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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雙飛西園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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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脩的屍身被送回壽陽公府,愗華當場昏厥, 府裏也是人心惶惶, 連夜布置起了靈堂, 因為元脩中箭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不必送訃聞,翌日開始,已經有朝廷官員陸續來府裏吊唁,檀道一主理府裏事務, 掌禮導客,忙得幾天沒有合眼,到了傍晚,壽陽公府閉門謝客,他才得了個喘氣的機會, 往靈堂走去。

跨過門檻時,眼前一陣眩暈,他扶住門穩了穩。耳畔是嗚嗚咽咽的低泣聲, 棺槨前跪伏的都是元脩的姬妾。在一群哭天搶地的女人中,阿松那張平靜的面孔格外突兀。

這幾天, 她按部就班,該哭靈時也出來應卯, 也適時地落兩滴眼淚。此刻, 她想著心事入了神,高燃的燭火下,一張過於鮮妍明媚的臉上透出幾分漫不經心來。

“熬了幾天了, 都去歇著吧。”檀道一說。

檀氏是府裏的正經主母,她萬事不理,女眷們都沒了主心骨,檀祭酒發了話,都松了口氣,抹著眼淚退下了。

檀道一輕舒袍袖,走到元脩靈前,雖然疲憊,但仍舊拈了香,深深躬身施了一禮。

皇帝還沒來得及追封,靈位只孤零零鐫刻了壽陽公元公的字樣。一代帝王,在位時是何等囂張跋扈,死後也落得這樣淒涼下場——消息傳去建康,江南大概又要震動了。

對一個死人,檀道一的恨意已經蕩然無存。他凝望著香爐上的裊裊青煙,琢磨了一會心事,轉眸一看,阿松已經改跪為坐,一張臉對著微微跳躍的燭火,時而咬唇,時而微笑,表情十分詭異。

在亡夫的靈前露出這幅春心萌動的表情,被別人看見,還不知要引來多少猜測。檀道一接連看她幾眼,忍無可忍道:“你的表情,還能再高興點嗎?”

阿松直言無忌,“怕什麽,這裏沒人啊。”滿不在乎地一指元脩靈位,“他都死了。”難不成還能從棺槨裏爬出來掐我?

檀道一淡淡地,“你還沒當上皇後呢,收斂點吧。”

“你不是不在乎別人怎麽說嗎?”阿松微笑地睨他一眼,“況且我想的也不是你,你管那麽多呢?”

她這幅神氣,落在奴仆眼裏,更有打情罵俏之嫌了,檀道一表情淡了些,說聲“隨你”,便回到自己的廡房。才換下喪服閉了會眼,便有家奴捧著一只禮盒走了進來,說道:“周府來送喪儀時,還特地送了這個給檀祭酒。”

檀道一竭力睜開眼,見禮盒裏是只潔白光潤的小小瓷瓶,“哪個周府?”

“安國公府。”家奴道,“來人稱,是上好的金瘡藥,當初寧州進獻了琥珀枕,禦賜給安國公,安國公命人將琥珀搗碎入藥,有止血生肌的奇效。”

“哦?”檀道一掩藏住驚詫,坐起身來,若有所思地把玩著瓷瓶。

“現在時候還早,郎君要不要親筆書寫一封信致謝,奴送去周府?”這家奴對周珣之也十分尊崇。

那樣便顯得太急切和草率了。檀道一搖頭,“今天不了,等我改天登門致謝。”

屏退了家奴,檀道一的睡意全消,將瓷瓶的蓋子揭開,他嗅了嗅,沈吟片刻,聽見窗臺上喵嗚貓叫,便悄然起身,捏著脖頸將貓拎進來,用裁紙刀在它腹部飛快一劃,敷上藥膏,才過一會,傷口的血便止了。

不見異常,檀道一松開手,那貓掙脫桎梏,往窗臺上一竄,逃走了。

周珣之違背聖意,主動來向他示好。檀道一無聲地一笑,取來金瘡藥薄薄塗在掌心,重新纏上布巾,提起筆來,正在斟酌言辭,那家奴去而覆返,還領著一名婢女。

婢女一進門便跪倒在檀道一面前,被縛的雙手扯住他衣擺,“郎君救命。”

家奴道:“這婢子上元那夜想要私逃,被家丁拿住,因為她頗受主君寵愛,本想等主君發落,誰知……本來要明天把她押送官府問罪,她卻尋死覓活的要見檀祭酒。”

