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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雙飛西園草(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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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逃出洛陽,赤弟連一行馬不停蹄, 日夜奔襲, 她在車裏被搖得骨頭快散架, 皺眉睡了過去, 夢裏依稀聽見雲雀兒清越婉轉的歌聲在耳際回蕩,赤弟連驚愕睜眼,掀起車簾朝外張望,原來是多須蜜在放聲歌唱。

“公主, ”多須蜜歌聲驟停,打馬靠近車窗,微黑的臉上洋溢著無拘無束的笑容,“公主忍一忍,還有三天咱們就到朔方了。”

“還有三天?”赤弟連卻滿心的焦灼, 只恨車馬走得太慢,不由聲音也大了,“再走快點, 快點。”

“噓。”多須蜜嚇了一跳,手指豎在唇邊對赤弟連示意。探頭瞧了瞧裹在薄毯裏的阿奴, 多須蜜嗔道:“別把小殿下吵醒了。”

自洛陽一路顛簸,阿奴不吵不鬧, 活潑又健壯, 赤弟連得意極了。憐惜地摸了摸阿奴微汗的額頭,赤弟連對多須蜜招手:“你來看著阿奴。”

“是。”多須蜜歡天喜地地爬進車。

赤弟連上了馬,把發辮盤在頭頂, 扭頭一看,見車鹿赫正在一群侍衛中對她含笑而視。赤弟連歡笑一聲,揚鞭疾馳,車鹿赫毫不猶豫,催馬趕了上來,頃刻間兩人將眾侍衛遠遠甩在了身後。丟開馬韁,赤弟連跳上車鹿赫的馬背,緊緊依偎在他懷裏,兩雙含情的眼眸互相凝視著,車鹿赫忍不住在赤弟連柔軟的唇瓣上反覆廝磨。

“沒想到真能回柔然,我不是在做夢吧?”赤弟連抑制不住激動。

車鹿赫卻被她牽動了心事,他苦笑道:“只怕回去之後,可汗要打死我。”

想到可汗,赤弟連眼裏湧出熱淚,“不會的。我阿塔每天都盼著有個外孫,等看見阿奴,他一定高興地什麽都顧不上了。”

“希望如此吧。”車鹿赫微笑地攬住她。

“阿塔已經老了,等我們回去之後,我就勸他將可汗之位傳給你,以後再傳給阿奴,阿奴身上有桓氏的血,以後他會征服全天下,洛陽和建康。”赤弟連熱切地說。

車鹿赫驕傲道,“我們柔然的鐵騎,就算桓尹和元竑的兵馬加起來也不能匹敵。“

“那是什麽?”赤弟連疑惑回首,自他肩膀看過去,見濃陰遮蓋的山道上,一行黑騎自山坳間沖出,將柔然侍衛們撞得人仰馬翻。忽見空中綻開一朵鮮紅的血花,有名侍衛高喊著柔然話,跌落在山道上。

“是桓尹的追兵。”車鹿赫有剎那的無措,將馬韁猛地一掣,“駕!”

“阿奴,”赤弟連顫聲呢喃一句,見多須蜜自車裏探出頭來,拼命催車夫抽著馬鞭,往眼前疾沖,她一把推開車鹿赫,奔去車上,從多須蜜懷裏將阿奴搶過來,冷冷地環視著兵刃猶在滴血的追兵。

“我乃堂堂的柔然公主,陛下封的夫人,你們想要做什麽?”赤弟連呵斥道。

交戰的雙方停下手來,檀道一下馬到了車前,溫文爾雅地對赤弟連施了一禮,“夫人要帶皇子殿下去哪裏?”

“檀祭酒,”赤弟連對檀道一是久聞其名,不識其人,見滿地橫七豎八柔然人的屍體,赤弟連瞪著檀道一那張斯文俊秀的臉,簡直眼裏要滴血,她竭力對他一笑,“可汗想念阿奴,我帶他回去見一見阿翁,不行麽?”

“當然行,夫人有沒有陛下的口諭?”

赤弟連忍無可忍,擡手就給了檀道一一鞭,“你不會去問你的陛下?”

這一鞭正中臉頰,一滴殷紅的血珠自傷口沁了出來,檀道一眉頭也不動一下,仍舊可客客氣氣道:“那勞煩夫人先跟在下回京,等陛下允準,下官再親自送夫人回柔然探視可汗。”

車鹿赫逃出一段,自遠處觀望著此處的情景,見赤弟連和檀道一沒有動手的意思,他猶猶豫豫地折回來,拔刀擋在赤弟連面前,用蹩腳的漢話一字一句道:“你敢,我們可汗,不會放過你。”

漠北兵力強盛,連桓尹也不敢輕易得罪,車鹿赫這話頗有威懾之意,誰知檀道一聞言反倒呵呵輕笑,“要說可汗不會放過的人,第一個就是你這背主棄義的車鹿赫吧?”

