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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相迎不道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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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紈未敢怠慢, 命侍衛小心將王玄鶴背起來,送至吳王陵旁廂房。此時天已經大亮,侍從們都當走失了王玄鶴, 正預備四處去尋人,薛紈率人進來, 正見檀道一負手站在享殿上, 望著壽陽公的靈位出神。

案上的燭臺在無人時燃了大半, 只留了丁點茍延殘喘的火苗。

“找到王司馬了!”

他吹熄了燈,揮指彈去徐徐升騰的白煙,回首時,卻是一怔,沒等問出口, 迎上去的侍從們先亂紛紛地嚷嚷起來,“死了?”“沒死,受傷了……”七嘴八舌地追問中,王玄鶴被移至廂房躺下。他已經徹底地昏迷了過去, 下擺被血跡混著雪水染得斑駁可怖。

檀道一心有餘悸地打量著王玄鶴, 眉頭緊蹙, “這是怎麽了?”

薛紈也滿心疑惑, “我在山道邊見他受了傷, ”他沒有說太多, “等醒了聽他怎麽說吧。”

檀道一盯著王玄鶴慘白無色的臉,似乎沒有琢磨出什麽來, 轉而看向薛紈——比起身著錦袍離開洛陽時,薛紈風塵仆仆,狼狽了不少,手臂上裹了傷, 唯有一雙深邃幽黑的眼睛,像鷹隼,冷峻機警地往檀道一平靜的面容上一瞟。

檀道一唏噓:“真是萬幸。薛將軍才從柔然回京?”

薛紈點頭,“柔然可汗遣使來閭夫人墓致祭,陛下命我順道護送柔然祭官。”

“原來如此。”

隨從自附近請了數名村醫來,王玄鶴的榻前又被人擠滿了,薛紈沈默著退了出來,在門口側耳傾聽,不過一會,偶爾聽王玄鶴呻|吟幾聲,又沒了聲息,他回過頭,見檀道一守在榻邊,意極關切地觀察著王玄鶴的動靜,從袍角到靴邊一塵不染,是個斯文矜持的模樣。

那一瞬間,薛紈腦子裏閃現當初在王孚護軍府,他眼前飄蕩的一片潔白的袍角。

薛紈和王玄鶴有舊隙,說不上同情他,但背過身時,仍是微微擰了一下眉頭。

驚疑張望的奴婢被人從後面一把搡開了,薛紈擡眼一看,竟見阿松拎裙奔了過來。往吳王陵拜祭,她穿得素,雀躍的神采都在眼裏,按也按不住,眼見就要撲到面前,她又猛然剎住了。

她遠遠地看著他,不邁步,也不開口,眼裏躍動的光彩化作了柔軟的春波,無聲地瞅著他。

她屏氣凝神地等著,誰知薛紈一見之下,說不上多驚喜,只若無其事地對她點了點頭。

“哎,”阿松打定了主意,要等他自己迎上來,可也按捺不住,輕輕喚了一聲。

她的話被趕來的侍衛打斷了,阿松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眼睜睜看著薛紈和侍衛低於幾句,一同往外走了。

活著回來了,卻成了啞巴?阿松失望地嘀咕,憤恨地絞著發梢,等薛紈走開,她還不死心,暮光直追隨著他的背影,見他快到殿門處了,冷不防回過頭來,遙遙看了她一眼。

“呸,還裝?”阿松撲哧一聲笑了。這下她得意了,舒心了,狠狠瞪了薛紈一眼,便施施然往自己住處走去——剛才她雖然沒開口,一雙眼睛卻也沒閑著,把薛紈從頭到腳看了個仔細,手足俱全,沒傷沒病,而且瞧他的樣子,大概是有些想她的。

魂游天外地回到廂房,阿松把身上的衣裙撣了又撣,對著窗子認認真真梳著頭發,一面留意外頭的動靜,誰知薛紈這一去再沒回來,阿松坐不住了,忙命婢女去問,婢女道:“薛將軍是奉旨送柔然使者去閭夫人陵致祭的。”

阿松略微心定,“閭夫人墓離這裏多遠?”

“一盞茶功夫就到了,”婢女道,“聽說柔然祭官有巫師、薩滿,還帶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祭禮,夫人想去瞧瞧麽?”

柔然祭禮阿松早就見怪不怪了,想到閭夫人,她心裏沈了沈,搖頭道:“裝神弄鬼的,不看。”怕薛紈一言不發離開邙山,阿松忙吩咐婢女:“去同檀長史說,我們和薛將軍一起回京,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婢女將阿松的意思轉告檀道一——別人興許不懂,檀道一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他冷笑一聲,瞧了眼還在榻上昏睡的王玄鶴。王玄鶴的一條腿的確是斷了,村醫嚇得不輕,只推說醫術不精,請檀道一盡早送他回京城延請名醫。“知道了。”他把裘衣丟去王玄鶴身上,遮住了他血跡斑斑的下擺,“明早就走。”

安置了王玄鶴,檀道一往閭夫人墓旁觀了柔然祭禮。郁久閭氏對這位公主的確十分寵愛,送來的祭禮極其奢豪,那蓬頭垢面的巫師在墓前淩厲尖叫時,嚇得一眾圍觀的中原人連連後退,薛紈側臉一看,檀道一巋然不動,平靜的臉上甚而有絲好奇。察覺到薛紈的目光,檀道一微微一笑,道:“這柔然祭禮有點意思。”

