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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相迎不道遠(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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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數名柔然打扮的刺客自林間竄出來, 和侍衛們打成一團,宮婢和內侍們慌不擇路,回過神來, 忙胡亂扯起皇後, 跌跌撞撞往山下逃。徒步到了山腳, 眾人已經力竭,背後的驚呼聲卻不絕於耳。皇後勉強擡起眼, 見肩輿翻倒在道旁, 宮婢們都羸弱不堪, 只有幾匹侍衛的馬在林間打轉。

是柔然人,這些人殺人不眨眼, 也不知道侍衛們抵不抵擋得住。皇後瞬間下了決心, “先騎馬回行宮, ”她氣息微弱, 神色倒還算鎮定,“騎馬快些。”

“馬上顛簸,”宮婢打著哆嗦,“奴也不會騎馬……”

“你帶我走, ”皇後扶著阿松的肩膀, 她這才察覺,一路逃下山時, 阿松半步不落地緊跟著她,發絲亂了些, 臉上卻毫無驚慌之色。這讓皇後感到了一絲安慰,她回握住阿松的手,語氣柔和了些,“你騎術不是很好嗎?”

阿松目光在皇後臉上略一頓, 點頭道,“我扶殿下上馬。”

幾名宮婢其上手,將皇後扶上馬背,阿松穿著胡服,身形輕便,上馬便拎起了韁繩,感覺身後的皇後雙手悄然護住腹部,阿松側首道:“殿下,你抓緊我。”

“不礙事,”皇後定了定神,往她身上靠得更緊了些,“你挑平坦的路走。”

阿松一聲輕叱,兩人一馬當先離開。後面幾名宮婢搖搖晃晃爬上馬,瞬間就被甩得不見人影。

皇後起先提心吊膽,生怕顛簸到孩子,後見阿松果然馭馬有術,一路疾馳,倒也有驚無險。皇後漸漸放下心來,沈默許久,問道:“你怎麽會流落柔然的?”

阿松道:“戰亂時和家人失散了。”

皇後一面分神護著肚子,勉強笑道:“後來做了元脩的夫人,怎麽沒去找他們?”

阿松縱馬越過一塊山石,說:“我母親出身不好……我出生就在柔然,也不知道我生父是誰。”

皇後微微皺了眉,“你母親是……”她猜測阿松的母親是娼|妓,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被送人之前,是罪臣家伎,”阿松倒很坦率,“和我一樣。”

皇後雖然對阿松少了幾分惡感,但也沒有和她推心置腹的打算,聞言便不再追問。忽聞山間一聲暴雷,她不安地張望前路,問阿松:“天色不好,你認得回行宮的路嗎?”

“認得,怎麽不認得?”阿松“駕”一聲,調轉馬頭投入山道,密林遮蔽,眼前愈發昏暗了。

皇後被橫生的樹枝掃得面頰生疼,不禁抱怨道:“你走的這路……”

馬一聲嘶鳴,猝然剎住,皇後吃了一驚,見一人自林間回過頭來。視線不好,只見是個女人身形,柔然長袍,皇後忙抓住阿松手臂,顫聲道:“有刺客。”

“皇後殿下,”柔然女人走近馬前,臉上還有淚痕,她惡狠狠地看著皇後。

皇後瞬間便認出來人。她和赤弟連不熟絡,叫不出多須蜜的名字,但這怪腔怪調的漢話卻記憶猶新,“是你?”她有些驚疑不定,“你沒死?”

“我死了,誰來守護公主的冤魂?”多須蜜扶住背後的行囊,“等你死了,我就好把公主的屍骨送回王庭了,”她沖皇後吐了口唾沫,“呸,還想等你和狗皇帝死了葬在公主身邊,你們也配!”

想到多須蜜的行囊裏裝著閭氏的屍骨,皇後暗暗打了個寒顫,她傲然轉過臉,對阿松道:“走,別和她糾纏。”

“走哪去?”多須蜜冷笑一聲,長鞭抽過來,皇後躲閃不及,墜落馬下。這一下摔得不輕,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多須蜜大步走來,抓著皇後的頭發,令她對著閭夫人的屍骨叩了三個頭,然後將皇後裙帶系在馬蹄上,拍了拍手笑道:“就當皇後殿下逃命時不慎落馬,被拖行致死吧。”

屈辱和痛楚令皇後渾身顫抖,她咬牙道:“你大膽……”

多須蜜“咦”一聲,“你這麽惡毒的女人,竟然也會怕死?”她擡手就給了皇後一鞭,“情敵要殺,奴婢也要殺,十幾歲的年紀,竟然連自己親生的手足也不放過,簡直是畜生也不如!虎毒不食子,周珣之都不及你冷血!那蠢皇帝知道你原來是個天生的毒婦嗎?”

