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嘈雜混亂， 工作人員來來往往忙著幹活，地上堆著各種道具雜物，姜隨遇把一堆拉花清到一邊， 讓馬成找來兩個小墊子，請葉老和韓佑坐下。

韓佑不是第一次來劇組， 坐下之後隨意看看，就立刻收回眼神， 葉老卻對這個沒接觸過的圈子充滿好奇， 指著一邊幾個大架子問：“這是做什麽的？”

姜隨遇順著他的手看一眼， 笑答：“是一會拍高臺戲要用，就是電視劇裏，人站在半空的那種。”

葉老若有所悟：“原來是這麽拍的啊。”

他像個第一次看廟會的小孩兒，眼神在四下逡巡， 對劇組裏各種物事都感到新奇。姜隨遇接過馬成拿來的紙杯和水， 先給葉老倒上一杯，放上隨身帶的茶包，雙手遞過去。

葉老瞧著他乖巧懂事的模樣，心裏更滿意了， 暗自想：“小安的眼光不錯， 不愧是我孫子， 到時候兩個人生了孩子肯定也……哦不對， 男娃。”

他突然意識到，剛才打量人家身形是沒有必要的，男娃生不出來。

葉老暗暗嘆口氣，覺得有點可惜，但轉念一想又釋然了。

“也挺好，依著小安以前提一句就翻臉的性子， 許是這輩子都不打算找人陪了。”老人家自己說服自己，“好不容易有個能入眼的，這孩子一看就溫和懂事，不至於和小安打起來，倆人一起做個伴，挺好挺好。”

葉老看姜隨遇是越看越順眼，笑呵呵地問：“你家裏人都是幹什麽的？在本地嗎？”

“我父母在我高考那年去世了，現在家裏就我一個人。他們以前都是大學老師，我父親搞民族樂的，母親主修國畫。”姜隨遇說。

“哦，”葉老嘴唇一抖，“這樣啊，唉，我冒犯了，也是個可憐孩子。”

姜隨遇：“沒關系，都過去許多年了，我現在自己一個人，也挺好的。”

“嗯，挺好，挺好就好。”葉老伸出手，想摸摸姜隨遇頭發，手臂擡起又一轉，改成拍了拍他肩膀。“那你現在是自己賺錢，家裏有沒有別的親戚，平時走動嗎？”

“沒了，就我自己，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姜隨遇說。

葉老微微一嘆，韓佑插嘴道：“爺爺，您查戶口呢？”

“關你什麽事了！”老爺子眉毛一豎，轉頭吼韓佑，“我這是關心晚輩！這不是替你哥多問兩句。”

姜隨遇小心翼翼：“葉總？”

“哦，這個啊，”葉老轉過來，又笑呵呵的，“我聽小佑說，小安最近交了朋友，這孩子很少交朋友，他對朋友很好的，你有事找他幫忙，啊。他幫不了還有我這個老頭子，來找我！爺爺罩你！”

姜隨遇瞥韓佑一眼，見韓佑在一邊憋笑，忍不住也翹起嘴角，說：“好，謝謝葉爺爺。”

“嗐，別耶耶耶的，多難聽，直接叫爺爺。”葉老一臉期待。

姜隨遇眨眨眼，給韓佑遞眼神，問他這是什麽情況，韓佑努力憋笑，沖他擺擺手，拿手臂擋住臉，姜隨遇嘴角一抽，只好自己對上葉老，有點拘謹地低聲道：“……爺爺？”

“哎！”葉老一拍大腿，拉起姜隨遇的手，拍著他掌心說，“真乖！”

姜隨遇：“……”

跟兩位不速之客聊天沒多久，那邊導演喊他去準備了，姜隨遇沖他們抱歉地笑笑，葉老朝他揮臂：“你先忙，年輕人，事業重要，老頭子今天先不打擾啦！”

說罷，扯著韓佑就往外走。韓佑還沒和姜隨遇說幾句話呢，不滿道：“您這說風就是雨的，這就回去啦？”

葉老一敲他的頭：“我去給你哥鎮場子！你不是還忙畢業嗎，忙去吧，愛去哪兒玩去哪兒玩，走了。”

韓佑捂著頭，懵頭懵腦地跟老爺子上車，突然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看老爺子對他姜哥的喜愛程度，等到他姜哥正式住進葉家，他在家裏還有地位嗎？

葉家主宅，一群人圍坐一圈，大廳靜的可怕，別說掉根針，就是有人蹭下沙發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U盤插在電腦裏，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從電腦中傳出。

“……是真的！您相信我！我怎麽可能蓄意殺人呢，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這是法制社會，給我一百二十個膽子我也……”

“說重點！”

“好的好的，我剛說的都是真的，真的是那個人告訴我們，說只要我們去找那個瘸……那位，葉先生……給他添點麻煩，就能給我們一筆錢。”

“給你們錢？是他雇傭你們的嗎？”

“夠了！”音頻尚未播放完，葉楓突然拍案而起，劇烈的震響回蕩在寂靜的室內，所有人都嚇得一激靈，“這都是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好不容易一家人聚在一起，你就讓大家聽這個？！”

葉未安面沈如水，冷冷道：“坐下。”

葉楓渾身一震，身體控制不住地下墜，又坐回了沙發裏。

葉未安示意助理繼續播放，對眾人道：“聽完。”

錄音繼續。

“對，是他雇傭我們，他說只要我們照他說的做，錢一定給我們備好。”

“他讓你們去傷害葉先生？”

“是，他……他說，我們不用給他打成什麽樣，只要讓他受傷，繼續躺病床上，這樣就可以。他還說我們不用怕，其餘的他來解決……我錯了，我是受他指使的，你們要抓去抓他吧……”