薛紈道:“這在柔然,大概是給枉死之人行的祭禮——是為驅除邪祟,制服煞氣。”

“哦?”檀道一興致不減,看得更專註了。

行過祭禮,過了平安無事的一夜,翌日眾人啟程返回洛陽。阿松把馬車讓給王玄鶴,留了愗華在車裏照料他,自告奮勇上了馬。初春寒風料峭,路邊積雪初融,越靠近京城,眾人心裏越是沒底——這一趟出城祭拜,卻傷了王玄鶴,也不知皇帝是否要降罪,只見檀道一神色如常,這才略覺得心安。

至於阿松,卻是一心一意地快樂。她迎著旭日,揚起的臉上泛著瀲灩的霞光。

“小心。”橫出一只手扯了下她的馬韁,是薛紈。阿松的馬一個趔趄,她身子也隨著晃了晃。

翹起指尖撫了撫微斜的發髻,阿松微笑地望著前路,仿佛沒看見薛紈勒馬停留,在道邊等著自己。等阿松的馬走穩了,他才放開手,和她隔了半個馬身,不遠不近地緩緩前行。

阿松瞥他一眼,挽起馬韁,特意地往積雪難行處去,起先她馬蹄一打滑,薛紈還忍不住挑一下眉,見阿松有恃無恐地騎在馬上,他便笑了一笑,隨她去了。

“這算什麽?”阿松笑聲清脆,也不矜持了,不時回頭對他一笑,鬢邊的步搖輕輕打在臉頰上。“我的命大得很。”她得意地說。

“看出來了。”見自己落下了一截,薛紈揚鞭,趕了上去。

“手臂怎麽了?”阿松指著他。

薛紈擡起手臂看了看,今天要進宮覆命,他換上了一襲幹凈平整的窄袖戎服。活動了一下手腕,他重新攬起馬韁——他神態自然,但阿松卻毫不留情:“我昨天還看見你手臂上纏著繃帶,今天就不見了。”

薛紈道:“一點小傷,早就好了。”

阿松不信,“你是怕我看見,才特意拆了的嗎?”

她這麽直言不諱,薛紈一時倒不知道該說什麽,稍一遲疑,說道:“在柔然和人動過手。”

阿松笑容消失了,“傷重嗎?”她憂心忡忡地看著他的手臂。

“已經好了,”薛紈滿不在乎,笑著看她一眼,“不過手上生凍瘡了……”本是隨口一說,阿松卻探過身來拉起他的手,塞進自己衣襟裏,薛紈一楞,啼笑皆非,“餵,你……”前面不遠處是成群的侍衛隨從,薛紈不好聲張,手在她溫暖柔軟的胸前停了停,便輕輕抽了出來。

“我替你捂一捂。”阿松還要去抓他的手,臉上帶點孩子般的執拗,澄澈如水的眸子看著他,她攢眉咕噥:“你該穿皮襖的呀……”

薛紈心頭悸動,只緊緊將她的手握了握,隨即分開來,見遠處的檀道一微微側了一下臉,薛紈的笑容淡了,“王玄鶴……”

阿松搶先道:“那天夜裏王玄鶴和他一起出去的。”

這個“他”是誰,薛紈一猜即中,他臉色有點冷,“別說出去。”

“我知道。”阿松遲疑道,沒有提元竑要賜死她的事。心事重重地走了一會,阿松搖一搖頭,對薛紈展開如花般的笑靨,“你看看,雪都化了。”薛紈不解,阿松又掰著指頭道:“過了上巳節,就到寒食,再是谷雨,然後到立夏……”

薛紈心領神會地點頭,“過了立夏,還有立秋,立冬。”

阿松瞪大了眼,惱火道:“沒有立秋、立冬,到了夏天,你就該娶我啦!難道你不記得了?”

薛紈笑道:“記是記得,但也不至於那麽心急,要掰著指頭數日子……”

阿松輕輕啐他一口,作勢要揮鞭去抽他,卻又沒忍心,只虛虛對他晃了晃鞭鞘,便昂首往前去了。

回到洛陽,皇帝得聞王玄鶴受傷,也是驚詫不已,命禦醫好生醫治,又盛情接待了柔然使者,那使者傳達了一番可汗的喪女之痛,卻也沒有再節外生枝,據聞可汗對智容也十分禮敬,閭夫人之死,至此也算平息了一場兵戈之亂,皇帝如釋重負,待柔然人離去後,王玄鶴已經清醒,特來禦前謝恩。

他的腿是徹底斷了,被兩名隨從背著上了殿。一個身居高位的年輕人,被傷病折磨的形銷骨立,站都站不起,皇帝一看之下,也生了惻隱之心,嘆道:“王司馬來京朝賀,卻落下重傷,讓我……”

王玄鶴一張臉抽搐著,掩飾了悲痛,“是臣夜裏不辨道路,不慎摔傷,和他人無礙,請陛下不要降罪無辜的侍從。”

“哦?”皇帝松口氣,好言安慰了他幾句,命他安心養傷,此事便揭過不提。

月餘之後,果然元竑聞知消息,遣使來京探望王玄鶴傷情。王玄鶴莫名其妙成了癱子,心灰意冷,命侍從背著他親自往薛紈府上拜訪了一趟,以感謝他救命之恩,之後便不問世事,整日飲酒作樂,元竑無奈,只得又奉國書給皇帝,請求放王玄鶴回建康。

皇帝看過國書,沈吟良久,召來周珣之等人,問道:“諸位看,這王玄鶴該怎麽處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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