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番外·一周目·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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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陌生人趕走了, 出來吧吹雪。”

關緊大門轉身回來的阪口安吾往臥室內走,去找似乎被突然出現的敲門聲給嚇壞了的妻子。

她躲在房間裏,怯生生扶著門框向外看, 發現陌生人果然被拒之門外才放松走出來:“走了就好, 好可怕。”

“他們會不會認為我耽誤了你工作?”她蹙著眉,漂亮的眼睛濕潤潤的好像隨時會流下眼淚:“我很害怕, 你不在家的時候總會覺得很不安, 好像就要被空蕩蕩的房間吃掉一樣。”

這種鄰裏關系淡漠的小公寓確實會讓人產生難以控制的壓抑感, 生性孤僻之人獨處其中久了出現些心理上的不適實屬正常。

“那要怎麽辦?我留在家裏多陪你一段時間吧!”阪口安吾看到她這幅可憐兮兮的模樣不由跟著一起皺起眉:“或者我們搬去老宅住, 有寬闊庭院的宅子說不定能讓你安心些。”

“可是我想回青葉區……”阪口吹雪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就位於青葉區,在一處僻靜的老社區內。曾經的中產社區如今也隨著老齡化日益嚴重而逐漸變成了養老社區。

彼處居民大多都是吹雪的長輩,很多人眼看著她長大,想必能讓她不要再這麽神經緊張。

——等他返回內務省重新投入工作後也能稍微放心……

“那我們就搬去岳父岳母留下的老房子裏小住?我記得那邊有顆茂盛的櫻花樹,等到明年賞櫻季可以坐在樹下一起欣賞。”

深秋已至,早春離得越來越近,度過這個多事之秋他也能勻出更多時間分給家庭。

她合掌笑起來:“太好了!那就開始收拾行李吧, 對了, 你今天的藥還沒吃,我這就去準備。”

說著像熱戀中的少女那樣小碎步跑著跑進廚房。

冰箱門被打開的聲音傳入耳中,阪口安吾忍不住對於這幾天頻頻服用的藥物有了幾分好奇。

那是種味道非常古怪的藥水, 不能說難以下咽, 但也無法用正常詞匯去形容。仿佛腐爛的植物果實混著什麽奇怪的粘稠液體,苦澀掩蓋了讓人心生涼意的馨香。

但是之前那個朦朦朧朧的噩夢確實逐漸淡化, 縈繞在心頭的惶恐也慢慢散去。想來藥物還是挺有用的,時不時突然冒出來的悲愴感不再困擾著他,這幾天越發覺得連精神也好起來了。

——就……看一眼,哪個醫生開的處方?說不來也該約上時間覆查, 身體一覆原他就得盡快回到工作崗位上去,不然越積越多的公務只會無限延長加班時間。

今後我每天都必須要在十八點前下班,用半個小時趕回家陪伴吹雪。

這麽想著,他走到廚房門口。還來不及向內窺探,端著水杯和量杯的妻子就走了出來:“倒好了,快點喝下去吧。”

將量杯遞到他手上,氤氳的水蒸氣從水杯口上方升騰而起,她的臉龐藏在白煙後忽隱忽現。

“哦哦。”阪口安吾接過量杯閉著眼睛一口將藥水吞下去,緊接著量杯被拿走,手裏換上了溫熱的水杯:“漱一下,躺下休息一會兒,要我給你讀些書麽?”

“好,接著上次繼續讀。”他抱著水杯側頭咂咂嘴,表情變得無奈:“藥還得吃多久?不好吃,不想吃了。”

“生病不吃藥怎麽能行!”她嗔怪的白了他一眼:“等你睡著了我好去眼鏡店問問你的眼鏡什麽時候能送來。”

“為什麽不直接打電話?對了,我手機呢?”

空氣突然寂靜,阪口安吾睜大眼睛:“啊!老師會不會打電話過來詢問……?等等,老師是誰?我好像忘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吹雪你……?”

她撲上來鉆進他懷裏,語氣中包含委屈:“你在說什麽奇怪的話啊,懷疑我麽?”