葉楓的手指緊張到蜷縮，臉部肌肉不停抖動，大廳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讓他坐立難安，幾乎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汪美琴臉色發白，眼瞳裏盡是震驚，顯然她並不知道葉楓的這些謀劃，其餘人的視線掃過她，又回到葉楓身上，眼中的不齒幾乎要化為實體。

葉未安把一份文件放到桌子上，他的助理立刻打開投屏，放出電子版。

葉未安道：“這是兩月前葉楓借由股東權限，在公司內部周轉的資金明細，因為挪用大批公款，一時補不上窟窿，便打起讓我幫他填補資金的主意，我拒絕了，於是發生了方才眾人聽到的事。”

葉未安的大伯說：“葉楓，虎毒尚且不食子，你這……你枉為人父啊！”

葉楓同輩的堂兄弟姐妹都連連讚同，與葉未安同輩的年輕人則竊竊私語，明顯露出不屑鄙夷的神情，“好惡心”、“又蠢又毒”之類的話不斷傳出來。

“此外，”葉未安補充，“他上個月曾以我生父的名義，插手晨風的資金系統，被我的秘書發現並駁回了。”

眾人於是都明白過來，葉楓是想讓葉未安多在醫院躺一陣，這樣他好有時間挪動資金，補上現有的窟窿。

葉未安嗤笑：“你以為我躺在醫院，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葉楓臉色青青白白，最後變成死灰一般的蒼白，他嘴唇囁嚅：“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財迷心竅，不打算做人了！”一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眾人轉頭看去，葉老爺子大步流星，背著手，在管家的引領下走進來。

所有人都站起來問好，葉老爺子用力一擺手，走到首位，葉未安身邊，狠狠一拍桌子：“你幹的也叫人事？！葉楓，你畜生，你豬狗不如！”

“爸，我……”

“別管我叫爸，我沒有你這個兒子！”葉老爺子哐哐拍著桌子，“你看看你活得像個什麽樣子！竟然找人害自己的親兒子！你也算個人？”

“爺爺，小心手。”葉未安道。

老爺子怒氣正盛，指著葉楓大罵：“當年月玲進家門，你是怎麽對我說的？啊？你說你真心喜歡月玲，一輩子對她好，門不當戶不對都沒關系，你會努力，讓她不後悔嫁給你。”

“然後你是怎麽做的？你踏馬不是人啊！結婚沒幾年，你看人家都仕途順利，平步青雲，你眼紅，不想想自己為什麽比不上人家，開始怪老婆，怪月玲的娘家沒能給你點助力，你對的起月玲嗎？她那時候病得那麽重，你讓小三大著肚子去她病床前面哭！”

汪美琴臉上的血色刷地退去，手指緊緊攥住衣角，在眾人暗瞥過來的眼神裏無地自容。

葉老爺子一指她，又一指葉楓，“你們倆，你們倆真是……真是天生一對！”

砰一聲，桌子震響。

“爸，您消消氣……”葉楓說。

葉老爺子深吸一口氣，擺擺手：“消氣？你以為我在跟你生氣？錯！我早就不把你當兒子了，我氣的是有人欺負我孫子！”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人，覺得叫幾個小混混，就能對付我孫子了？你是不是還覺得，小安坐了輪椅，整個人就廢了？可以讓你為所欲為了？”

葉未安哼笑一聲。

葉老爺子指著葉未安說：“你給我看清楚，小安隨他媽媽，從小就聰明，身上有我們葉家人的狼性，不隨你，既蠢又壞，骨子裏的狼性早就磨沒了，就剩個空殼，一頭死豬！”

老爺子越說，聲音越高，臉色肉眼可見地漲紅，葉未安拉了下他的手臂，說：“爺爺，不用生氣，冷靜點。”

其餘人也勸：“是啊是啊，老爺子，身體重要。”

葉老爺子坐下深呼吸半晌，臉色逐漸緩過來，氣沈丹田，對眾人道：“從今天開始，葉楓不是我兒子，他姓不姓葉和我沒關系。”他看一眼葉未安：“小安也不用顧忌我的面子把事情給壓下來，該拘留拘留，該送審送審，一切按照國家的法律辦！”

葉楓整個人一抖，幾乎快要栽下沙發，他顫著嗓子，聲音都變了調：“爸……爸！爸，您別這樣，爸！”

葉老爺子擺擺手，不欲理他，全家人都看老爺子臉色，更沒人分去一個眼神。汪美琴呆坐片刻，忽然反應過來發生什麽，剎那間哭了出來，身體從沙發上滑下，抱著葉楓泣不成聲。

葉老爺子看了眼他們爛泥般的模樣，心頭湧出沈沈一陣嘆息，再不想管這個家的破事，率先站起身，從座位上走出去。

葉未安驅動輪椅，不緊不慢跟在他身邊。

其餘人見他們都走了，更沒有留下的理由，鄙夷地掃地上兩人一眼，都各自收拾東西離開了。

等到上了車，葉未安才問：“爺爺剛才是認真的？”

葉老爺子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認真的，我這就讓人去斷戶籍，從今天開始，你跟我是一家，我只有你一個親孫子。”

葉未安笑了聲，“那我就讓秘書把文件都呈報派出所，一切按照規矩來了。”

葉老爺子點點頭：“好。”隨即又是一聲長嘆。

“算了，不想那喪門星，”老爺子轉過頭，臉上有了點精神，“我今天去片場看了，小娃娃人不錯，你打算什麽時候給他領進門？我看這幾天就可以。”

作者有話要說：老葉：您就是傳說中的頂級助攻？

此時在拍戲的小魚：阿嚏，阿嚏，阿——嚏！怎麽有點不好的感覺？

同居！同居！同居！

大家和我一起喊：讓你領，你就領，磨磨唧唧不像攻！

（被老葉暗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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