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水傾盆而下，錢安安尚未回神，整個人就濕透了，淺綠色水盆扣在他頭頂，遮住他大半張臉，邊沿還在滴水。

楊媛捂嘴驚呼出聲。

姜隨遇冷冷道：“裝夠了嗎？”

一片死寂。

過了半晌，錢安安才如夢初醒，猛地掀開盆，一把甩到地上，整個人都氣到發抖。

巨響讓震驚中的眾人驟然回神，沈寂之後喧嘩頓起，幾乎所有手機都對準這方小小的化妝室。

姜隨遇面色平靜，深棕色的眼珠映出錢安安幾近扭曲的面容，他卻像沒看到一般，起身對劉總道：“今天就先到這裏，劉總，我回去等您的消息。”

“哎，衣服……”劉總說。

“不必了，我車上有備用的，謝謝您。”

姜隨遇與他握手，看都沒看一邊的錢安安，馬成為他攔出一條路，三人直接離開了這座大樓。

他們的身影消失，一眾人才驀然回神，霎時間所有目光都集中於狼狽不堪的錢安安身上。

錢安安氣到面色扭曲，看不出一點乖巧可愛的樣子，他想拉劉威的手，“劉哥……”

“行了，鬧得這麽難看，”劉威瞥他一眼，“還不快去把衣服換了。”

錢安安一顫，眼眶通紅，幾乎要哭出來，但一看到劉威冷淡的眼神，瞬時又忍住，跟著他不聲不響地上樓。

一下子當事人都走了，眾人面面相覷，一窩蜂湧進化妝室，拉著化妝師和助理連番轟炸：“怎麽回事？什麽情況？到底誰打誰？”

還真巧，化妝師今天帶了個小學徒，為了方便覆盤，小學徒偷摸在花盆後面藏了攝像機。現在這情況，他也不敢隱瞞了，直接把小型攝像機拿出來。

眾人立刻給他找來投影儀。

投影從姜隨遇和錢安安第一次進化妝室開始，快進到他們將出化妝室時，兩人中間隔了一段距離，姜隨遇雙手放在身側，錢安安卻突然自己摔倒，然後轉身責怪姜隨遇。

眾人：“……”

這尼瑪，跟宮鬥戲似的。

有個人說：“我之前路過門口，就聽到錢安安說姜隨遇推他，還以為是真的……”

“這也太心機了吧，難怪姜隨遇拿水盆砸他。”

“就是就是！活該！”

助理拉進度條，直接到剛才爭執的前幾分鐘。於是眾人清楚看到，錢安安端起水盆，本來端得很穩，半路他轉頭看姜隨遇一眼，水盆對準姜隨遇，剎那間傾了過去。

“臥槽！”眾人驚呼。

視頻裏，姜隨遇一陣懵，馬成連忙找紙巾給他擦水，其餘人也都過來幫忙，錢安安假惺惺地道歉，姜隨遇還擺手說沒事。

這時候，姜隨遇臉色還是正常的，沒有像剛才那麽嚇人。

很快，馬成開始指責錢安安，錢安安辯解，肢體動作的幅度很大，他手一伸，幾乎快要推到姜隨遇，馬成立刻擋在姜隨遇面前，卻被錢安安推得一個趔趄，後腰撞在化妝桌的桌角，疼得嘶了一聲。

這時，姜隨遇的神色才徹底冷下去。

馬成也爆發出他們剛聽到的那一嗓子：“你幹什麽！”

眾人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半晌，終於有個人說出大家的心聲：“真不要臉啊。”

這種心機白蓮，他們只在小說裏見過，沒成想現實生活竟然也存在。

“幸虧有錄像，不然姜隨遇真說不清了。”

“就是，剛才他扣盆那一下給我都看懵了，還以為是他欺負人呢。”

“嘖，錢安安活該！要是我，早把他腦殼掀了。”

“對啊對啊，這麽看姜隨遇脾氣真挺好的，到底是怎麽傳的，說他脾氣差耍大牌啊？”

“誰知道，反正今天我被他圈粉了，他表現力也太絕了！”

“我也是我也是，而且他態度好好，特別有禮貌。”

“嗐，是我眼瞎，我竟然粉過錢安安，脫坑了，今天開始粉姜隨遇！”

……

蒂凡卡公司高層，劉威的辦公室，錢安安剛換上一套幹凈衣物，從隔間走出來。

劉威坐在辦公桌後面，打量商品一般瞧著他。

這眼神讓錢安安不安，他局促道：“劉哥……”

劉威笑笑，臉上的褶子堆起來，“安安啊，你今天這樣，讓我很不好辦啊。”

錢安安急道：“不是的劉哥，是他們先……”

“不管是誰先，你把事情鬧成這樣，下面所有員工都在議論，你讓我怎麽做？”劉威沈下語氣，“我和你說過吧，今天少東家來巡視，咱們做事都低調點。”

錢安安立刻紅了眼眶，淚水蓄在眼中，“劉哥，你知道我以前在晨風，和姜隨遇有過節的，我今天就是想給他一個教訓。”

“可是我看姜隨遇的樣子，根本不記得你啊，”劉威站起身，走到錢安安身邊，拍拍他肩膀，“劉哥這人，你知道的，我最喜歡聽話的孩子。”

錢安安猛地一顫，拉住他的手，哀求：“劉哥，我錯了，我下次……”

劉威抽出手，“沒有下次了，我讓助理給你轉一百萬，咱們好聚好散，啊。安安，你是個好孩子，哥也很喜歡你，祝你以後前途似錦！”