微涼的身體剛好填滿胸口缺失的那一塊,她紅著眼角擡頭:“你又要走了嗎?又要把我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無論怎麽等也等不到你。”

“你要是離開,就永遠別再回來。”

“是你離開我,並不是我要離開你。”眼淚劃過懨色臉龐,呼吸急促的女子聲音不自覺越發升高,猛地推開他向後退去似乎要奪門而出的模樣。

幾乎瞬間他就丟盔棄甲一敗塗地,慌不擇路跪在地板上抱著她的腰貼過去:“沒有!不是!我不走,我不會離開。”

“即便如今我青春尚好,你也總是好幾天都不回家一趟。他年等我成了鶴發老嫗,怕不是你比誰走的都快!”她用手推了他兩下,而後又氣不過的揚起粉拳敲在他肩膀上:“松開我,我要回娘家去。自己回去,不帶你!”

“回娘家去”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指代說法,基本等同於“準備分手離婚”的意思。

他哪裏敢松手,反正她的力道不疼也不癢,挨了幾下後抱得更緊:“我陪著你,不管去哪裏,老宅也好,青葉區也好,絕對不會再留你獨自在家。”

——“再”……為什麽會提起這個字?

“不可以……求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不明由來的淚水終於破堤而下,眼睛和胸口一塊空了個大洞,但又怎麽也想不起來究竟缺了什麽。滾燙的眼淚刺得眼眶脹痛,就像曾經躲在房間中嘶吼痛哭過一樣。

聞言她這才平靜下來,彎下腰貼在他耳邊幽幽道:“那是當然的,除了你身邊我哪兒都不會去。”

“……”

這場小小的爭執就此結束,再也沒誰提起引發爭執的手機究竟去了何處。

很快,藥物發揮作用,阪口安吾又開始昏昏欲睡,眼前那些模糊色塊交匯融合最終成為一片黑暗,不得不向睡意投降。他的妻子扶著他在臥室睡下,細心蓋上被子,離開前還掖了掖被角,生怕昏睡中的人著涼生病。

“很快……很快一切就會結束。”寬松的衣袖隨著動作掀起,露出小臂上方斑斑駁駁的斑塊:“時間快要到了啊!”

她惆悵的坐在那裏,低頭看向丈夫的眼睛裏滿含依戀。

“除了你身邊,我哪兒也不去,安吾。”

阪口安吾是被一連串敲門聲驚醒的,窗外天色微明,不知不覺竟然從頭一天下午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屋子裏沒有人,只有越來越急促的敲門聲,似乎敲打在他心臟上那樣迫切。

“不行,沒有應答,破門!”

不等他做出反應脆弱的門板被人從外打碎,一群穿著黑西裝的陌生人湧進來。

看到剛從被子裏坐起來的輔佐官並沒有缺胳膊少腿,異能特務科下轄的黑衣戰隊成員們紛紛松了口氣放下武器:“阪口先生,您還好嗎?”

麻煩看看我家被破壞的大門?我不好!

“你們是誰?非法入侵他人住宅是犯罪行為,請從我家裏出去。”穿著居家服整個人都變得溫潤許多的黑發青年習慣性擡手想去推眼鏡,摸了個空才想起眼鏡碎了。

這麽大的動靜,吹雪要被嚇壞了吧!

他慌慌張張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人。

空蕩蕩的房間裏因為沒開燈的緣故顯得如同墓室般孤寂,曾經被理順後擺放在小桌上的文件再次被穿堂而過的涼風吹散一地。

“我的……妻子呢?你們誰看到她了?”他茫然追問,藥物效果漸漸衰退,噩夢中的情節一幀一幀閃回出現。

不不不,那些都只是噩夢而已,不是真的。

黑衣戰隊們被防爆服裹得嚴嚴實實,卻在他面前低下頭不敢應答,大寫的心虛貼得滿腦袋都是。

“阪口先生,無論如何,請你先和我們走一趟!”

即便是曾經的頂頭上司,命令就是命令。不管阪口安吾是瘋了傻了還是失憶了,只要上頭有命,他們就只能先表示抱歉,然後上前架起輔佐官走出被破壞的屋門“我不走,你們要帶我去哪裏?吹雪!吹雪?!”被人團團擁簇著架出家門時他忍不住轉頭驚慌失措向房間內大聲呼喚,總會及時回應的妻子卻像是飄散了的蒸汽那樣再也沒有聲響。

——阪口先生是不是真……那什麽了?

——我怎麽知道,他夫人不是去世了麽?

——是啊,種田長官給得是喪假沒錯!

——不會吧!看不出他有這麽深情?