這話車鹿赫不懂,赤弟連卻聽得明白,怒視了檀道一一眼,她厲聲道:“滾開。”在車鹿赫和多須蜜的護送下,小心翼翼抱起阿奴下了車。

檀道一卻擋在馬前巋然不動,“夫人還是先把殿下給臣。”

“找死。”車鹿赫煩不勝煩,用柔然話大叫一聲,拔刀就往檀道一頭上劈去,還未近身,忽覺虎口一麻,彎刀鏗然落地,一陣罡風挾裹著森寒之氣撲面而來,車鹿赫驚得踉蹌倒退,赤弟連不及上馬,尖叫一聲,將哭鬧踢打的阿奴舉高,疾言厲色道:“檀道一,你敢碰他一下,我就摔死桓尹的兒子!”

檀道一置若罔聞,在赤弟連的怒罵聲中,一劍刺中車鹿赫胸膛。

“公主,”多須蜜拼命拉扯呆若木雞的赤弟連,“我們快逃。”

檀道一對車鹿赫不留情,卻未必敢碰柔然公主和桓尹的皇子,赤弟連忍著寒噤,狠狠擦了眼淚,將阿奴緊抱在懷裏,正待轉身,忽覺疾風襲面,一柄冰冷的劍刃已經挑起了阿奴的衣裳,赤弟連手上一空,她心跳頓止,往前猛地一撲,慘叫道:“不要!”

檀道一一手抓著阿奴的衣領,任他哭鬧掙紮,一手持著鮮血淋漓的劍,臉上悠然平靜,“夫人不是要摔死殿下嗎?”

“不要!”赤弟連渾身顫抖地跪倒在地上,祈求地仰望檀道一——這冷漠的、清秀的、菩薩般的面容,她淚流滿面道:“你把他還給我,我跟你回去……”

檀道一搖頭,“夫人在說什麽玩笑話?”他望著天,悵惘地輕嘆,“一次不忠,百次不容,這世上可沒有後悔藥可賣呀。”

赤弟連忍不住一個寒噤,驚駭地看著檀道一,“你,要怎麽樣?”

“不是臣要怎麽樣,臣也只是奉旨行事而已。”

赤弟連費力地說:“桓尹……要我死?”

檀道一面上有絲淡淡憐憫,“陛下不想傷了兩國的和氣。”

阿奴拼命地嚎哭,一張小臉掙得通紅,赤弟連心痛如絞,跌跌撞撞走到車鹿赫屍身旁,發抖的手舉起彎刀抵到頸邊,雙目一合,便橫刀自刎,倒在了車鹿赫身邊。

侍衛們都是見慣了殺戮的人,但轉瞬間兩條生命消逝,眾人也沈默了,剩下的柔然隨從,一個不留全部剿滅,在道邊刨了個坑草草掩埋,阿奴哭得聲嘶力竭,倦極入睡,檀道一這才騰出手來把他抱在懷裏,在土坑前站了片刻,“你會記得嗎?”檀道一輕聲對阿奴道,阿奴還在酣睡,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應該不記得了吧。”檀道一猜測著,指尖在阿奴紅彤彤的臉頰上輕輕撫了撫。

旁邊侍衛看得心中忐忑,小聲提醒他,“檀祭酒,皇後有令,不得傷害小殿下。”

檀道一嗯一聲,把阿奴交給侍衛。

那侍衛一個大男人,抱著孩子也覺手足無措,茫然四顧,才想起來,卻是悚然一驚,“那個婢女不見了。”

檀道一卻不以為意,“無妨。一個婢子,隨她去吧。”上了馬,他看一眼阿奴,“回程也要幾天,先給他找個乳母。”

阿松睜開眼,惠風吹拂著青簾,有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榻邊,對著天光縫補衣裳。

這是薛紈的家,阿松眼珠子轉了幾轉,坐起身來。這老婦人眼神不好,耳朵也背,被阿松輕喚幾聲,她才掉過臉來,驚喜地:“夫人醒了?”聲音也大,震得阿松耳膜脹痛。

“薛將軍呢?”阿松問。

“將軍?”老婦有些迷糊,用針篦了篦頭發,她恍然大悟,“郎君去官舍了。原來郎君是將軍呢?嘖嘖。”