這一串咒罵,漢話夾雜柔然話,皇後眼前一陣眩暈,“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麽……”耳畔聽得不安馬鳴,她徒然掙紮著,看向阿松,“阿松……”

自多須蜜出現,阿松就在馬上沒有動,不知是被刺客嚇傻了,還是被多須蜜那番話驚呆了。皇後一聲微弱的呼喚,阿松跳下馬,慢慢走過來,漠然地看著皇後。

皇後渴望地看著阿松——這張年輕嬌艷的面容,時而阿諛諂媚,時而志得意滿,她顯然是滿心不情願,但每次也只能乖乖對著她俯首屈從,而來邙山的途中,她才憤慨無比地掌摑過這張臉。

現在,她無動於衷地看著皇後對自己求饒,眼神裏閃動著光,是得意,還是畏懼,憐憫,還是嘲諷?

皇後管不了那麽多了,她拼命去扯阿松的手,“你不是和她有交情嗎?你求她放了我……”

將死之人,還要再踩她一腳嗎?阿松搖頭,走到了一旁。

皇後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地上,見她昏厥,多須蜜冷哼一聲,長鞭在馬屁股上狠抽了一記,見馬拖著皇後趔趄前行,多須蜜心有餘悸,發狠道:“讓她摔下懸崖,死無全屍才好呢。”

那馬拖著人,走也走不遠,運氣好還能碰見路人搭救,這番折磨,不過是讓皇後受些皮肉之苦而已————多須蜜雖然對皇後恨之入骨,但她一個女人,也怕見血。阿松望著馬去的方向,喃喃道:“我有點佩服她。”

“她但凡不死,饒不了你的,”多須蜜道,“你跟我回柔然吧。”

阿松不肯,“你是刺客,我怎麽能跟你走?”

多須蜜在邙山等了一年多,卻不能手刃仇人,既傷心,又無奈,擦了把淚便匆匆離去。

雷聲湧動,山間漆黑一片,一點雨星砸在臉側,阿松這才回過神來,聆聽著耳畔那點細微的動靜,找到山林深處。馬被雷聲嚇到了,果然沒走多遠就停了下來。阿松借著林葉洩下來的一點天光,端詳著皇後的臉色。

雨點越發密集,打得皇後慘白無色,醜陋得可怕。見她沒有氣息,阿松在她臉上碰了碰,冰涼。

這一碰,皇後驚醒了,迷茫地和阿松對視了一會,皇後伸出冰冷的手,呢喃道:“阿松,薛夫人,你救救我……”

見她沒死,阿松說不上是失望,還是釋懷,她說:“一會就有人來救你了。”

正要離開,褲邊被皇後死死扯住了,“別走,”她氣息奄奄地哀求,“我要生了,你幫幫我,”她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雨,“幫幫我的孩子。”

阿松一怔,看了眼皇後被汙泥染透的華貴衣裙。身懷六甲這樣顛簸,她沒怎麽哀嚎,但十指卻不斷的戰栗。阿松擦去眉眼上的雨水,有片刻無措,“我抱你上馬。”皇後這會渾身無力,何止兩個阿松那樣重,阿松費力地拖起皇後,還沒上馬,兩個人就一起摔在地上。

一聲驚雷,馬撒開雙蹄狂奔而去。

大雨傾盆,侍衛們恐怕一時半會也找不過來,阿松從泥地裏爬起來,咬緊牙關,一鼓作氣,把皇後背了起來。皇後冰涼的身體貼過來,隔著濕衣感受到阿松微熱的肌膚,她不禁發出一聲低吟。

“殿下?”阿松一腳深一腳淺,每挪一段,便要叫皇後一聲。

“我還沒死。”皇後在半昏半醒中,含糊答了一句,聲音低得幾難辨認。

不知過了多久,才走出密林,午後的陣雨漸止,天漸漸亮堂起來。阿松雙腿打顫,見有農人經過,甫一張嘴,便倒在了地上。

農人忙上前幫忙,不多時,皇後被送去附近人家,連穩婆都被請了來,才掀被一看,便嚷嚷道:“這是要生了。”

聽穩婆話音,孩子還沒有大恙,阿松癱坐在泥地上,見穩婆張羅著家裏老夫妻燒水準備接生,阿松正要避出去,聽見皇後在榻上輕聲道:“薛夫人。”