“請”上司回辦公室上班的幾個黑衣戰隊成員面面相覷,眼神交流內容豐富。

回到異能特務科,阪口安吾經歷了抽血化驗以及被怪人碰觸等等一系列操作,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你們要把我留在這裏沒關系,總得有人和我的妻子打個招呼?她膽子那麽小,被嚇到了可怎麽辦!”

“噗嗤!”穿砂色風衣的繃帶怪人笑出聲音,在他生氣的斥責中左右搖動毛茸茸的腦袋:“尊夫人膽子可一點也不小呢。異能特務科潛伏在各處的搜查官們一夜之間全部被曝光,雖說沒有因此產生傷亡,大家可都著實忙得不可開交。”

“安吾,只有你才知道的密碼,究竟是如何洩露的,你難道不想知道嗎?”

藥劑科的研究員拿來一瓶藥水不給任何拒絕餘地的“幫”上司灌下去,其心狠手辣之態可見平日也是被壓榨得狠了。

咽下藥水才重獲部分自由的阪口安吾擡頭看向發出聲音的陌生人,只見那人笑著從一個白發少年手裏接過只盒子,打開後從裏面取出一副眼鏡上前掛在他耳朵上。視覺霎時變得清晰,一張發黃的三人合照被擺在面前。

“好啦,拿在手裏看看,這三個人都是誰呢?”

戲謔嘲諷的聲音回蕩在耳邊,他呆楞著接過照片拿在手裏——昏暗的酒吧中,黑發少年插科打諢,紅發青年說著驢唇不對馬嘴的評價,另一側坐著個戴眼鏡的青年,無可奈何目光溫柔的看著他們。

“這三個人都是誰呢?”再一次被追問,他的手逐漸顫抖:“是……太宰君,織田作先生,還有我。”

“太好了,我以為你真就這麽一了百了什麽都想不起來,那可就太寂寞了。”長大了的黑發少年彎腰笑著湊到他面前,緊接著笑瞇瞇的狠狠給了他一拳:“你不會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原諒你吧!”

挨了一記友情破顏拳的阪口先生捂著側頰急急忙忙道:“我要給吹雪打個電話!”

“哇哦!”太宰治瞪大眼睛像個少年那樣驚喜不已:“可以麻煩問問尊夫人黃泉那邊日子怎麽樣嗎?要是過得還不錯能不能提前幫我占個位置,唔……”

白發少年慌慌張張跳起來捂住他的嘴用力把人往旁邊拖:“抱歉阪口先生!太宰先生隨意慣了,在好朋友面前就更隨意……您千萬別往心裏去!”

“……”原本還是很生氣的,但是叫他這樣一說又氣不起來,他深吸一口氣轉開視線向外看:“敦君,麻煩你跑去我家告訴我的妻子吹雪,我很快就會回去,要她別怕。如果沒辦法安撫就把她帶來這邊……”

認真聽他說話的少年表情從尬笑一路滑向沈重,最終帶著陰郁的悲傷彎腰鞠躬:“對不起,阪口先生。雖說這樣很殘忍,但是……但是請您醒醒,您的夫人已經去世一周了呀!”

“不可能啊,昨天我們還在一起商量打算搬去別的地方小住幾日,不可能的。你不要和太宰學些惡作劇的壞毛病,吹雪她明明好好地,生病休養的難道不是我……”

噩夢中的紫色小陶罐浮現於眼前,他停下來,滿眼茫然:“難道不是我病情沈重回家修養嗎?吹雪她不會的,不可能的……”

文質彬彬的斯文人突然從椅子上暴起向外沖去,黑衣戰隊們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其後又被武裝偵探社的調查員太宰治所阻攔:“不要急,跟在後面看他往哪裏去。”

“昨夜‘書’再次下落不明,從監控記錄來開正是被阪口吹雪帶走。能夠從安吾嘴裏掏出密碼並拿到證件,除了她沒人能做到。為了轉移我們的視線甚至先一步破譯密碼曝光了所有潛入搜查官的存在,嘖嘖嘖,這可真是,萬萬沒想到橫濱還有這樣的人才。”

他帶著幾分譏誚向後擡手伸了個懶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邊怎麽樣?我覺得他會合作,如果是我我就會……”

一小隊黑衣戰隊領命跟蹤阪口安吾繼續監控,太宰治離開房間步行至隔壁房門處輕敲數下,威嚴的聲音傳了出來:“進!”