婢女是小憐。檀道一在元脩和阿松處都見過她。放下筆,他對家奴道:“你先退下吧。”

“郎君,”小憐揚起一張淚水漣漣的臉,“主君在時,也很寵愛奴的,求郎君別把奴送去官府。”

檀道一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這婢女應當是知道元脩和阿松之間不少秘辛。他把自己衣擺從小憐手裏拽出來,退後坐在案後,“主君寵愛你,你卻意圖私逃,豈不是枉費了主君對你的寵愛。”

“奴是被迫的,”小憐一面哭泣,暗自觀察檀道一的臉色,在檀涓府外那個雪天,她已經猜到這對名義上的兄妹之間暗藏齟齬,她信誓旦旦道:“上元那夜檀夫人給了奴一碗毒藥,逼奴喝下去,奴為了逃命,才想離府暫且躲幾天。”

檀道一訝然,“她下毒害你?為什麽?”

“她嫉妒奴受主君寵愛!”小憐脫口而出,見檀道一失笑,她臉上一紅,憋著口氣,又道:“檀氏不僅獻媚於陛下,還和朝臣通|奸,被奴窺破,所以想要毒死奴滅口。”

檀道一的表情一凝,“朝臣?哪個朝臣?“

“羽林郎將,姓薛的,”小憐怕檀道一還不信,指天詛咒,“在永橋畫舫上,奴親眼見的,有一句假話,奴不得好死。”

檀道一沈默不語,一張清朗的面孔透出絲絲寒意,小憐不禁打個寒顫,試探著到了檀道一面前,含淚哀求,“檀祭酒,主君一定是被檀氏的奸夫謀害的,你要替主君伸冤,替奴做主啊。”

“你起來。”檀道一忽然說。

他的聲氣很溫和。小憐欣喜不已,忙起身來,正要請檀道一替她松綁,被他一記手刀,擊暈過去。須臾,檀道一推開門,喚道:“來人。”那家奴應聲而來,一進門,見小憐倒在地上,額頭鮮血汩汩而流,墻上也濺得血跡斑斑,家奴嚇得手都冷了,“這,這……”

檀道一嘆道:“她傷心欲絕,要追隨主君而去,撞墻昏厥了。”

哪是昏厥,看那臉色,分明是快不行了。家奴不敢去看小憐,驚魂未定地看著檀道一,“奴這就去請醫官?”

“既然一片忠心,讓她遂願吧。”檀道一垂眸,意態平靜,“給她一個滕妾的名分下葬,也不必知會官府了,還有父母的話,重重贈他們一筆錢,以保這輩子衣食無憂吧。”

那家奴鎮定地點頭——因為周珣之對檀道一另眼相看,他也對檀道一也特別的殷勤和恭謹,“郎君合會眼吧,這些事交給奴去辦。”他不敢去碰小憐,從旁邊廡房悄悄叫了兩名健仆將她拖走,還用袖子拭淚:“真是個忠義癡心的婢子……”

“你叫什麽名字?”檀道一看了看這機靈的家奴。

家奴忙堆起笑:“奴叫王牢。”

“王牢,”檀道一對他頷首,他實在太疲倦了,沒有再和王牢閑話家常,也沒理會墻上令人觸目驚心的血跡,徑直往床上一倒,“今晚別再叫我了。”睡意朦朧中他含糊說了一句。

王牢謹記檀道一的囑咐,將那些瑣事雜事都擋在了門外。而小憐撞墻自盡的消息卻瞬間傳遍了全府,姬妾們竊竊私語,阿松充耳不聞,在靈堂上徑自想著心事。見天色漸晚,她回房將喪服脫了下來,對著銅鏡掠了一眼自己的容顏,起身出門,自馬廄裏牽了匹馬出來。

“夫人,”王牢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面指揮著人替小憐裝殮,不經意看見僮仆打扮的阿松,忙追出門將她叫住,“夜了,夫人去哪?”

“不用你管。”阿松踩鐙上馬。

王牢才見過小憐的下場,對檀道一是沒來由的敬畏,“檀祭酒睡了,夫人要出門,等明日稟報了再去,否則遇上巡夜的禁衛,被他們冒犯豈不是不好?”

