

說白了這套衣服是霍驍的。

一個外國國籍的“閑雜人等”開機甲在帝國的軍事要塞過於招搖，但真讓曲星河穿帝國|軍裝，沒皇帝授命又沒有就職典禮，著實委屈了聯盟元帥的身份。

曲星河哭笑不得地被霍驍拉進房間，緊接著吻就落下來。

他攀著他的脖頸，肌肉散發出烘熱穿透軍裝，安裝了恒溫調節器的房間裏傳出暧|昧的水嘖聲。

白天曲星河有條不紊的指揮以及霍驍在百萬叛軍面前的招降演講，他們在不同戰艦裏，看不到彼此，但在叛軍機甲關閉火力、指揮聲嘶力竭地吶喊也難以重振士氣時，元帥陡然生出一種覆雜的情緒——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自心底升起，這是除了霍驍以外誰也無法帶給他的情感。

倆人氣喘籲籲地分開，皇帝陛下瞪著他警告道：“你別亂來。”

“？”元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

這簡直是反咬一口的優秀典範，霍驍才註意到自己以一個完全壓制的姿勢把人抵在金屬墻上，而曲星河幾乎以一個被迫的姿勢面對他。

皇帝：......

“咳，那什麽，”霍驍老臉瞬間掛不住了，只得故作鎮定地站直身體，捋了捋曲星河被他揉皺的領子，一本正經地說：“你今晚睡這兒，朕跟勁風他們商討一下要塞防禦的事，晚上不回來了，”

這語氣這神情，多麽像個為家庭奔波勞碌的一家之主。

崢嶸星風災嚴重，夜裏熱得像蒸籠，星球上還有守衛中樞系統中轉站需要維護，大量濕溫度調節設備同時運行在恒星風來臨時容易供能短路，士兵訓練條件艱苦，每天就跟生活在熔爐裏一樣。

將領身先士卒理應與士兵同甘共苦，將軍府沒裝恒溫系統，太子房間裏的還是因為蕭皇後的靈魂三連問才臨時安裝上的。

曲星河說：“我沒那麽嬌氣。”

“你不是編制內，”霍驍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一邊把人往更裏面的內廳推，“你要是帝國的在編軍官朕才懶得管你，”

“但你現在算什麽呢......”他思考了一下，笑道：“算軍部顧問吧，朕私人聘請的。”

房間很大，進了內廳才能聞到一股飯菜香味，濃郁的咖喱汁配著煎烤得外焦裏嫩的牛肉，一聞就知道——不是霍驍做的。

皇帝陛下嘗試過無數黑暗料理後終於失去了嘲笑燙菜的資格，把“烹飪”的範圍縮小到少數幾道不會出錯的菜品裏。

他吃慣了禦廚做的飯菜，嫌棄自動熱飯器裏食物沒有“靈魂”，最終不得不承認還是Omega比較有時間研究菜譜——

朕的精力是要用來關心江山社稷的，幹什麽跟自己過不去呢？

“聶家軍的炊事兵裏有人做過兩百年廚子，”霍驍把人推到桌子邊然後拉開椅子在他身旁坐下，“朕吃過了，趁現在還有點時間陪你，朕看著你吃。”

曲星河吃飯不像打仗那麽雷霆迅速，他吃了兩口就放下銀勺，道：“想問什麽就直說吧。”

霍驍卻不肯，說：“吃完再說。”

要塞環境不行，夥食還是很好的。崢嶸星有自己的科技培育基地，物產還算豐富，水晶果清甜爽口，藍瀘湖裏還盛產一種淡水貝，肉質尤為鮮嫩細膩，深受帝國貴族喜愛。

“多吃點這個，補充蛋白質，還有這個，富含鐵元素......”

曲星河在霍驍東一叉西一勺的投餵下不知不覺吃了不少。

帝國軍餉充足，又在早兩年就進入備戰狀態，將士和中樞系統的情況都處在巔峰值，這也是叛軍知曉帝國太子插手後頭也不回地逃竄回流浪星的主要原因。

等到曲星河實在吃不下了，才把盤子往前一推，說：“吃太多大腦容易缺氧，待會兒你問問題我編不上來了。”

霍驍眨了眨眼，這才作罷地問他：“聯盟是不是派人聯系過你。”