得到允許他才開門走進去,沖坐在主位之一上的銀發中年人彎了彎腰:“社長,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就是魔人留下的最後的棋子。”

“國木田君和谷崎在醫院查到了阪口吹雪最初的入院記錄,包括之前她的病歷——只是感染並發神經炎而已。但是一個月後她的病歷被換了一本,相關記錄變成了早期頭面癌描述,然而主治的醫生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那個月的任何事……”

“也就是說,謀殺。”角落裏默默吃零食的瞇瞇眼青年揭曉答案。

福澤諭吉落下黑子,坐在他對面手執白子的種田山頭火長嘆一聲:“我真沒想到。”

“安吾把她藏在家裏保護得很好,或者說,正是因為被這樣秘藏著,才讓我們忽略了太多。”

“武裝偵探社被誣陷進而遭到全國通緝,我被那個‘書’制造出來的小子重傷並偷走情報,安吾分身乏術,天人五衰竟然趁這個時候對他的家人下手。”

無法按捺心頭怒火,種田長官扔開手裏的白子看向太宰治:“我們已經同意你的布置,那個俄羅斯人說了嗎?最後半頁‘書’的下落。”

交談間一道颯爽女音在門外響起:“種田長官,辻村,陀思妥耶夫斯基主張治外法權,他說了。”

“我讓谷崎模擬出行刑場的樣子,一切都按照死刑犯處決流程進行,甚至還安排了個先一步行刑的‘路人’,留有後手還有再起可能的他絕對不會甘心就此被處決。就算他不說也沒關系,第二槍就是實彈,我倒寧可他什麽也別說。”

太宰治邊解釋邊單手拉開屋門:“美麗的小姐,您甜美的聲音就像您帶來的消息一樣讓人心生喜悅。要不要約時間一起去殉個情呀?”

“請您自己去死。”

幹練麗人甩開無賴走入這間會客室,將手中文件遞交給種田山頭火:“種田長官,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供詞,指使西格瑪與果戈理合謀殺死阪口吹雪一事,又有剩下的那半頁‘書’,被他用來覆活阪口吹雪但是卻失敗了。”

“他說,勉強被他召喚的阪口吹雪並不像西格瑪那樣服從,他花了很多功夫也沒能成功,還讓她帶著書頁跑了。”

“嗯?失敗?”

這個答案是誰也沒有想到的。

“沒錯,失敗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說他沒辦法讓她更像個活人,連續試過幾次,每一回都會很快重新化作灰燼。只有最後一次……也就是眼下這位。”

已知“書”能將任何符合邏輯的文字變為現實,“覆活”的橋段在文學領域屢見不鮮,並不是什麽禁忌描寫,怎麽會失敗呢?

“種田長官,請您將關於‘書’的所有情報詳細告知。如果不能說,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武裝偵探社不會再做任何輔助與介入!合作的基礎是互信,信任的根本則是情報共享。”黑發青年擡起頭表情嚴峻,種田山頭火遲疑片刻,看了看坐在旁邊不動如山的老朋友,對方微微點頭表示支持自家調查員的意見。

“好吧,請記住,這些情報無論如何都必須嚴格保密,我希望你們走出這裏就把它們徹底忘掉。關於‘書’的情報……”

所有相關情報總共用了十五分鐘進行描述,比想象中還要少。

太宰治的臉色不太好,他沒有說話,和他交換眼神的瞇瞇眼名偵探嘆了口氣:“我們犯了個錯。陀思妥耶夫斯基,組合,異能特務科,武裝偵探社……圍繞‘書’展開的戰鬥,犯了個錯誤。‘書’恐怕……短時間內找不回來了。”

“怎麽說?”種田山頭火大驚失色,強異能物品“書”的丟失不啻於是對國家的重大打擊。江戶川亂步放下手裏的零食和漫畫:“封印和鑰匙被我們忽略了,那就是阪口吹雪。種田長官您所提到的‘緘默人’,不可能被破解的密碼。”

“……”

世事竟然如此諷刺。

“那……安吾他不是?!”

早已將學生視如子侄的種田山頭火瞠目結舌。

沈默了好一會兒的太宰治轉身向外走去:“她會給安吾留下信息。我派了人跟著,這就過去!”

