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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銅錢占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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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真人還是我是真人?我問你你反而問起我來。”陳見浚不知道為什麽,一看見張惟昭明明年紀那麽輕,卻總擺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他就有點生氣。

“其實萬物周游覆始,任何一點都可以作為。那我們就從陛下最關切的問題開始吧!”

“你知道我最關切的問題是什麽?”陳見浚挑眉問道。

張惟昭笑而不答,右手握成拳向前伸到陳見浚面前,攤開手,手掌裏是三枚銅錢。

“讓我先為陛下蔔一卦,看看上天對於陛下的問題有什麽昭示。”

“朕封你為真人讓你襄助朕修行,結果你就跟擺路邊攤一樣要拿銅錢給朕蔔卦?”陳見浚簡直不敢相信,瞪了眼睛看著張惟昭,一生氣了就又開始滿嘴稱朕。

“陛下,”張惟昭卻不著急,語調平穩地說“如一件事情有多重解決途徑,最簡單的那個方法往往就是最好的方法。我當然可以用更繁覆的儀式幫您問蔔,比如用龜甲,或者用五十五根蓍草,先祭拜上蒼,次焚香起舞,然後降靈上身,最後蔔問。但是結果和用銅錢不會有差異。而且還有可能迷戀於繁覆精美的形式而忘記了本心。”

陳見浚想了一想,終於點了點頭“算你說得還有點道理。”

“陛下請隨我來!”張惟昭引陳見浚往蒲團的方向去,好似她才是這屋子的主人。陳見浚也沒再說什麽,就隨她到蒲團那邊坐下。張惟昭則坐到了另一個蒲團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矮幾。

“在問蔔之前,要先把自己的雙手洗凈,同時也把這三枚銅錢清洗一遍,以示身心清靜。”張惟昭有條不紊地說道。

陳見浚雖然剛剛對張惟昭要以用銅錢占蔔開始他們的修行大為不滿,但真要問蔔的時候,他還是態度鄭重。陳見浚叫來在門外隨侍的懷恩,讓他命小宦官們端來兩盆清水,認真洗了銅錢,又洗了手,拿帕子細細擦幹。

見他做完了這些,張惟昭說“現在請您在心裏默想自己最想問的問題。這個問題,要以是否開頭,比如,我是否應該在今秋參加會試?而不是,我應該什麽時候參加會試合適?這樣才比較容易從卦象中看到準確的答案。”

陳見浚想了一想,點點頭。

張惟昭接著說“這個問題,應該是當您靜下心來的時候,從您的心海裏自動浮現出來的第一個問題。而不是深思熟慮之後的問題。”

陳見浚再點頭。

張惟昭拿過陳見浚面前的銅錢,在幾案上一字排開,然後對他說“銅錢的正反兩面,需要您自己去選擇,哪一面代表二,哪一面代表三。”

“為什麽沒有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一不是和道更接近嗎?”陳見浚問道。

“一是萬物的初始,沒有分化,一片混沌,無跡可求,就沒有什麽好問的了。”張惟昭解釋。

陳見浚接受了這種說法,選了銅錢的字做二,背做三。然後把銅錢合在手掌中。

“請您擲六次。每一次都能清楚地看清楚是哪一面在上才作數,如果有銅錢疊合在一起看不清楚,就要重來。”

陳見浚擲了第一次,三個銅錢中兩個字一個背,七,少陽之數,張惟昭拿出自己帶的紙和筆,記下了一個“—”來表示。

第二次,三個都是字,六,老陰之數,變爻,張惟昭記下了一個“x”。

第三次,三個都是字,六,老陰之數,變爻“x”。

第四次,一個字兩個背,八,少陰之數,“”。

第五次,兩個字一個背,七,少陽之數,“—”。

第六次,一個字兩個背,八,少陰之數,“”。

這一卦有兩個卦象,原卦和之卦。

因為在卦象中出現了兩個老陰之數六,“x”,六是變爻,下一步就要變為少陽之爻七,“—”,所以從原卦當中又可以得到爻變之後的新卦象,稱之為“之卦”。

這一卦的原卦是屯卦,之卦是需卦。

張惟昭將自己面前的紙倒過來,推到陳見浚面前,道

“陛下,您蔔出來的原卦是屯卦,之卦是需卦”。

“作何解?”陳見浚盯著這兩幅卦問道。

“是這樣,我想先對您稟明的是,您已經向老天提出了您的問題,而易經的卦象則是對您這個問題的回應。但是它並不是直接給你一段話作為答案,而是通過對“象”的呈現,讓您解讀到答案。”

陳見浚不做聲地看著張惟昭,顯然已經有點不耐煩,但又出於對天道和《易經》的敬畏,沒有立即發作出來。

張惟昭全當沒看到他的表情,繼續四平八穩地解說下去“原卦和之卦,都是您問題的答案,原卦貼合當下的處境,之卦是發展的趨向。在原卦之中,主卦是震卦,震卦意味著家中的長子。”

“我是先帝的長子,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還用你算出來?”陳見浚終於忍不住嗤之以鼻道。

張惟昭卻並不驚慌,道“這不是我算出來的,而是您自己擲出來的卦象。卦象呈現出的內容,與您的實際情況相吻合,這是一個重要的提示,證明這一卦是有效的。”

陳見浚不置可否,“你繼續。”他對張惟昭說。

“而之卦的卦底,是乾卦。乾卦意味著天、生命力、強健和父親。”

“你說之卦是發展的趨勢?”