她猶豫著走過去,皇後有了生機,神智清醒了不少。握住阿松的手,她凝視了她許久,忽然道:“阿松,你……”

阿松渾身疲軟,呼吸又急,聽皇後只說了這一個字又停了下來,她一顆心快跳出了嗓子眼。

皇後卻什麽也沒有提,更沒有質問阿松和刺客的關系。做了母親的人,她眼眸裏是溫柔的漣漪,深深的信賴,“你救了我和小皇子,陛下會重賞你的。”

小皇子?阿松咀嚼著這三個字,松開皇後的手。

皇後似沒有察覺阿松的疏離,在陣痛的間隙,她思緒紛亂,忽而自言自語道:“原來是他。”

阿松沈浸在皇後那戛然而止的一個“你”字中,垂頭往室外走去。隱約中,聽見皇後對那來幫手的老婦人柔聲道:“老人家,我有件急事,你能否幫我去洛陽傳個信?”

皇後這番受了苦,體力不濟,這孩子到快日暮才降生。阿松佇立在廊下,看著屋檐上雨滴噠噠墜落,聽見室內一聲聲啼哭,好奇想要去看看,心頭卻一陣難受,總算下定了決心,一跺腳沖出院子,卻和來人撞個正著。

那人只看了她一眼,顧不上惱怒,匆匆往室內去了。

阿松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喉頭一陣阻滯。來人竟然是周珣之,安國公微服出現在這農家已經是奇事,身邊卻連名侍衛也沒有,只有兩個其貌不揚的婦人跟著。

皇後的口信竟然是傳給周珣之的。

阿松滿心疑惑,要離開的步伐卻怎麽也邁不動了,輕手輕腳到了門口,耳畔嬰兒的啼哭一聲接一聲,周珣之和皇後的低語卻半點也聽不清了。

哭聲這麽響亮,是皇子嗎?阿松心有不甘地想。

眾人都被屏退,周珣之看著皇後臂彎裏的嬰兒。紅通通的臉頰被被褥遮掩了大半,他輕輕掀開一角,仔細觀察了嬰兒的眉眼,嘆了一聲,苦笑道:“小公主長得很像皇後啊。”

皇後疲倦的目光在嬰兒臉上久久地停留,嘴角動了動,想笑,卻笑不出來。

周珣之道:“這孩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皇後微微點了點頭。周珣之見她心灰意冷,也不再多說,看了一眼那隨行的仆婦,仆婦掀開提籃的罩布,從裏頭抱出一個正沈酣睡著的男嬰,遞給皇後和周珣之看,“殿下您仔細看,長得還有點像呢。”

“要不然,都抱回宮吧,就說是雙生兒,太醫診脈也有不準的時候。”周珣之有些不忍。

皇後含淚搖搖頭,“即便是回了宮,做了公主,又能怎麽樣呢?還不是下一個智容?倒不如讓她平平安安地在渤海長大。”

“也是。”周珣之聽出皇後言外之意,也不再勸,令那兩名仆婦將小公主抱走。

“別急,”皇後慌忙制止,“讓我再多看兩眼,”她拭著淚,勉強坐起身來,抱怨道:“我哪知道父親這麽快就來了。”

“早就預備好了,就在行宮附近的農家住著,”周珣之臉色有些沈,“我怕走漏消息,沒帶人手,晌午聽說有刺客闖入翠雲峰,險些害了殿下性命,真是罪該萬死。”

這話引起了皇後的心事。將小公主摟在臂彎裏輕輕搖晃著,皇後溫柔的側臉對著天真無邪的嬰兒微笑,“全仰仗了薛夫人……”停了片刻,她說:“她知道得太多了。”

周珣之有些詫異,這才意識到外頭撞見的狼狽女子是薛紈的夫人。

“還有件事,”嬰兒被母親溫柔的呢喃安撫下來,睜開了漆黑的眼睛,皇後凝視了她一會,才想起正事,“我之前就想,父親身邊大概有人作祟,原來是檀道一,那多須蜜大概是他有意放回柔然的,這個人還是要多提防才行。”

周珣之咬牙冷笑,“養虎為患,是我大意了。”想起朝事,他心頭焦躁,起身道:“既然有刺客,此地還是不宜久留,只怕天黑前陛下也要趕來了。”

皇後拭去眼角一滴淚,把孩子抱了起來,“父親稍等,這孩子生下來,還沒吃我一口奶呢……”見皇後解衣,周珣之走了出去,合上門後轉身,正和阿松視線相對。

凝滯了片刻,阿松道:“國公怎麽親自來了邙山?”

