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姜隨遇把小蘿蔔丁推上人行道的橫崖，自己則控制不住地滾向另一邊，三四圈後才堪堪穩住身形。

從地面起來的那一秒，車門擦著他的臉沖過，風聲在耳邊呼嘯，心臟幾乎驟停，血液冰冷地凝固，周圍聲音全部遠去，短暫的一秒後，姜隨遇聽到心臟擂鼓似的砰砰作響。

過了不知多久，他被人從地上扶起來了，許多人圍在他身邊，關切的問話此起彼伏，姜隨遇懵懵地回神，梁遇春正拍著他的臉問：“沒事吧？”

姜隨遇定了定神，顫著聲音答：“我沒事。”

有人舉起他的手，對眾人說：“胳膊擦傷了，得趕緊處理一下。”

姜隨遇順著他的話，看向自己的手臂，從手背到手肘，一整條的擦傷，血從瓷白的皮膚下冒出，鮮紅一片，看著有些滲人。

粉絲驚慌地叫著姜隨遇的名字，車主從車上下來，走到姜隨遇身邊，“怎麽樣？還好嗎？我送你去醫院。”

聲音有點耳熟，姜隨遇轉頭，接著就楞住了：“張秘書？！”

張秘書一臉歉然：“我沒反應過來，其他地方傷到沒有？”

姜隨遇搖頭，眾人都很懵比，梁遇春問：“你們認識？”

姜隨遇點頭，心跳平靜下來，立即問道：“剛才的孩子呢？”

眾人引他看對面，小蘿蔔丁在人行道上，粉絲自動讓出一個半圓，小孩子也嚇壞了，哭得很大聲，被簡亭臨抱在懷裏安慰。

梁遇春冷汗都嚇出來了，他擦把汗，招呼眾人道：“今天探班暫停，先送小姜去醫院！”他小心捧著姜隨遇胳膊，嘶氣道：“傷口有沙子，暫時做不了止血，你忍著點，挺疼吧？”

剛才大腦空白還不覺什麽，現在恢覆意識，確實很疼，火辣辣的燒灼感，加上神經被刺激驚人的疼，姜隨遇虛擋住傷口，看到粉絲都眼巴巴看向這邊，擔憂和焦急全都寫在臉上。

他沖粉絲笑笑，說：“沒什麽事，看著嚇人，其實都是皮外傷。”

有情緒敏感的粉絲已經哭出聲，姜隨遇從道路兩旁走過，溫聲安慰她們，接著道歉說今天的探班臨時取消，機票和酒店都由他來補償。

粉絲們心都碎了，誰還有心思關心這些，全在催他快點去醫院。

姜隨遇讓馬成留下，和劇組的工作人員一起組織粉絲離開。梁遇春準備陪他去醫院，正想扶姜隨遇上車，姜隨遇卻轉身說：“把那孩子一起帶醫院去檢查一下吧。”

剛才推得猛，也不知道傷到哪裏沒有，孩子小不太會表達，還是去醫院一趟放心。

梁遇春要急死了：“帶帶帶，都帶，小簡，你跟著一起來！”

簡亭臨抱著小蘿蔔丁上車，梁遇春坐副駕駛，他和姜隨遇坐後面，小孩兒坐他腿上，抽抽噎噎地哭。

姜隨遇從兜裏掏出塊糖，哄小朋友：“吃糖嗎？”

簡亭臨有點尷尬：“姜哥，小孩兒哭的時候不能吃糖，容易噎到。”

姜隨遇不太懂，聞言便收起來，想安撫地摸摸小孩兒頭發。小孩兒身體一抖，往簡亭臨懷裏縮，簡亭臨沈下聲音：“不許沒禮貌，快跟哥哥說謝謝！”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道謝。

姜隨遇笑起來，用沒受傷的手揉小姑娘頭頂，看她一直躲，碰一下就收回手了。

梁遇春疑惑：“小簡，你和這孩子認識？”

簡亭臨把小孩兒按進懷裏，聲音有些幹澀：“這是我妹妹。”

一車人都向他投以震驚的目光。

簡亭臨尷尬地沖三人笑了下，低頭斥道：“你來這兒幹嘛！”

小姑娘哇的一下大哭出來：“嗚……我想……我想來找你，我是哥哥的粉絲，嗚嗚嗚……”

簡亭臨楞了下，表情有些苦澀，他擡起頭，對姜隨遇說：“姜哥，對不起，是我沒管好，我也不知道……”

“沒事。”姜隨遇擡手，示意他不必往下說。他勾住小姑娘小拇指，溫聲問：“叫什麽名字？上幾年級啦？”

小姑娘擡頭看簡亭臨一眼，抱緊自己哥哥，頭埋進簡亭臨懷裏不肯出來，簡亭臨無奈，拍拍她的背，替她回答：“叫簡婷然，四年級，剛過完九歲生日。”

才九歲，四年級。

片場離簡家少說也半小時的車程，這麽個小姑娘是怎麽找來的？

梁遇春百思不得其解：“你妹妹怎麽知道咱們片場在哪兒？”

簡亭臨：“應該是跟著我過來的。”他低頭，語氣變兇：“是不是偷摸騎自行車跟過來的？”