“對。”

“可朕早就是天子了,也早就有了兒女,做了父親,這明明是現狀,哪裏是趨勢?”陳見浚嗤到。

張惟昭平靜而清晰地說道“您的原卦屯卦是雷水相激之相,是極大的混亂與不寧。這意味著問卦的人,內心正處於混亂與恐懼之中,惶惶然仿佛覺得大難將至。而卦象顯示,暴風雨過後,混亂又會讓位於有序,這其實是在說,您最後迎接到的不是災厄,而是新的開始。”

陳見浚皺著眉頭聽著,冷聲道“如今天下成平,朕會怕什麽災禍,這不是無稽之談嗎?”

“從作為之卦的需卦上來看,這個‘災禍’不是天災人禍,而是時間的流逝帶來的恐懼,比如,衰老和死亡。”

陳見浚的呼吸忽地一滯,渾身一震。

張惟昭就當沒看到,接著說“需卦的卦象是,土地等待著雨的降臨,而雲正在天上聚集。這是在告訴您時間的流逝不是摧毀你的敵人,而是成就你的盟友。”

“這是什麽意思?”陳見浚不由自主地身體往前傾,似乎沒有聽懂剛才的話。

張惟昭於是輕聲重覆道“不需要懼怕時間的流逝。”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時光的延續將會超過您的預期。”

陳見浚的呼吸聲十分粗重,似是正處在心潮翻湧之中。過了一息,才漸漸平穩下來。

“那這些和‘長子’與‘父親’又有什麽關系?”陳見浚問道。

“原卦中的主卦含有長子之意。如果一個人懼怕時間的流逝,將會自囚於孩童的位置。外表成人了,而內心仍然是個渴望父母關愛的稚子。而之卦的主卦則有陽剛、父親之意,意味著只有當一個人不再畏懼時光的流逝,坦然接受時間帶來的變化,包括成長和死亡,才能夠在內心真正成人,承擔父親之職。”張惟昭繼續解釋。

陳見浚又是長久的沈默。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有懷恩的聲音響起“啟稟皇上,汪直求見,說有要事回稟!”

陳見浚的沈思突然被打斷,惱火異常,喝道“不見!”

懷恩卻沒有馬上應答。

陳見浚想了一想,才又說道“讓他到耳房等候!”汪直是司禮監提督太監,總攝西廠事宜。西廠是直屬於皇帝的特務機構,這會兒汪直過來,應該是西廠那邊有事要奏報。

懷恩這才應到“是!老奴省得。”

陳見浚調整了呼吸,一字一字緩緩問張惟昭道“你,知道我方才蔔卦之前問了什麽問題嗎?”

張惟昭道“我不知道,也知道。”

陳見浚道“什麽叫不知道也知道?”

“我並不會聽心術,因此並不知道您剛才問了什麽。但是,我卻能從卦象上看到您的問題,所以,也可以算作知道。”

陳見浚壓低眉毛盯著張惟昭,眸光閃動,殺氣暗湧。

張惟昭毫不退縮,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到底是在哪裏學的這一套?”陳見浚問。

“《道德經》和《易經》。”

“你到底有什麽來頭?”

“我是一名道醫。”無論怎樣問,張惟昭還是這一套說辭。

陳見浚內心焦躁起來,還待再問,突然一道白光透過窗戶直閃到室內,然後呼隆隆一個響雷,遠遠從東北方傳來。

陳見浚似乎是被這雷聲從方才粘著的情緒中振醒了過來,他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窗外眺望了一會兒,轉過頭對張惟昭說“去吧。今天替朕蔔卦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語氣裏帶了幾分陰森威壓之意。

“謹遵聖喻!”張惟昭站了起來,只說了這麽一句,就退了出去。

現在殿裏只剩下陳見浚一個人,他站在窗戶邊,望著窗外黑黢黢的天空,聽著遠處傳來的隱隱的雷聲,心潮波瀾起伏。

他剛剛蔔卦的問題是“我是否能夠活過皇祖父和父皇的壽數?”

他並沒有告訴過張惟昭他問的什麽問題,而張惟昭給他的,卻恰恰是他希望得到的答案。

時光的延續將會超出您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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