錢安安身體一晃，臉色刷白。

他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全仰仗劉威和其手裏的資源，劉威雖然只是一個香水品牌的副總，卻和時尚圈業界的大佬都有聯系，如果沒有劉威的庇護……

錢安安抱住劉威手臂，不住道歉，泣不成聲。劉威敷衍地拍兩下他，不耐煩地向外面喊：“秘書！來給他送走！”

秘書將錢安安送上出租車，回來等劉威的示意，劉威脫下西裝外套，看一眼上面的淚漬，面露嫌棄。

他隨手將外套扔到地上，吩咐道：“處理好錢安安，免得他去網上亂說話。還有，幫我邀一下姜隨遇。”

次日，葉未安剛簽完一份合同，正好收到張秘書的視頻電話。

“葉總，蒂凡卡聯系了楊媛，應該是有意與我們合作。”

“定下來了？”葉未安淡淡道。

“還沒，對方只是邀了飯局，”張秘書說，“八成會在今晚的飯局上定下來。”

葉未安把合同放到一邊，點頭道：“這種事不必給我匯報。”

張秘書噎了下，心想：上次問的是您，說不必匯報的也是您。總裁心，海底針。

他猶豫片刻，還是道：“我感覺不太對。”

葉未安擡眼。

張秘書：“給楊媛打電話的是劉威的秘書，劉威之前力捧錢安安，換代言人也是他提出的，現在突然又要換回姜隨遇，我覺得……有貓膩。”

他頓了頓，“而且，錢安安似乎讓劉威給趕跑了。”

葉未安正準備拿第二份合同，聽他此言，動作一頓。

張秘書小心觀察他不辨喜怒的臉色，不敢吭聲，片刻後，他聽到葉未安說：“知道他們去哪個酒店嗎？”

“我去問楊媛。”張秘書說。

“你也去一趟，公費。”葉未安淡淡道。

傍晚，姜隨遇和楊媛在侍應生的帶領下，打開一間包廂的門。

夕陽的餘暉漫出來，蒂凡卡的人還沒到，兩人坐到兩張挨著的椅子上。

楊媛說：“突然又把錢安安換成你，雖然是好事，但我總覺得不太對。”

姜隨遇拿熱水給她沖杯子，說：“來都來了，等他們到吧。”

這番對話今天已經重覆了三四遍，不只楊媛覺得不對，姜隨遇也感覺有貓膩，但沒辦法，蒂凡卡這個代言對他們至關重要，機會到了手裏，哪有不抓就放跑的道理？

過了半小時，包廂的門終於開了，兩人同時起身，見劉威和其秘書走進來。

楊媛笑容一僵，往後面看看，確定再沒有別人，迎面是劉威那張肥頭大耳的臉，她心中微冷，已經預感到接下來的飯局不會愉快。

“哎呀，小姜，這麽早就到啦。”

劉威緊走幾步，親熱地握住姜隨遇的手，姜隨遇客氣地寒暄兩句，費了點勁才把手抽回來。

幾人落座，菜還沒上，秘書先要了酒，楊媛忙道：“隨遇酒精過敏，喝不了酒，劉總您見諒。”

“哎，哪有什麽喝得了喝不了，只要想喝，都能喝下去，小姜你說是不是？”劉威說。

“我確實酒精過敏，沾酒就起疹子，以前被硬灌一杯，直接進醫院了，抱歉劉總。”姜隨遇笑著說。

“什麽劉總，那麽疏遠做什麽，直接叫我劉哥。”劉威笑瞇瞇接過秘書遞來的茶水，眼神一直黏在姜隨遇身上。

“你們這些小年輕，就是不能吃苦，以前我打拼的時候，喝酒喝到吐，吐完接著喝，這不才有了現在的成績嗎？”

姜隨遇笑道：“年輕人是該吃點苦，但我這酒精過敏天生的，不敢拿命去賭啊。”

他語氣輕松，話說得卻不輕，劉威混了這麽多年，這點輕重自然能分辨，當即笑道：“你瞧瞧，我還沒給你敬酒呢，說什麽命不命的，行行行，今天就委屈你，喝點茶水，好酒都給我們吧！”

姜隨遇和楊媛同時松口氣。

跟這種人精打交道非常累，好在姜隨遇前世習慣了，話說得妥帖得體，倒也游刃有餘，楊媛在一邊看著，提著的心一點點放下，笑著在一邊打圓場。

很快，菜上了，劉威秘書還想再勸姜隨遇酒，姜隨遇故意冷下臉，劉威立刻瞪秘書一眼，親自給姜隨遇倒上杯茶水，笑道：“說了不灌你，來來來，喝水。”

姜隨遇忙道謝接過，也給他斟上一杯。

這頓飯一直吃到晚上十點，劉威就坐在姜隨遇身邊，沒有動手動腳，倒是十分客氣，合同順利地簽了，楊媛和姜隨遇終於安心，準備等對方吃飽喝足，好順勢離開。

劉威還在高談闊論，回憶當年崢嶸歲月，姜隨遇聽著聽著，卻覺得他的聲音縹緲不定，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明明沒有喝酒，卻有了喝醉的感覺。

姜隨遇察覺到不對勁，立刻劃開手機，想給楊媛發微信，提示趕緊走，他剛打開微信，突然一陣眩暈，一直沒越界的劉威就在這時伸出手來，握住姜隨遇手腕，說：“小姜臉色不太好，要不今天就在這裏開間房，別坐車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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