他用的是肯定語氣。

邊境這麽大動靜聯盟不可能不知情，但這次不管曲星河怎麽選，皇帝都不打算放他走。

百年後皇帝陛下宰了那群大議員，只差一步就能完全吞並自由聯盟星國，有些事只需經歷過一次，回過頭來看就如抽絲剝繭般清晰明了——

能在聯盟政治鬥爭中脫穎而出的都不是省油的燈，尼古拉斯野心大，一直計劃統一議會和軍方權力，達到帝國皇帝般高度中央集權，可惜生不逢時，張繼南心心念念安享晚年，但人家在摸滾打爬幾百年爬到軍方一把手的位置，軍隊利益方面寸步不讓。

張繼南迫切需要一個作風強硬又能令軍隊信服，並且與議會關系僵硬的接班人，換句話說，曲星河和議會的關系鬧成這樣，本身也有張上將推波助瀾的因素在裏面。

福克斯的能力還不如他的上一任，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墻頭草，目光短淺、政治投機意識重，相對的，他比其他人更好控制。

福克斯利用邊境沖突從軍餉中狠撈了一筆，然而帝國軍部情報組織分析，在軍用物資匱乏的情況下，聯盟軍隊數次交火中並沒有明顯落下風——曲星河分身乏術，不可能出現在每一個戰場，根本原因是幽靈星和聯盟的沖突是做給帝國看的。

暗盟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將自由聯盟拉入他們的陣營。

這與聶珊提供的情報不謀而合。

元帥在這中間保持著一貫的沈默，既不把國家信息洩露給霍驍，又沒有明顯的應對舉措，甚至隱隱有點放任的意思。

假如霍驍認識的是二十歲的曲星河，或許真的會被他這種外表所迷惑，以為他對聯盟徹底失望轉而投向帝國。

但面對獨自奮鬥了近兩百年的元帥，霍驍不信他能放任不管。

曲星河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切的軟弱和猶豫不決都會導致更多的流血及犧牲。

帝國小心提防與自己合作多年的“鄰居”，但凡他們敢有半點異動，霍驍會直接揮兵打入南弓星。

然而毫無疑問只要元帥還活著，肯定會阻止這件事發生。

沒有兵權，沒有國家做後盾，即便是鳳凰霍驍都有一半控制權，除此之外曲星河孑然一身，脆弱得仿佛藤蔓上開出的一朵艷麗的花，一折就斷。

明明擁有絕對優勢，皇帝卻仍感到焦慮——國家之間爭鋒相對，倆人連溫存都帶著顧慮。

窗外風沙和絢麗的紅交織出一副壯麗景色，霍驍腦海裏過了無數事情，實際上只過了幾秒鐘。

曲星河慢條斯理地用餐巾擦嘴，然後說：“我想洗個澡，一起嗎。”

皇帝硬邦邦地謝絕：“不了，你自己去吧。”

等浴室的水聲響起，他暗自在臥室磨牙：朕不該心軟，上次就該在床上把你幹|哭。

曲星河動作很快，經過熱水一沖，出來時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放松的狀態。

他見霍驍一臉憋屈地坐在床邊，走過去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我都跟你來這裏了，你還擔心什麽。”

“我以為比起聯盟找我這種沒什麽懸念的事，你會更關心附近一帶得鏡面空間問題，索倫之眼就藏在空間裏，但主神的主機不在那。”

霍驍說：“暗盟被迫離開銀河系中心後就躲在寒武星附近，利用星系暴風雪掩蓋能量波動，但是空間戰太危險了，上次朕救聶珊也是因為科爾辛沒想到入口會被我們打開，他不敢同歸於盡，否則毀掉架構器，所有人一起死。”

他又補了句：“你就要守寡了。”

“唔......擅自出兵沒辦法接受國家表彰，”曲星河躺在床上，臉在他手背邊輕輕蹭著，“真出什麽問題只能算你和下屬殉情。”

霍驍第一反應想到那一群龍騎兵，硬是楞了會兒才想起他口中的下屬指的是聶珊。

太子訂婚時曲星河一點反應都沒有，這讓霍驍耿耿於懷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剛才他都沒意識到話裏的那一點點幾乎讓人察覺不到的別扭。

“你說你不吃醋的，”終於反應過來的霍驍撲過去揉著曲星河的臉，搓扁搓圓，直到揉搓得臉頰紅紅的，嘴裏還不住地逼問：“真的不吃醋？一點都沒有？？”

曲星河被弄得狼狽不已，笑著去抓他的手，霍驍憑借高度優勢，把手探進被子裏去癢他，元帥以為他又要動真格，邊笑邊躲。

倆人鬧了好一會兒，曲星河才喘著氣小聲地說：

“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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