小腦袋瓜點了點。

姜隨遇啞然。

簡亭臨每天騎車來劇組，正常得騎一個多小時，這小姑娘竟然就這麽跟過來了？

車內一時沈寂，過了會兒，簡婷然小聲說：“我聽同學說，今天有姜隨遇的……”

“叫姜哥哥。”簡亭臨說。

“……姜哥哥的粉絲見面會，姜哥哥的粉絲都會去，她也是姜哥哥的粉絲，但她來不了，特別傷心。”小姑娘越說越哽咽，“我……我也是哥哥的粉絲，我也想來，她說她找不到地方，但我找得到，所以……”

姜隨遇嚇了一跳：“你同學也跟你來了嗎？”

簡婷然搖頭，小聲道：“就我自己。”

沒有另一個小姑娘留在現場，姜隨遇松口氣。

簡亭臨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拔高聲音，訓斥：“你知道有多危險嗎？你一個人過來？萬一半道迷路了怎麽辦？萬一遇上壞人怎麽辦？你想過爸媽有多擔心嗎？”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還有剛才——如果姜哥沒看到你怎麽辦……那該怎麽辦……”

姜隨遇按住激動的簡亭臨，梁遇春也不斷勸解都過去了，張秘書長嘆一聲：“饒了我吧，我現在還在後怕，不想考慮‘如果’。”

簡亭臨抱緊妹妹，自己的眼眶也通紅，簡婷然更是在他懷裏泣不成聲。

姜隨遇耐心安慰他倆，梁遇春都有點看不下去了，勸道：“行了小簡，我知道你也害怕，都冷靜點，你看你姜哥，還流著血呢，讓他省點力氣，啊。”

簡亭臨轉頭看姜隨遇，嘴唇顫抖。

姜隨遇手臂上的血已經到滴了褲子上，他笑著把手臂往後藏了些，另一只手按住簡亭臨肩頭，寬慰道：“都過去了，不是沒出事嗎，婷然很勇敢。”

九歲的孩子，能跨越這麽遠的距離，大膽到這個地步，和簡亭臨的家境是分不開的。

姜隨遇心裏唏噓，看簡婷然哭得不那麽厲害了，給她找出塊巧克力，然後給其餘三人一人一塊糖。

梁遇春含著西瓜軟糖打趣：“你跟個糖罐子似的，拎起來抖抖都能掉糖。”

姜隨遇：“是是是，我是行走的運糖機器。小簡，你幫我撕一個，我有點暈車。”

他臉色很差，是有點貧血的慘白，簡亭臨餵了他一塊糖，滿眼都是愧疚。姜隨遇看得心軟，拍拍他說：“沒事，低血壓而已。”

駛到醫院，張秘書情急之下用了葉未安的名頭，不需要掛號，直接進專家門診。

姜隨遇還是第一次享受到醫生護士全圍著他一人轉的待遇，一時受寵若驚，連連強調自己只是擦傷，麻煩張秘書帶簡婷然也看一下。

小姑娘黏著簡亭臨不放手，兄妹倆一起跟護士走了，姜隨遇松了口氣，旋即見張秘書走到角落，接起電話。

很快，張秘書又回來，對著姜隨遇，一臉有難言之隱的表情，說：“我們在這兒等等。”

姜隨遇點頭，他傷口還沒處理完，當然得等等。

護士簡單做完止血，在準備其他工具，姜隨遇瞟一眼，看到針頭和鑷子，心裏咯噔一下。

他對張秘書說：“我覺得，只是擦傷，簡單處理處理就好了。”

張秘書推推眼鏡：“聽護士的。”

很快，護士準備好，端著一大堆東西走過來，笑容溫柔甜美：“要把沙粒都清理出來，會有些疼，您忍一忍。”

姜隨遇微笑，點頭，面容平靜，平靜到靈魂即將出竅，看到祥和安寧的天國和久未謀面的父母。

鑷子紮進軟肉裏。

姜隨遇渾身一顫，猛地攥緊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層薄汗從額頭冒出來。

大概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護士終於把創口清理好，溫柔小心地為他放平手臂，然後準備酒精和碘伏。

姜隨遇在椅子裏微弱地發顫，汗珠從鬢角滑落，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如果仔細觀察，還能看到他顫動眼睫下有些失神的瞳孔。

這模樣把張秘書嚇得不輕，他忍不住彎腰問：“你還好嗎？喝點水？”

姜隨遇疲憊地搖頭，頓了下，又點頭。

溫熱的水流過腹腔，冰冷的軀體終於感受到一絲溫度。姜隨遇很清楚，他這樣的反應太過激了，一般的傷口清理怎麽會讓人疼到這個地步。

多半是心理因素在作祟。

他不想讓張秘書看出來，便低下頭，小口啜著溫水。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喧嘩，隱約聽到許多問好的聲音，好像有哪位大人物過來了。

姜隨遇低頭喝水，思緒飄得很遠，對外面的雜音充耳不聞。繼而，門被推開，一群人闖了進來。

張秘書立刻站直身體，恭謹道：“葉總。”

嗯？

姜隨遇猝爾擡眼，然後倏然楞住。

他第一次見到坐輪椅的葉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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