周珣之道:“在下是要回渤海,途經邙山,”因阿松救了皇後的緣故,他眼裏也流露出溫和之意,甚而和阿松開了句玩笑,“皇後尊貴,卻是我的親生女兒,女兒有難,就算要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赤膊上陣,那也得硬著頭皮來呀。”

阿松對周珣之展露一個微笑。不知道皇後在室內和周珣之說了什麽,她警惕起來,說道:“我要先回行宮去了。”

“夫人借一步說話?”周珣之對阿松擡了擡手,表情很慎重,“方才和殿下提到了夫人的救命之恩……在下還沒來得及感謝夫人。”

阿松稍一遲疑,見周珣之領頭走出農戶,不覺也跟了上去,夜幕初降,兩人到了籬笆後,不等周珣之開口,阿松忽道:“國公,我叫阿松。”

“阿松。”周珣之從善如流,借著農家院的昏暗燭光打量阿松,“洛陽但凡有風吹草動,都會傳進柔然人耳中,陛下只疑心朝中有細作,卻忘了天天在宮裏走動的夫人,”周珣之發出一聲呵笑,“你是借著祭拜元脩的由頭,和那些柔然人勾結,只等皇後被逼出宮,就要下手刺殺嗎?”

阿松心裏一沈,見周珣之滿臉的篤定,她也不辯解,只冷笑道:“怪道皇後一路假惺惺,又說要賞我,怎麽,怕幫手還沒來,我先掐死了她?”

“我先掐死你!”周珣之面色驟冷,撲過來兩手死死鉗住阿松的脖子。阿松背皇後求救,到現在手腳還酸軟,被周珣之捂住口鼻摁倒在地上,半點反抗之力也沒有。快要窒息的痛苦中,見搖晃的燭光中,周珣之秀麗如女人的眼裏,有兩道冰冷的兇光閃爍,阿松喉嚨裏格格作響,一口咬在周珣之手腕上。

這一口咬得周珣之鮮血直流,阿松用盡渾身力氣,將周珣之掀翻,往他脖子上掐去。她雖然是女人,力氣卻不比養尊處優的周珣之弱,拼起命來像只嗜血的母獸,將周珣之從頭到臉連撕帶咬。

“救命……”周珣之顧不得掩人耳目,驚恐地叫起來,急於掙開阿松,他嘴裏胡亂罵道:“畜生,畜生!”

“呸!”阿松甩了周珣之一個巴掌, “畜生不如!”剛要狠狠啐他一口,見隨周珣之來的兩名仆婦探頭探腦地走了出來,沈睡的嬰兒忽然在提籃中嚎哭起來,兩人嚇了一跳,忙快步往夜色裏奔去。

阿松一個楞怔,周珣之忙掙脫開,跌跌撞撞往後退。怕周珣之還有幫手,阿松飛快地逃走了。

夜幕徹底降臨了,阿松躲在深草中,不見追兵趕來,她悄然松口氣,這才想起那聲熟悉的嬰兒啼哭。

阿松醒悟了,皇後生了個女孩,然後丟掉了。在夜色裏茫然站了會,她慌裏慌張往山下追去。

到了山下,道邊有零星路人,阿松見人便要抓住問:“有沒有見兩個婦人,用籃子拎著孩子走了?”

路人聞言紛紛搖頭,見阿松失魂落魄的,忍不住要同情地問:“是你家孩子?”

“不是,我沒有孩子……”阿松茫然搖頭,在外頭仿徨了許久,待到更深露重,不意來到了吳王陵旁的祭享殿。溫暖輝煌的光灑在殿前——吳王陵平日裏沒有這樣熱鬧的。阿松走了進去,見愗華正閉眼跪在吳王靈位前。

她嘴唇微微翕動,眉眼柔和平靜如菩薩。

阿松渾渾噩噩的,“愗華,”一張口,才意識到自己喉頭火燒般的疼痛,她聲音低了些,“你怎麽來了?”

“阿松?”愗華回首,驚喜地看著阿松。大概沈浸在自己心事裏,她沒有對阿松多加打量,只赧然垂首,微笑道:“你都忘啦,我過幾日要成婚了,因此特地來父親靈前告祭他。”

“愗華……”阿松渾身無力,走到愗華面前,突如其來的,伏在她懷裏大哭起來。她哭得那樣傷心,渾身上下有那樣狼狽,愗華不解其意,忍不住要追問,阿松卻只顧搖頭,“我想我娘了。”被安頓下來後,她呆坐了一陣,垂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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