這大概又是薛紈隨便在外面找來充數的仆人。阿松沒理會她的絮絮叨叨,徑自披衣下榻,摸一摸案頭的鎮紙——原來他並不是她想象的那樣大字不識。那一夜沒有燈,伸手不見五指,也不知道薛紈家是個什麽境況,阿松這會饒有興致,誰知室內陳設簡陋得可憐,一眼望去,乏善可陳。

她雙手支頤,伏在窗邊看著外頭的春色。

老婦人雖然昏聵,卻很細致,忙著替她煮茶熬藥,洗衣篦頭,嘴裏說道:“夫人不知道,你這幾天病得多厲害呀,夜裏打擺子,翻白眼,按都按不住,多虧了郎君。”

打擺子,翻白眼,那模樣可不美。阿松不由嘟了嘟嘴,輕哼一聲,眼裏卻多了絲笑模樣。

“太陽下山啦,郎君快回來了。”老婦說著,挪了張胡凳出門,阿松忙拉住她,“我去外面等著。”扔下老婦人出了門,等了不到一刻,又跑出巷子,一會看看漸漸西斜的太陽,一會往街市的人流中張望。

望眼欲穿時,薛紈出現了,迎著綺麗的晚霞,他腰間懸掛著佩劍,換了夏季的黑緣朱服,格外的灑脫,格外的矯健,英武得出類拔萃。

阿松笑得合不攏嘴,簡直有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克制住撲上去的沖動,她矜持地站在路邊,一遍遍梳理著發絲,只等薛紈對她驚鴻一瞥。

誰知薛紈一刻不停,快快打馬往家去了。

阿松急得跺腳,使勁咳嗽幾聲,追上去抓起瓦礫砸在馬屁股上。

薛紈訝然回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阿松。

阿松滿腔歡喜化作惱怒:“你又裝作沒看見我。”

薛紈搖頭,“你看看你那副尊容,誰認得出來?”

阿松一怔,低頭看去,原來她發熱出汗,原來的錦緞衣裳被老仆婦換了下來,身上這件,興許是老仆婦從自家找來的粗布衫子,不禁過於肥大,還灰撲撲的不起眼。阿松嫌棄地扯了扯衣擺,抱怨薛紈道:“你可真窮呀。”

薛紈一笑,下了馬,兩人一前一後到家,那老婦人迎上來,才說了兩句邀功的話,薛紈便一袋銅錢把她打發了。空寂寂的宅院,只剩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阿松大病初愈,手腳無力,跟著薛紈進進出出幾趟便眼前發花,她賭氣往廊檐下一坐,又道:“你窮得連下人都雇不起嗎?”

薛紈道:“下人我用不著。”

阿松理直氣壯,“你用不著,我用得著呀。”

薛紈笑道:“你回壽陽公府,成群的奴婢,還不夠?”

阿松忙抱住了柱子,一臉賴皮樣,“我不回去。”

薛紈一見她那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倔勁,便忍不住要頭痛,把才脫下的革靴重新套回去,他拎著阿松的胳膊作勢就要往外走,阿松眼睛一瞪,淚眼朦朧,一會說頭痛,一會說肚子痛,薛紈撲哧一笑,湊近阿松,手往她肚子上點了點,“你這裏什麽都沒有,唬誰呢?你以為我傻嗎?”

阿松順勢身子一扭,貼了過去,把軟綿綿的胳膊攬在他肩膀上,柔聲道:“現在沒有,多睡幾次就有了呀……”

薛紈正色道:“你現在生個孩子,是跟姓元的姓呢,還是跟姓桓的姓?”

阿松抱著肚子,生怕別人要來搶她的孩子似的,她擰眉道:“跟他們有什麽關系?我的,當然跟我姓。”

“哦?”薛紈很輕松,順著她的話,“你姓什麽?”

“我,”她不想說那個檀字,迷惘了一會,阿松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還是先不要急著生吧。”薛紈拉下阿松的胳膊,“我送你回去。”

“我……”

“檀道一明天就回來了。”阿松一個不字還沒出口,薛紈打斷了她,他看著她,臉色有些嚴肅,“他送了密函給陛下——閭夫人的、屍首找到了,一行柔然人,只存活小皇子一個。”

“什麽……”阿松失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這一趟,他可是煞費苦心了,”薛紈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頗顯譏諷的笑容,“檀氏青雲直上,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你跟我一個窮困潦倒的人糾纏,有什麽前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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