一行人匆忙坐上車聯系監控小隊,追蹤著阪口安吾的行動軌跡,一路向青葉區某個養老社區行進。

高大茂盛的櫻花樹,在不該盛開的季節繁花似雪。

已經進入秋天,簇簇紅楓中突然冒出一樹雪白,如若不是別人家院子裏的樹,一定會有許多人帶著氈墊便當前來賞花。

阪口安吾從內務省狼狽跑回家中,沒有找到人。

——怎麽會呢?吹雪不是好好的嗎?會抱怨,會生氣,會爭吵,然後會溫柔的原諒,她明明說過除了我身邊哪裏都不會去的!

他打開冰箱,裏面還有那天一起去買卻沒用完的食材。

思維在此刻徹底陷入混亂,他已分辨不輕究竟是身在夢中還是夢境成真。不斷翻找不斷呼喚,直到聲音沙啞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吹雪,你究竟去哪裏了?”身體還有些虛弱,他靠在書架上,無意間看到陷入睡眠前她拿在手上朗讀的那本書

——在那之前她說想要搬回青葉區的老家生活!

對,她會在那裏,只是提前搬家剛好錯過而已,不會有錯。

有了希望身體重新生出力氣,他支撐著找了些零錢帶在身上打車去位於青葉區的岳父岳母家尋找妻子。兩位長輩在他們結婚前就因為車禍意外去世了,他每年都會托人打理房屋,眼下應該可以供人居住。下樓攔下出租車報上地址,慌亂中他甚至沒有註意到緊跟在後面的黑色車輛。

“阪口先生打算去哪裏?”

“不管去哪裏,跟緊了再說。”

車輛直到進入一處十幾年前的中產社區才停下,前方道路太窄,必須下車徒步行進。一名黑衣戰隊成員的聯絡電話響起,對方問了幾句便下達命令:“跟隨監控,不要被發現、更不要輕舉妄動,等待我們趕到現場!”

說實話,就阪口先生現在這種狀態,別說有人跟在身後,就算他們在他面前大搖大擺走過恐怕也不會得到任何關註……那個一向註重著裝與禮儀的年輕上司此刻穿著家居服和拖鞋,胡亂付了車費下車甩上車門踢踢踏踏向某棟房子前跑——就像個急於求岳父替自己說好話哄回妻子的落魄男人似的。

高大的櫻花樹,在並不應該盛開的季節怒放。秋風吹過,白色花瓣如同怒濤雪海層層疊疊飛入天際,湛藍天空中的雲團與櫻雪逐漸分不清界限。

房子的主人矢田先生在愛女降生時托人購買了這棵櫻樹種下,又給女兒起了“吹雪”做名字,期待著她能像年年滿開的櫻樹般有個燦爛的人生。

如今樹下只有吹雪小姐一個人,低頭翻動手裏那本白底燙金的文學書就像個戀愛中的少女,正耐心等待總是姍姍來遲的戀人。

她靠著樹幹支撐身體,花瓣落在白色長裙上:“時間快到了啊……”

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翻了頁紙,明明只字全無,她卻能讀得津津有味。

“真是個精彩的故事,《盛開的櫻花樹下》,安吾你是個天才呢。”抿嘴微笑的女子擡頭看向跑得滿頭大汗前來赴約的戀人。

“吹雪,你還在!實在是、太好了……”他努力平覆呼吸喘勻粗氣,站直身體走向她:“冷不冷?回去多穿件衣服喝點熱水再出來賞花好嗎。”

“終於……等到你了啊安吾……好開心!”她合上書,血色從眼眶滑下,在臉頰上暈染出一片嫣紅:“除了你身邊,我哪裏也不去,這樣好不好?”

“怎麽會!”

沒來得及收起喜悅的表情,他楞在原地不知所措。視覺變得清晰,她身上那些斑駁的斑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常年處理各種異能力犯罪案件,他很清楚那是什麽,代表何種含義。

“不會的,對不對?你說了不會離開我,不是真的,不要嚇唬我了……我這就去遞交辭職報告,從此以後留在家裏一心陪伴著你哪裏也不去,求你……”

他顫抖著手不敢上前,生怕碰疼她:“只是不小心的普通摔傷對吧,不要嚇唬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悲泣響起的同時無數黑衣人躍上墻頭,烏黑槍口指向單薄瘦弱的長發女人:“放下武器,放棄抵抗!”

“你們——!”