阿松聽到檀祭酒這個名字,是格外的刺耳。她掣住馬韁,冷笑著瞥向王牢,“檀祭酒姓檀,不姓元,他是什麽人,我要向他稟報?”

王牢啞口無言,“那……夫人帶上侍衛奴婢?”

“滾開。”阿松輕叱一聲,策馬馳出幽暗的巷道。

薛紈孤家寡人,宅門冷清,尋常都是輪值之後就在衙署睡了,阿松在衙署外問了侍衛,又得知薛紈被同僚拉去樂津裏喝酒,她折道出了西陽門,來到樂津裏。

樂津裏臨靠大市,常有文人雅士通宵達旦地尋歡作樂,已經鐘鳴漏盡,仍有絲竹聲伴著煌煌燭光自窗格流瀉而出。阿松顧忌身份,悄然牽馬站在僻靜處,有穿官袍的人經過,她便別過臉去。

等了一會,她不耐煩了,索性走了出來,在明亮的燈光下揚起臉來,在窗口不時經過的身影中辨認薛紈的蹤跡。

席上酒客興致高昂地吟詩作賦,薛紈一如既往地沈默寡言,只坐在陰影裏微笑。侍奴睜大眼睛找了許久,總算瞧見薛紈,笑著上前道:“外頭有個小子找薛將軍,小臉雪白的,頭發烏油油的,像個娘子。”

眾人都知道薛紈家裏沒有姬妾,轟一聲笑道:“將軍又從哪裏惹來的情債?”

薛紈也疑惑了,放下杯箸,來到酒樓外,正見阿松滿不高興地擰著眉頭。薛紈有些意外,將她略一打量——精神抖擻的,全沒半點氣餒。

薛紈笑道:“你怎麽來了?”扭頭命侍奴牽了自己的馬來,往寂靜的道邊走去。

阿松跟在他身後,張口便道:“你殺了元脩?”

薛紈表情一定,轉過頭來,幽暗的夜色裏,他的眼睛又深又亮,“什麽?”

阿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是你殺的元脩嗎?”

薛紈道:“不是。”

阿松一怔,暗自審視著他,“是你,”她篤定地說,“我知道是你。”

“噓,”薛紈道,“殺人可是砍頭的大罪。”

阿松從他手裏奪過馬韁,不偏不倚地盯著他。嚴冬已過,冰雪初融,空氣裏靜靜流淌著初春料峭的寒意。阿松執拗地說:“你不承認,我也知道是你。”

薛紈臉上浮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你希望是我?”隨即滿不在乎地一點頭,“哦,那就當是我殺的吧。”撣了撣身上的酒氣,他轉過身看著阿松,“三更半夜的,你穿過大半個城來,就為了問這句話?“

阿松道:“是。“

薛紈搖頭,”傻大膽。“

“我不怕。”阿松悄悄把袖子裏的匕首亮出來給他看,當著元脩的面時,她手指還有些顫抖,此刻卻覺得自己有無盡的勇氣,無盡的力量,她輕快地笑了,“你看看這是什麽?”

薛紈失笑,把匕首塞回她手裏。“真遇到刺客,這把小刀,還不夠看的。”他扶在阿松腰上,把她送上馬,“走吧,我送你回壽陽公府。”

他再三推諉,阿松心底已經認定了薛紈沖冠一怒為紅顏,冒著殺身之禍射死了元脩,阿松一掃連日來心底的陰霾,臉上不禁綻開一抹似是得意、似是自矜的微笑。沒忍住,阿松道:“你是因為我才殺的他嗎?”

薛紈只是搖頭,在夜色裏含笑不語。阿松卻喋喋不休地追問他,他似是而非地嘆口氣,無奈道:“聖意難違啊。”

阿松才不管那麽多,“我會報答你的。”

“你要怎麽報答我?”

見阿松含情脈脈地望過來,薛紈眉梢微動,掣住馬韁。阿松見他落在身後,也停馬等著他,“你怎麽不走了?”

這個眼神——薛紈卻敬而遠之,臉色也疏離了些,“你別來找我了。”

“為什麽?”阿松不快。

薛紈驅馬上前,慢慢到她身側,“知道廢後王氏怎麽死的嗎?”薛紈望向無盡的夜色,臉上有種覆雜難言的晦澀,“是我殺的她。”他看她一眼,領頭一步前行,“不想落得她那樣的下場,你就離我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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