阪口安吾轉身面向圍墻,張開手擋在妻子身前。大門又一次被人撞開,砂色風衣的青年,瞇瞇眼的名偵探,禿頭的種田長官,還有銀發青衣的福澤社長出現在他面前。

眾人看到他背後女人懷裏抱著的書時紛紛松了口氣,還好還好,“書”在這裏。

種田山頭火越眾而出走到最前面:“阪口吹雪,交出你手裏的書,我可以申請免除你竊密洩密的罪行,以及阪口安吾的連帶責任。”

由於天人五衰事件中出現了長生種的幹擾,他不敢確定她現在究竟是個什麽狀態。

“你……免除我的罪行?”蒼白美艷的女人長發微微浮起,手中書頁無風自動:“憑什麽!判我有罪啊!判我入刑啊!”

阪口安吾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轉身看著笑著哭著流淌著血淚的妻子:“吹雪?”

“為什麽我要忍受這一切,無論生前還是死後,我做錯了什麽嗎?”妖艷淒美的血色淚珠漸漸幹涸消失,眼角不似人間的紅痕越發濃重,種田山頭火嘆了口氣:“抱歉,對不起。請你不要再怨恨了,可不可以和解呢?”

“怨恨?為什麽不可以怨恨!”空白的文學書如同擁有了生命那樣一頁一頁獵獵翻過,長發女人似哭似笑:“為什麽不可以?憎惡、嫉妒、貪婪、憤怒……這些都是正常人類的正常感情。不會厭惡就沒有喜愛,沒有憤怒就沒有平和。連怨恨都不被允許的世界,實在是太可怕……”

“我絕不原諒!絕不寬恕!絕不和解!”

落花與書頁同時四散飛揚,阪口安吾甚至來不及再轉回去就被如雪的花瓣撞飛砸在圍墻下,書頁仿佛銳利的匕首刺入後背。

他倒在那裏,忍痛沖包圍而來的武裝小隊大喊:“不要傷害她!”

一時之間風暴般的漩渦裹挾著“櫻吹雪”猛烈旋轉,無論什麽只要懸浮於空中便能化作她手邊武器。

趴在墻頭的黑衣戰隊成員都是些普通人,哪裏見過這種激烈抵抗的異能現象,一個個瞬間就被撕碎裝備削得頭破血流委頓在地。

種田山頭火第一時間被部下救援拼死出風暴圈,身上仍舊避免不了添上數道血口,看上去完全可以重新送回ICU再多住幾天。在場所有人都不得不退出阪口吹雪異能力作用的範圍,只要不想被千刀萬剮,誰敢惹這發怒的女人。

“不妙啊,誰能想辦法讓她平靜下來?繼續這樣下去,‘書’還有幾頁紙能耐得住她這樣撕?”太宰治一臉頭疼的表情。

縱橫社會這麽多年,頭一次遇上這種你根本拿她沒辦法的類型。子彈穿不透屏障,話語影響不到,還能怎麽辦?

惹哭女人他在行,哄得人心回意轉也不是做不到,問題是……總不能現場上演R吧,事後會不會被阪口安吾暗殺掉?至於調節夫妻糾紛嘛……請恕武裝偵探社不接這種案子!

這大約就是……可怕的,普通人不顧一切的破釜沈舟。

“上防爆盾!”

黑衣戰隊們咬牙再次嘗試,誰也沒想到平時柔軟脆弱的花瓣在高速風暴帶動下不比刀片更仁慈,即便特殊鋼材所制的防爆盾也不能堅持到走近她身邊。

又一個渾身是血的“勇士”被拖著腳拖回去急救,矢田家門口形成了奇怪的對峙局面。

種田山頭火一邊被急救包紮一遍冷靜分析局面——異能特務科唯一能用得上的阪口安吾……還是別火上澆油了。阪口吹雪被謀殺於痛苦中離世,等到最後也沒能等來丈夫見面,這個時候無論安吾說什麽都無法平息她的憤怒。

武裝偵探社……反異能力者太宰治只是不受異能影響,沒說不受物理傷害影響吧,其他人因為之前的逃亡尚在休息中,短時間內趕不過來再說也扛不住這種削法。

至於port  mafia的戰力……

某人默默接通在冊異能力者的聯系方式:“A5158,中原中也……”

解釋到一半話還沒說完對面冷冷道:“老子拒絕,老子拒絕做這件事,隨便你們按個什麽罪名,老子都不會去。另外,讓那個俄羅斯人和眼鏡教授都給老子洗幹凈脖子等著,老子要親手捏斷。”

通話被人毫不客氣掛斷種田山頭火選擇放棄:“……”

難道要請“專業人士”前來祓除她嗎?如果這樣做約等於趕走他唯一的繼承人阪口安吾。

事情一下子陷入僵局一籌莫展,一群大男人圍攏在滿開的櫻花樹下拿一個女子毫無辦法。

“哪怕願意談條件或是提出訴求也好啊,無論是入土為安還是香火供奉,報仇雪恨什麽的,能交流才能有轉機……”

然而她就那麽毫不心疼的操縱著書頁與落花旋轉紛飛,美則美矣,拒人於千裏之外。

“……”

“……如果怨恨,那就去怨恨好了。”

最後發出聲音的是連刀也沒有拔出鞘的福澤諭吉。

——一個飽受委屈與折磨的可憐女人,應該對她拔刀嗎!

青衫銀發的端肅中年人邁步上前:“如果怨恨,就怨恨吧。”

“世界是不公平的,你生前死後都沒能得到公正的對待,為自己發聲吶喊沒有錯。”他邁入風雪般的落櫻中,繽紛淋漓的點點粉白風雅的沾在衣袖間:“痛苦之後,哭泣之後,絕望之後,請不要傷及無辜。”

他走到距離她並不遙遠的地方,彎腰鞠躬猶如送別離人:“珍重,節哀。”

呼嘯而過的風像是女子不曾停歇的哭泣,吹得人心頭發寒。福澤諭吉沒有像眾人想象的那樣出手制服阪口吹雪,鞠過躬就退下來,像是個參加葬禮與亡者告別的吊客。

緊接著是瞇瞇眼名偵探,青年摘下自己最喜歡的帽子扣在胸前,學著師長的樣子走入風暴低頭行禮道別:“一路走好。”

他之後是砂色風衣的高挑青年,這家夥輕浮浪蕩沒個正行,搖晃著腳步踏入落花之中,一個沒忍住上前半跪道:“太太,我覺得我有點喜歡您啦。能不能約著一起去殉情……”

他被一張紙頁拍在臉上拍了出來,兩行鼻血蜿蜒流下:“真辣!”

再往後異能特務科的人再沒有誰能提起勇氣上前,眼看剩下那半本書越撕越薄。種田山頭火推開眾人走到風暴圈外低頭道歉:“對不起,請您原諒。”

“請您原諒我的愚蠢與短視。我很抱歉,但是‘書’不容有失。”

槍響瞬間一道身影閃過再次頑固執著的攔在櫻樹前。

【墮落論】不是防禦類型的異能力,大口徑狙1擊子1彈輕易在他肩頭開了個血洞。

黑發青年喃喃著撲倒在落花裏,勉力支撐著慢慢靠近固守樹下的妻子:“我可以保護你,不要怕,不會有事的。”

“用‘書’修改吧,吹雪。就寫阪口安吾願意用一切作為代價換回妻子,無論拿走什麽都可以,只要能讓你重新回來,即便失去生命也沒什麽遺憾……”

“安吾!撤回來!”種田長官下達命令,從來尊令行事的弟子卻搖搖頭,不但沒有讓開位置,反而又向裏走了兩步將彈1道堵得更嚴實:“如果世間讓你太絕望,我這就來陪著你。陪你一起留在黑暗裏,不要害怕,也不要再哭泣。你哭得我心都疼了。”

狙1擊手已經做好擊斃同僚的準備,櫻雪與書頁的風暴卻戛然而止,滿地落花一片蒼茫,更想寒冬雪落之後的景色。

阪口吹雪合起書,擡起頭,露出一抹憂郁又艷麗的笑容:“不用了,安吾。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輕易許下諾言,等不到應許的人會很寂寞啊……”

從她嘆息之時起,整個人竟真就像被風吹散的櫻雪那樣化作落花飛散,那本眾人爭相搶奪想要據為己有的“書”同樣破碎成一片又一片紙屑,被秋風一吹洋洋灑灑瞬間散得無影無蹤。

“啊……被擺了一道,完完全全被耍了呢!”櫻吹雪拂過眾人身側,太宰治仰頭看著天空下的落花忍不住抱怨:“人類至高的榮冠,莫過於美麗的臨終。這樣一來連殉情都顯得不夠有美感了……也不帶上我一個,真是的,羨慕死了。”

“……”

白折騰了一趟什麽也沒得到的異能特務科眾人面面相覷,憋屈中突然發現如此聲勢浩大的事件竟然無一人死亡。傷得最重的阪口先生不肯接受治療被姍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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